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只有一个人影,安静地坐着。他记得那好像住着个姓王的鳏夫,在街道搬运队干活,平时沉默寡言。
就他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脚步显得平稳,走到那间屋子的门前,轻轻敲了敲。
里面传来一声粗哑的:“谁啊?”
“王……王叔,是我,前院小陈。”陈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带上一丝窘迫。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张黝黑、布满皱纹的脸探了出来,眼神里带着疑惑和警惕。是王鳏夫,他手里还拿着半个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料的饼子。
“啥事?”王鳏夫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王叔,打扰您了。”陈默挤出一点笑容,摊开手心,露出那两张粮票,“我……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家里一点能立刻入口的都没有。您看,我这儿有半斤细粮票,全国通用的,想跟您换两个窝窝头,或者……随便什么能顶饿的就行。”
他的声音因为饥饿和紧张有些发颤,但这颤抖在此时反而显得真实。
王鳏夫的目光立刻被那两张粮票吸引住了。细粮票!全国通用!在这年头,这简直是硬通货中的硬通货,比钱还实在。他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渴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怀疑取代。
“细粮票?你哪儿来的?”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审视。
陈默心里一紧,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是……是我一个远房表哥,以前当兵,复员了有点关系,偷偷匀给我的。就这点,救急的。”他说的含糊,但“当兵”、“有关系”这几个词,在这个时代往往带着一种模糊的权威和可能性,足以堵住很多追问。
王鳏夫果然没有继续追问来源,他的目光在粮票和陈默憔悴的脸上来回扫视,似乎在权衡。细粮票的诱惑太大了,可以拿去换更金贵的东西,或者攒着等关键时刻用。而两个窝窝头……他屋里确实还有几个早上蒸的,玉米掺着野菜的窝窝头,硬得像石头,但顶饿。
“两个窝窝头,换半斤细粮票?”他确认道,语气松动了一些。
“对,对,麻烦您了王叔。”陈默连忙点头,把粮票往前递了递。
王鳏夫一把抓过粮票,就着屋里透出的微弱灯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纸张和印戳,确认无误后,迅速揣进怀里。然后他转身进屋,片刻后,拿着两个黑黄黑黄、拳头大小的窝窝头走了出来,塞到陈默手里。
窝窝头入手冰凉、坚硬,表面粗糙,能摸到明显的玉米粗粝感和可能掺杂的野菜纤维。但此刻,在陈默手中,它们不亚于山珍海味。
“谢了王叔!”陈默低声道谢,将窝窝头紧紧攥住。
王鳏夫没再多说,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或许是对粮票来源的最终担忧),有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在这个人人自危、物资匮乏的年代,突然拿出稀罕东西的人,总是容易惹人侧目。他点了点头,迅速关上了门。
陈默转身,几乎是跑着回到了自己屋前,闪身进去,再次插上门闩。
背靠着门,他举起手中的窝窝头,就着窗棂透进的月光看着。很粗糙,很简陋,但在极度饥饿的滤镜下,它们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诱惑力。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混合着玉米和淡淡土腥气的、最原始的食物气息。
没有水,没有菜,他就这么直接张嘴,狠狠咬了下去。
“咔嚓——”
第一口,差点没把他的牙硌到。窝窝头的外皮又干又硬,像在啃一块风化的土块。但他不管不顾,用尽力气咀嚼。粗糙的颗粒摩擦着口腔,玉米的微甜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青草的味道(应该是野菜)在味蕾上蔓延开来。谈不上好吃,甚至有些刮嗓子。
但就是这一口粗糙的食物下肚,一股暖流,或者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填充感”,瞬间从胃部升腾而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那是一种生理本能被满足的、最原始的快感,强烈到几乎让他战栗。
“呜……”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不是痛苦,而是极度舒坦下的喟叹。
饥饿的灼烧感,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焰,迅速消退。空虚到发痛的胃部,被粗糙但实在的食物填充、安抚。那种濒临崩溃的虚弱和眩晕,也随着暖流的扩散而减轻。
