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在一条胡同最深处,一扇歪斜的、漆皮剥落殆尽的木门前停住了脚步。这就是“家”了。一个低矮的、看起来像是后来搭建的偏厦,紧贴着前面一栋稍大些的平房的后墙。没有院子,门直接对着胡同。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冰冷的、锈迹斑斑的钥匙——这是上午出门前,他下意识从屋里唯一一张破桌子抽屉里找到的。插进锁孔,费力地转动了好几下,锁舌才“咔哒”一声弹开。
推开门,一股陈腐的、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淡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糊着发黄报纸的窗户透进些许天光。面积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简易床铺,上面堆着看不出颜色的、单薄的被褥;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缺了一条腿,用几块砖垫着;一个同样破旧的小凳子;墙角放着个豁了口的瓦盆,大概是洗脸用的。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真正的家徒四壁。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没有时间感慨,饥饿驱使着他立刻开始搜寻。他首先冲向那个看起来唯一可能存放食物的家具——桌子。拉开唯一的抽屉,里面只有几根用秃了的铅笔头,半块橡皮,一本空白的、纸张粗糙的练习本,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印着“劳动最光荣”字样的旧报纸。没有食物。
他蹲下身,查看桌子底下,床底下。只有厚厚的灰尘和几团絮状的脏东西。
灶台呢?他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这屋里根本没有独立的灶台。只在靠墙的角落,有一个用几块砖垒起来的、极其简易的土灶,上面架着一口小小的、黑乎乎的铁锅。旁边地上放着个同样黑乎乎的瓦罐,大概是水缸。
陈默扑到土灶边,掀开锅盖。里面空空如也,锅底有一层干涸的、不知是什么的污渍。他打开旁边的瓦罐,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不新鲜的水汽。他用旁边一个破碗舀了一点,水是浑浊的,底部有沉淀。但他顾不上了,仰头喝了几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暂时缓解了干渴,却让空瘪的胃部抽搐得更厉害了。
米缸?面袋?他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转了一圈,才绝望地意识到,这个“家”里,可能根本就没有专门储存粮食的容器。原主大概一直是过着“有上顿没下顿”,或者依靠集体食堂(如果还有的话)、零星帮工换取食物糊口的日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用旧木板钉成的简陋小橱柜上。那是他之前忽略的,因为它看起来更像是个放杂物的架子。
他走过去,用力拉开那扇没有锁、只是虚掩着的木板门。一股更浓的霉味和灰尘味涌出。里面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个裂了缝的搪瓷缸子,一把秃了毛的牙刷,半块肥皂(硬得像石头),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在最底层,他的手摸到了一个冰凉、粗糙的陶罐。
心脏猛地一跳。他小心翼翼地把陶罐捧出来,拂去表面的灰尘。罐子不大,口用一块旧布塞着。他屏住呼吸,拔掉布塞,满怀希望地朝里看去——
空的。
罐子内壁光滑,底部只有一层薄薄的、不知是灰尘还是什么谷物最后残留的粉末。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到舌尖。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辨别的、属于粮食的、类似麸皮的味道,转瞬即逝。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的希望破灭。陈默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陶罐从他无力的手中滚落,在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没有摔碎,只是滚到了一边。
饥饿感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和尖锐,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胃壁上反复戳刺。喉咙发干,嘴里发苦。下午在回收站干活时积累的那点微薄热量,早已消耗殆尽。寒冷也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穿透他单薄的、沾满灰尘的衣裤,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绝望如同这屋里的黑暗,一点点将他吞噬。
穿越而来,莫名其妙背负了“原主”的身份和这具虚弱饥饿的身体。发现了《等价簿》这种诡异的能力,用它换来了两个救命的窝头,却也背上了所谓的“业债”和神秘老头的关注。现在,窝头吃完了,家徒四壁,下一顿饭在哪里?
