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动作麻利地接过陈默递过去的旧面袋(陈默白天换粮后特意留下的),开始用大秤称玉米面。陈默紧紧盯着那金黄色的粉末流入袋中,心脏还在狂跳,一半是因为后怕,一半是因为即将到手的粮食。
五斤玉米面,实打实地称好,扎紧袋口,递了出来。
陈默接过沉甸甸的面袋,那实实在在的重量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再次向小张道谢,又看了一眼背对着他、正在和女售粮员低声说着什么的吴会计的背影,不敢多留,抱着面袋,转身快步离开了粮店。
直到走出粮店几十米,拐进一条更暗的胡同,陈默才敢停下来,靠在一堵冰冷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虚弱和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抱着面袋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那个吴会计……绝对就是院子里拨算盘的人!
他为什么帮自己?
是因为他“看”出了粮票的“来源”有问题,但更“看”出了别的?比如……自己身上刚刚产生的“业债”?他说的“票没什么大问题”,指的是票本身是真的,还是指……这次交换的“等价性”没问题?
“账房”的理念是“账目平衡”,他是在暗中引导,避免自己因为空白粮票被抓而引发更大的、不可控的“坏账”?
还是说,他有别的目的?比如,在自己身上“投资”或者“标记”?
陈默越想越觉得寒意彻骨。自己就像一个提线木偶,在《等价簿》的规则下挣扎求生,而暗处,已经有不止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丝线的颤动。
他抱着来之不易的玉米面,不敢再多停留,拖着更加虚弱的身体,朝着大杂院的方向,踉跄走去。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和黑暗。那五斤玉米面压在他的臂弯里,是生存的希望,却也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
就在他快要看到大杂院那熟悉的门楼轮廓时,路过一条更窄的、堆着些杂物的死胡同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一种极其细微的、被窥视的感觉,像冰冷的蛛丝,拂过他的后颈。
不是吴会计那种缓慢、带有“核算”意味的关注。而是一种更直接、更贪婪、更……不加掩饰的视线。
陈默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虚弱感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感压下去了一些。他不敢回头,但《等价簿》带来的、正处于“临时增强”状态的感知,却模糊地捕捉到了一些“异常”。
胡同深处的阴影里,好像蹲着一个人影。
很模糊,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
但陈默似乎“感觉”到,那人影正在“看”着他,不,是“看”着他怀里抱着的玉米面袋,以及……他这个人本身。那目光,带着一种打量“货物”或者“猎物”的意味。
同时,他仿佛闻到一股极其淡的、若有若无的气味——像是陈旧的血液混合着廉价烟草,还有一丝……甜得发腻的腐烂水果的味道。这气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拾荒人?
这个词如同闪电般劈进陈默的脑海。
世界观设定里描述:“一群知晓并滥用‘秤金术’规则的危险分子。他们擅长寻找并‘收割’他人身上积累的丰厚业债……”
自己身上,刚刚完成了第二次交换,“业债”已经“较上次略有累积”。在“虚弱”和“感知增强”的双重作用下,在“他们”眼中,是不是就像黑夜里的一个……散发着诱人气息的微弱光点?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他死死抱住面袋,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不是跑——以他现在的状态跑不动,反而会立刻惊动对方——而是用尽可能正常,但稍快一点的速度,朝着近在咫尺的大杂院门口走去。
他能感觉到,那道阴影里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如芒在背。
直到他跨进大杂院的门槛,走进相对人多一些(虽然晚上人也不多)的院子,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但他不敢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离开了。
陈默脸色惨白,浑身被冷汗浸透,抱着玉米面袋,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那间冰冷的小屋。
反手插上门闩,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他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怀里,五斤玉米面散发着粮食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淡淡香气。
脑海中,《等价簿》的虚弱倒计时,在无声地流逝。
门外,是1962年寂静而危机四伏的夜。
暗处,有拨动算盘的“账房”,有阴影中窥伺的“拾荒人”。
而他,只是一个刚刚用三天健康换来一顿饱饭、却可能已经陷入更大麻烦的穿越者。
