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货员动作麻利地称了两斤黄澄澄的玉米面,用旧报纸包好,又拿了两个黑乎乎的菜饼子,一起递给陈默,同时收走了粮票和钱。
接过那包沉甸甸的玉米面和两个冰冷的菜饼子,真实的触感让陈默几乎要落下泪来。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混合着辛酸、屈辱和庆幸的复杂情绪。这是他用自己的一部分换来的。
他不敢久留,抱着粮食,低着头,快步离开了供销社。
他没有立刻回那个令人不安的大杂院。而是在附近找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一段废弃的墙根后面。他蹲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再也忍不住,撕开报纸包,抓起一把生玉米面,就往嘴里塞。
粗糙的粉末呛得他直咳嗽,但他不管不顾,混合着口水,艰难地吞咽下去。干涩的粉末划过食道,落入那个刚刚被“削弱”过的胃里。一种实实在在的“填充感”传来,虽然并不舒服,却奇迹般地安抚了那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慌。
接着,他又拿起一个菜饼子,狠狠地咬了一口。又硬又糙,带着一股野菜的苦涩和说不清的杂粮味,口感极差。但此刻在陈默嘴里,却胜过任何山珍海味。他狼吞虎咽,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将两个不大的菜饼子囫囵吞了下去,又就着生玉米面,干噎了下去。
吃得太急,胃里很快传来一阵胀痛和不适——这或许就是“消化功能轻度削弱”的初次体现?但陈默顾不上这些。食物进入身体,转化为热量和力气的感觉是如此真实而美好。虚弱的四肢渐渐有了一丝暖意,眼前发黑和耳鸣的症状也减轻了不少。
活过来了。暂时地。
他靠在墙根,喘着粗气,看着手里剩下的玉米面,小心地重新包好。这些是接下来的口粮,必须省着吃。
吃饱了(或者说填满了肚子),思维也清晰了一些。冷静下来后,更深的忧虑浮上心头。
粮票用掉了,换来了今天的口粮。但之后呢?坐吃山空,然后再次面临饥饿,再次动用《等价簿》进行交换?下一次,支付什么?健康再减5点?还是尝试支付“记忆”或“情感”?那些代价又会是什么样子?
还有“业债”。第一次交换是“微量”,如果再来几次呢?“吸引特定关注”……会被谁关注?关注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必须尽快找到在这个时代立足的方法,找到除了动用《等价簿》之外获取生存资源的途径。工作?这个年代的工作都是分配,他一个来历不明、户口可能都有问题的人,难。黑市?风险太高,而且可能需要本钱,他现在一无所有。
似乎……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他还是极度依赖那本诡异的《等价簿》。
陈默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拥有了超乎常理的能力,却仿佛陷入了一个更绝望的陷阱。每一次使用,都是在饮鸩止渴,都是在向更深的未知滑落。
休息够了,他抱着那包珍贵的玉米面,起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但心情却更加沉重。
回到大杂院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院里飘起了稀薄的炊烟,夹杂着一些食物烹煮的味道——大多是清淡寡味的。陈默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那间小屋。
就在他快要走到门口时,眼角余光瞥见,中院那棵老槐树下,似乎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身前摆着个小方凳,凳子上放着一把算盘。算盘很旧,木框油亮,算珠是深色的,在昏黄的天光下看不真切。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身形有些佝偻,一只手正慢悠悠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噼啪、噼啪”的轻响,在渐渐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默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拨算盘的人似乎有所察觉,那拨弄算珠的手停了下来。
陈默心头一跳,不敢多看,赶紧推开自己的房门,闪身进去,迅速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那“噼啪、噼啪”的算盘声,在停顿了片刻之后,又响了起来。不紧不慢,节奏依旧。
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陈默总觉得,那算盘声,似乎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仿佛就在他的门外响起。