难道……还要再用《等价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上午那次交换,失去“甜”的记忆,那种空洞和缺失感依然清晰。虽然暂时看不出对身体有什么直接损害,但“业债”呢?那个灰蒙蒙的、印在《等价簿》上的污渍,还有老头意味深长的警告……使用这能力,显然是有隐患的,而且可能被某些“眼睛”注意到。
可是,不用的话,怎么活下去?像原主一样,去乞讨?去偷?去抢?在这个年代,那可能死得更快。或者,明天再去废品回收站碰运气?李头儿还会“恰好”需要人干活,并“恰好”给他食物吗?就算给,恐怕也还是这种杯水车薪的临时救济。
生存的本能,和对未知代价的恐惧,在他脑海里激烈交战。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门轴转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陈默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向那扇破旧的木门。门关着,但门缝很宽,能透进外面胡同里最后一点天光。声音不是来自他的门,而是……隔壁?或者前面那栋平房?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有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鞋底摩擦地面的拖沓感,正朝着他这边靠近。不时路过,脚步声在他的门外停住了。
陈默的心提了起来。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仿佛这样就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是谁?李头儿?那个神秘老头?还是……别的什么人?
“笃、笃、笃。”
不是敲门,是指甲或者什么东西,在轻轻刮擦门板的声音。伴随着一个压低了的、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老妇人声音,从门缝里渗了进来:
“小陈?小陈在家不?”
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子探究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既不是纯粹的关心,也不是明显的恶意,更像是一种紧密的、带着审视的观察。
陈默脑子里飞快搜索原主的记忆碎片。邻居……对了,前面那栋稍大的平房里,住着几户人家。其中有一户,是个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王的寡妇,带着孩子?不对,声音不对。还有一个……是街道上负责这片治安和卫生的积极分子?好像是个大妈,大家都叫她……二大妈?
记忆模糊不清,但“二大妈”这个称呼和眼前这个声音,似乎对上了号。原主对这个二大妈的印象很淡,似乎没什么直接冲突,但隐约有种“敬而远之”的感觉。这位二大妈好像挺爱管闲事,眼神厉害,嘴也碎,是这片胡同里的“消息中心”之一。
陈默犹豫着,没有立刻应答。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态度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邻居。装作不在家?但对方可能听到了他刚才翻找东西的动静。开门?他现在这副狼狈饥饿的样子,以及空空如也的屋子,落在对方眼里,会引发什么?
门外的刮擦声停了。但陈默能感觉到,一道视线正试图从宽大的门缝里向屋内窥探。他甚至能想象出,门外那人可能正弯着腰,眯着眼,努力想看清屋里的情形。
“小陈啊,我听着屋里有动静,是不是回来了?”二大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稍微提高了一点,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开开门,大妈有点事。”
躲不过去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部的抽搐和心头的慌乱,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整理了一下根本整理不好的破旧衣襟,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
“吱呀——”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
傍晚昏暗的光线涌了进来,同时也照亮了门外站着的人。
那是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妇人,个子不高,身材微胖,裹着一件深蓝色的、洗得发白的棉袄,头上包着一块褐色的旧头巾。脸庞圆润,但皮肤粗糙,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和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迹。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不大,眼角下垂,眼白有些浑浊泛黄,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像两把小锥子,此刻正透过门缝,飞快地、毫不客气地将陈默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然后又试图越过他,看向他身后昏暗的屋内。
她的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抿着,显得严肃而不好亲近。手里挎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这就是二大妈。陈默瞬间确认。而且,从对方那审视的、仿佛要把他里外看穿的眼神里,他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这不是李头儿那种基于“工作关系”的打量,也不是神秘老头那种高深莫测的观察,而是一种扎根于市井邻里、基于生存经验和某种“责任感”(或说是“管闲事”的欲望)的、细致入微的检视。
“二……二大妈。”陈默学着记忆里原主可能有的称呼,低声叫了一句,侧身让开了些,但并没有完全打开门邀请对方进来的意思。
“哎。”二大妈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在陈默脸上和身上打转,“下午没见着你人,去哪儿了?脸色怎么这么差?跟纸糊的似的。”
她的问题直接而具体,带着不容敷衍的关切(或者说是盘问)。
“去……去那边废品站,帮着干了点活。”陈默斟酌着词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废品站?老李头那儿?”二大妈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能给你活儿干?给你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