陈默抬起头,在彻底的黑暗中,望向虚空。那里,仿佛悬浮着那本无形的《等价簿》,书页上,新的交换选项,新的代价名称,正在无声地诱惑着他。
下一次,当饥饿再次来临,当危机迫近,他还能忍住,不去翻开它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支付出去的三天健康,才刚刚开始。而业债的累积,似乎已经引来了不止一方的目光。
漫长的黑夜,才刚刚降临。
门闩插上的咔哒声,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响亮。
陈默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怀里紧紧抱着的布口袋,此刻成了唯一的热源和依靠——五斤玉米面,实实在在的重量,隔着粗布传来粮食特有的、干燥而朴素的香气。
这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稍稍抚平了他狂跳的心脏和紧绷的神经。
但仅仅是稍稍。
胡同深处阴影里的那道目光,那混合着血腥、烟草和腐烂甜腻的气味,如同附骨之蛆,依旧盘桓在他的感知边缘。即使现在身处相对“安全”的屋内,那种被当作猎物打量的冰冷触感,似乎还残留在他后颈的皮肤上。
“拾荒人……”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喉咙发干。
《等价簿》带来的临时感知增强还在持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内部,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亏空”。那不是饥饿——饥饿是胃部的灼烧和空虚——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仿佛生命力被悄然挖走了一小块,留下一个隐隐作痛的、无形的缺口。这就是支付“三天健康”的代价吗?才刚刚开始?
虚弱倒计时还在脑海中无声跳动,像一颗埋进血肉的定时炸弹。
他不能一直坐在这里。
陈默挣扎着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摸索着走到那张破旧的桌子旁,将玉米面口袋小心地放在桌上。屋里没有电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他记得角落里好像有个瓦罐。
摸索了一阵,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陶器边缘。他捧起瓦罐,晃了晃,里面是空的,但还算干净。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米面倒进去一部分,大概两斤左右,剩下的三斤连同布口袋,被他塞进了床底下最靠里的角落,还用几块破砖头虚掩了一下。
做完这些,他稍微松了口气。有了这点“储备粮”,至少明天、后天不至于立刻饿死。
但眼下,饥饿的火焰并没有因为有了生粮而熄灭,反而因为刚才的惊吓和体力消耗,烧得更旺了。胃部一阵阵痉挛,提醒他必须立刻进食。
生吃玉米面?他想了想,否决了。一来难以下咽,二来需要水,而水也是问题。这年头,自来水还没通到这大杂院,吃水要去院子里的公用水龙头挑,他现在这状态,挑水也是个体力活。更重要的是,生火?屋里倒是有个小小的煤球炉子,但煤球呢?就算有,点火做饭的动静和烟气,在寂静的夜里也太显眼了。他不想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尤其是可能来自“拾荒人”的注意。
粮票。
他摸了摸裤兜,那几张小小的、印着图案和字迹的纸片还在。用粮票去换现成的吃食,是最快、最不惹眼的方法。院子里总有人家会存着点现成的窝窝头、饼子之类,用细粮票去换粗粮制品,应该有人愿意。
只是,该找谁?
二大妈?那个眼神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老太太?陈默下意识地摇头。不行,太危险。她之前的审视就让他很不自在,而且她似乎知道些什么。找她换食物,无异于主动暴露自己手头有“来路不明”的粮票。
其他邻居?他这原身的记忆碎片里,对这大杂院的住户印象模糊,只知道大概住了七八户人家,有在工厂上班的工人,有拉板车的,也有像二大妈这样似乎没有固定工作的老人。关系似乎都只是点头之交,甚至因为原身性格孤僻,可能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饥饿感再次汹涌袭来,带着眩晕。陈默咬了咬牙,不能再犹豫了。他抽出两张半市斤的全国通用粮票(细粮票),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粗糙纸张的质感。然后,他轻轻拉开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侧身闪了出去,又迅速将门带上。
院子里比屋里亮堂一些,月光清冷地洒在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几间屋子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隐约有人影晃动,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孩子的哭闹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味道:煤烟味、淡淡的尿骚味、还有不知哪家飘出来的、极其微弱的食物气息——不是香味,更像是某种植物根茎被煮烂后的味道。
陈默贴着墙根,目光快速扫过几户亮灯的人家。东厢房最边上那间,窗户纸破了个洞,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