那股饱餐后的、带着粮食质朴香气的满足感,并没能持续太久。
陈默拖着步子回到那间属于“自己”的破旧小屋,反手插上门闩,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胃里是实的,甚至有些发胀,这让他暂时摆脱了那蚀骨钻心的饥饿感,一种久违的、属于“活着”的踏实感重新回到身体里。他走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边,坐下,想好好回味一下这穿越后第一顿饱饭带来的安宁。
然而,安宁像指缝里的沙,迅速溜走了。
最先袭来的是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湿漉漉的寒意。明明屋里并不通风,午后的阳光甚至还能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几缕,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斑,可他就是觉得冷。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汗毛根根直立。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件打着补丁、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可寒意不减反增,仿佛那冷源不在外界,而在他的身体内部,正顺着血管和骨髓,一点点蔓延开来。
紧接着,是热。额头上开始发烫,像贴了一块渐渐升温的烙铁。他抬手摸了摸,掌心触到的皮肤滚烫,与手背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喉咙也开始发干发紧,吞咽口水时能感觉到一种粗糙的摩擦感。
头晕。视线里的东西似乎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晃动的雾气。墙壁上斑驳的墙皮,角落里堆积的杂物,桌上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它们的轮廓变得有些模糊,边缘微微扭曲,仿佛在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蠕动。他眨了眨眼,试图聚焦,但那种虚浮的、不真实的感觉挥之不去。
乏力感如同潮水,淹没了四肢百骸。刚刚走回来的那点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骨头像是被泡软了,肌肉酸软无力。他想躺下,身体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仅仅是维持坐姿,都需要耗费不小的意志力。
低烧。
这个词自然而然地浮现在陈默的脑海里。不是那种来势汹汹的高热,而是这种缠绵的、阴险的、从内部开始瓦解人的低烧。它不让你立刻倒下,却一点点蚕食你的精力,模糊你的神智,让你在清醒与昏沉之间挣扎。
是着凉了吗?穿越过来不适应?还是这具身体本来就虚弱?
陈默的理智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属于这个1962年世界的解释。但心底深处,一个冰冷的声音,伴随着越来越清晰的身体记忆,正在无声地尖叫。
不是着凉。不是不适应。
是“代价”。
那本诡异的、浮现在他脑海深处的《等价簿》。那行冰冷而清晰的文字——“支付:三日健康(轻微损耗)”。那凭空出现在掌心、带着奇异质感的五斤全国粮票。
交易完成了。粮食进了肚子,饱腹感带来了短暂的“爽快”。现在,“账单”来了。
“三天健康……轻微损耗……”陈默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掌摊开,手指微微颤抖。就是这双手,在不久之前,曾“握”住过那本无形的书,曾“支付”出了某种他当时并不完全理解的东西。
当时只觉得是“轻微损耗”,像游戏里扣除一点无关紧要的血量。甚至因为饥饿的逼迫和即将得到食物的诱惑,那点代价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可现在,当这“轻微损耗”以如此具体、如此生理化的方式呈现时,恐惧才如同迟到的冰水,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
他猛地回想起来,在“支付”的瞬间,似乎有那么一刹那极其短暂的抽离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空洞。仿佛身体里某个看不见的、维系着“健康”的微小部分,被精准地、无声地切割、取走。当时注意力全在即将出现的粮票上,那感觉一闪即逝,几乎被忽略。
现在,那被忽略的感觉回来了,而且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清晰地“回忆”起《等价簿》书页的质感——那不是纸,更像是一种凝固的、冰冷的意念。文字浮现的方式,不是阅读,而是直接“印入”意识。选择“支付”时,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公正到冷酷的“秤砣”落下,称量着他所付出的“三日健康”。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被称量的“健康”,像一缕温热的、带着生命光泽的雾气,从自己身体里被抽离,投入某个不可知的黑暗深渊。
而换来的……是那五斤粮票“出现”的方式。不是从口袋里掏出,不是从空中掉落,是“浮现”。从他握紧的掌心皮肤之下,毫无征兆地“生长”出来。那种触感……硬硬的,边缘甚至有些割手,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房间、也不完全属于这个时代的、微凉的“新”意。
“我……我到底做了什么?”陈默的声音带着颤音。他环顾四周,这间陌生又破旧的屋子,此刻在低烧带来的眩晕视角下,显得更加诡异。墙壁上的裂缝仿佛在缓慢延伸,屋顶裸露的椽子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肋骨。角落里那片阴影,似乎比刚才更浓重了一些,还在微微蠕动。
恐惧开始滋生,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东西,而是针对那套他刚刚触碰到的、完全未知的“规则”。
“等价交换”……用健康换粮票。听起来多么简单,多么“公平”。可健康是什么?是这持续的低烧?是这骨头里的寒意和额头的滚烫?是这迅速袭来的虚弱和头晕?还是……更多?这“三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是支付的那一刻起,未来的三天我都会处于这种状态?还是我生命中被永久性地削去了“三天健康”的总量?如果是后者,那是不是意味着我的寿命……或者说我身体机能的“总健康时长”,被减少了三天?