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也顾不得脏,就这么一口接一口,疯狂地啃咬着手里坚硬的窝窝头。咀嚼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急促。碎屑掉在胸前、腿上,他也顾不上拍打。
第二个窝窝头下肚一半时,强烈的饥饿感已经基本被压了下去。进食的速度慢了下来。他开始更仔细地品味。
玉米面粗糙的颗粒感,野菜微微的苦涩后回甘,甚至那一点点因为存放而带来的、并不新鲜的“陈味”,此刻都变得清晰可辨。唾液大量分泌,帮助他将干硬的食物软化、送下。每一口吞咽,都伴随着食道被撑开的充实感,以及胃部进一步被填满的满足。
这就是食物。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穿越以来一直紧绷的神经,在胃部被填满的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松弛。一种难以言喻的“爽感”涌上心头。不是那种获得力量的逆袭快感,而是一种更基础、更野蛮的生存逆袭——在绝境中,靠着“交易”来的筹码,为自己挣来了一口吃食,暂时摆脱了被活活饿死的命运。
他做到了。
靠着那本诡异的《等价簿》,用三天的健康(虽然代价已经开始显现),换来了粮票,换来了这救命的窝窝头。
一种混合着庆幸、后怕、以及微弱掌控感的复杂情绪,在他胸腔里激荡。他靠在门上,仰起头,闭上眼睛,感受着饱腹带来的、久违的安宁和……力量感?不,不是力量,是一种“我还活着,并且能继续活下去”的笃定。
然而,这种美好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最后一个窝窝头被他仔细地啃完,连手指上沾的碎屑都舔舐干净后,最初的饱腹暖意开始发生变化。
首先是胃部。饱胀感依旧,但隐隐的,似乎多了一丝……滞涩?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轻微的、仿佛消化不良般的闷胀。考虑到窝窝头的粗糙和干硬,这似乎也正常。
但紧接着,一种更深层的不适感,从身体内部渗透出来。
那种支付“三天健康”后留下的“亏空感”,不仅没有因为进食而缓解,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它像是一个存在于体内的、冰冷的空洞,正在缓慢地吸收着他刚刚摄入食物所产生的热量和生机。饱腹带来的暖意,似乎正被这个“空洞”悄然抽走。
陈默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脊椎骨升起。他忍不住抱紧了双臂。
与此同时,一种轻微的、类似低烧的症状开始出现。额头和后背渗出细密的汗,不是运动后的热汗,而是一种黏腻的、发凉的虚汗。太阳穴隐隐发胀,视线似乎也模糊了一瞬,看东西有种不真实的隔膜感。
他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身体确实比刚才有力气了一些,但那是一种浮于表面的力气,内核深处却透着一种难以驱散的疲惫和虚弱。就像一栋房子,外表看起来还算完整,但承重墙已经被悄悄蛀空了一部分。
“这就是代价吗……”陈默喃喃自语,抬起手,就着月光看着自己的手掌。皮肤似乎比之前更苍白了一些,掌心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心念微动,尝试再次“呼唤”那本《等价簿》。
没有翻书的动作,但那种熟悉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书”的感觉,再次浮现在他的意识中。书页似乎自动翻到了记载着他信息的那一页。
【持有者:陈默】
【当前状态:虚弱(代价支付中,剩余约71小时)】
【业债:轻微累积(可观测)】
【可用“血肉斤两”:健康(轻度损耗)、记忆(完整)、情感(完整)……】
“业债:轻微累积(可观测)。”陈默的目光死死盯住这一行字。
可观测?被谁观测?《等价簿》本身?还是……像“账房”或者“拾荒人”那样的存在?
他想起胡同阴影里的窥视,想起那甜腻腐烂的气味。自己身上的“业债”,是不是就像黑暗中的灯塔,吸引着那些危险的东西?
不安再次攫住了他。饱腹带来的短暂安宁,被更深沉的危机感取代。他不仅用健康换了粮食,还因此背上了“业债”,成了潜在的目标。
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等价簿》上,看看有没有新的信息,或者能否主动做些什么。书页上的文字微微波动,似乎有新的选项想要浮现,但最终又沉寂下去,只留下那些基本的状态信息。仿佛在告诉他,现在的他,支付了代价后正处于一种“冷却”或“虚弱”期,暂时无法进行新的、有意义的交换。
或者说,《等价簿》在等待他支付更多的“血肉斤两”,来开启更“有趣”的选项。
陈默打了个寒颤,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能再看下去了。那本书充满诱惑,也充满危险。每一次翻阅,都可能意味着更深的卷入。
他躺到床上,身下的硬板床硌得骨头生疼。身体的不适感在寂静和躺平后变得更加明显。那种低烧般的燥热和虚寒交替的感觉,让他辗转反侧。胃里的窝窝头沉甸甸的,带来饱足感的同时,也加重了那种滞涩的不适。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将窗棂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某种扭曲的栅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