他想起《等价簿》第二页的提示:“业债积累将吸引特定关注”。
又想起世界观设定里的描述:“十三档老算盘……其珠算结果有时能模糊反映特定区域或人物身上的‘业债’重量与流向。”
冷汗,再一次浸湿了他刚刚因为进食而恢复了些许暖意的后背。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大杂院沉入一片朦胧的昏暗之中,只有零星几点灯火。而那不急不缓的、仿佛在计算着什么的算盘声,隐隐约约,似乎还在继续。
门板粗糙的木纹硌着陈默的后背,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感。他屏住呼吸,耳朵几乎要贴到门缝上,全力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响。
那“噼啪、噼啪”的算盘声,并没有因为他躲进屋里而消失或远离。它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节奏稳定得近乎刻板,像某种古老钟表的滴答声,又像是一个耐心的猎手,在黑暗中轻轻叩击着地面。
声音的来源似乎就在中院,距离他这间小屋不远不近。但在这寂静渐浓的黄昏,声音仿佛被放大了,穿透薄薄的门板,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脑子里。
陈默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刚刚被玉米面糊糊勉强安抚下去的饥饿感。那算盘声每响一下,他胃部的空虚就似乎加深一分。很奇怪的感觉,仿佛那拨动的不是算珠,而是他紧绷的神经,是他所剩无几的“安全”。
“账房……十三档老算盘……”他无声地咀嚼着这几个词,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爬升到后颈。
《等价簿》的警告言犹在耳:“业债积累将吸引特定关注”。他仅仅进行了一次“微量”业债的交换,就被盯上了?这“关注”来得也太快了!还是说,这个院子里,或者说这片区域,本来就处于某种“监控”之下?那个拨算盘的人,是常驻在这里,还是因为他陈默的“业债”波动才出现的?
他不敢深想。
时间在算盘声的伴奏下缓慢流逝。屋内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一丝天光被窗棂吞噬,房间里沉入一片混沌的灰黑。陈默没有点灯——他根本没有灯油,也不敢点。在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那算盘声也就显得越发清晰,越发……具有压迫感。
饥饿,这个最原始也最顽固的敌人,再次卷土重来。玉米面糊糊带来的那点热量和饱腹感,在高度紧张和时间的消磨下,迅速退潮。胃部开始隐隐作痛,那是一种空洞的、带着烧灼感的抽搐。口水不由自主地分泌,又被他艰难地咽下,喉咙干得发疼。
他还有大概两斤多玉米面。省着点,掺上大量的水,或许还能再撑一两天。但之后呢?
工作?户口?生存?
所有现实的出路都被堵死。他像一个误入绝境的囚徒,四面都是高墙,唯一的出口,似乎就是那本悬浮于意识深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等价簿》。
“又要用它吗?”陈默在黑暗中苦笑。嘴角扯动的肌肉都感到无力。
上一次,他支付了“5点健康”,换来了五斤玉米面。健康是什么?他现在感觉比刚醒来时更虚弱吗?好像有点,但又说不清具体。是一种精力上的匮乏,一种对寒冷的更敏感,还是生命力某种难以言喻的折损?《等价簿》没有给出体检报告,它只冷酷地记录着“健康:85/100”。
再支付5点?变成80?然后呢?70?60?当健康值降到某个临界点,会发生什么?一场大病?直接倒下?还是……某种更诡异的变化?
他想起《等价簿》上其他的代价选项:“记忆”、“情感”。支付这些,又会怎样?失去某一段重要的回忆?变得冷漠无情?那些被支付出去的“记忆”和“情感”,去了哪里?会不会像那“业债”一样,成为某种可以被“拾荒人”收割的东西?
思维的旋涡让他头晕目眩。而胃部的绞痛,则像一把钝刀,持续不断地切割着他的理智。
门外的算盘声,不知何时,节奏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再是均匀的“噼啪、噼啪”,中间偶尔会插入一个短暂的停顿,或者某一下拨珠的声音特别清脆,特别重。
陈默的心猛地一缩。他感觉那算盘声,好像……在计算着什么。计算着这院子里的“账目”?计算着他陈默身上的“业债”重量?
不能再等了。
无论是出于饥饿的逼迫,还是出于对门外那双可能存在的、正在“核算”的眼睛的恐惧,他都必须尽快获得更多的生存资源,获得一点主动权——哪怕这主动权是通向更深渊的阶梯。
“健康……不能再轻易动了。记忆和情感……未知性太大,风险不可控。”陈默在黑暗中摸索着,坐到冰冷的炕沿上,双手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