细思极恐。
而且,那本《等价簿》……它到底是什么?是我穿越带来的金手指?还是这个诡异世界本身就存在的某种“东西”,恰好被我激活了?它为什么选择我?它怎么衡量“价值”?“三日健康”等于“五斤全国粮票”,这个汇率是谁定的?依据是什么?如果我想换别的东西呢?换钱?换肉?换……离开这个时代的方法?需要支付什么?更多的健康?还是别的……比如记忆?情感?甚至……寿命?
一个个问题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脑海,盘踞不去。每多想一层,恐惧就加深一分。这不是获得超能力的兴奋,而是赤脚踩上未知冰面的战栗,你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踩空,坠入万丈深渊。
“呼……呼……”陈默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胸口发闷。低烧带来的不适和内心翻腾的恐惧交织在一起,产生了一种类似窒息的错觉。他感到心跳得很快,很重,咚咚地撞击着胸腔,仿佛要挣脱肋骨的束缚。手心开始冒汗,不是热汗,是冰冷的虚汗。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那个破旧的水缸边,用瓢舀起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灼热的喉咙,带来片刻的清明,但很快,那寒意似乎加剧了体内的冷热交战,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剧烈的寒颤,手里的水瓢差点脱手。
放下水瓢,他扶着水缸边缘,大口喘气。视线无意中扫过水面。水缸里的水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一张陌生的、年轻的、因为发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和虚弱。
这不是我。这身体不是我的。这处境不是我的。连这刚刚获得的、带来食物也带来恐惧的“能力”,也透着一种异己的、不祥的气息。
他逃也似的离开水缸,重新坐回床边,双手抱住脑袋。指甲深深掐进头皮,轻微的刺痛感让他稍微集中了一点精神。
不能慌。不能自己吓自己。至少……至少现在有吃的了,饿不死了。这能力……不管它是什么,它确实解决了最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代价……代价虽然难受,但似乎还在可承受范围内?只是低烧虚弱三天……比起活活饿死……
他试图用利弊分析来安抚自己,但收效甚微。因为“未知”才是最可怕的。这“等价交换”的体系背后,有没有隐藏条款?有没有“利息”?有没有……其他的“债主”?
《等价簿》……账房……拾荒人……守夜人……
这些从《等价簿》浮现时,似乎一同流入他意识深处的、模糊的概念碎片,此刻在恐惧的催化下,变得清晰了一些。它们不像具体的知识,更像是一些“标签”,一些“名词”,带着各自不同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账房”……听起来像是管理账目的?和《等价簿》有关?他们会是这种“交换”的管理者吗?还是监督者?
“拾荒人”……这个称呼给人一种在垃圾堆里翻找东西的、不择手段的感觉。危险。这个词本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守夜人”……似乎更正式,更像某种……维护“秩序”的力量?但他们监控“非正常波动”……我使用《等价簿》,算不算“非正常波动”?我会被他们发现吗?发现后会怎样?“隔离审查”?
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深不可测。自己就像一只无意中闯入了精密而残酷的齿轮系统的小虫子,随时可能被碾得粉碎。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淡下去,黄昏将至。院子里开始传来一些响动,是下班回来的人声,模糊的交谈,锅碗瓢盆的碰撞,孩子的哭闹。这些属于正常世界的、充满烟火气的声音,此刻听在陈默耳中,却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膜,将他与这个世界隔开了。他在膜内,独自面对着一个刚刚向他展露狰狞一角的隐秘规则。
低烧持续着。寒意和燥热交替侵袭。关节深处开始泛起隐隐的酸痛,尤其是膝盖和手肘,像是被阴冷的湿气浸透了。脑袋越来越沉,太阳穴一蹦一蹦地疼。视线更加模糊,那些扭曲蠕动的幻觉似乎有加重的趋势。他盯着地面那片昏黄的光斑,看着它随着日落逐渐拉长、变形,最后融入一片灰暗之中。
黑暗让恐惧发酵。
房间里没有电灯,只有一盏小煤油灯放在桌上,但他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去点燃它。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他。那些看不清的角落,仿佛潜藏着什么东西。听觉在寂静和发烧中被放大,他能听到自己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嗡嗡声,甚至……仿佛能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来自他的脑海深处。
是《等价簿》吗?它还在那里?
鬼使神差地,陈默在黑暗中,再次尝试集中精神。不是要交换什么,只是……想“看看”它。确认它的存在,或者,看看支付了“三日健康”后,它有没有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