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母亲”留下的便条,她晚上可能会带点东西回来。但“去郊区寻摸红薯根或野菜”……这能寻摸到多少?这个时代,郊外的荒地恐怕早就被无数饥饿的人翻过无数遍了吧?晚上能不能带回东西,带回多少,都是未知数。
去废品回收站?那个李头儿?临时工有吃的吗?记忆中关于回收站的片段很模糊,只记得堆积如山的破烂、呛人的灰尘、和一张总是板着的、冷漠的脸。
他必须自己想办法。坐以待毙,等母亲那渺茫的收获,或者指望回收站那点微薄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照顾”,无异于等死。
可是,在这个计划经济的年代,粮食定量供应,黑市风险极高,他一个身无分文(他摸索了身上所有口袋,只找到两张皱巴巴的、面额极小的粮票和几毛钱,显然不够买任何能填饱肚子的东西)、无权无势的临时工,能有什么办法?
绝望再次蔓延。
就在这绝望的阴霾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时,他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同于饥饿导致的眩晕。这眩晕来自脑海深处,伴随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紧接着,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直接呈现在意识中的景象。
一本厚重的、封面暗沉、边缘有些磨损的古老书籍,静静地悬浮在他意识的中央。书封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些模糊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像是木头的年轮,又像是某种无法解读的符文。书籍自动翻开,露出泛黄的内页。
页面上,浮现出几行清晰却冰冷的字迹:
【当前可评估交换项】
需求:缓解生存级饥饿(获取约500克可食用粗粮或等价热量食物)
可支付代价(择一):
血肉斤两:支付“健康”。
记忆片段:支付“关于某种特定滋味的清晰记忆”(随机抽取,可能为甜、咸、鲜等,抽取后相关记忆模糊化,情感联结减弱)。
情感重量:支付“对温暖阳光的短暂渴望”(约持续一周的情感淡漠,对日照等温暖事物感觉迟钝)。
备注:交换将在模糊因果下进行,可能表现为“意外发现”、“他人遗忘”、“偶然获得”等形式。交换后,账簿将记录此次赊欠,并产生微量“业债”。
字迹下方,还有一片极其模糊的、灰蒙蒙的印记,像是一滴无意中滴落的墨渍,又像是一个含义不明的符号,看不真切。
陈默惊呆了。
这是什么?幻觉?饿出来的癔症?还是……
《等价簿》?秤金术?
那些在醒来前混沌中闪过的、关于“交换”、“代价”、“业债”的破碎概念,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这不是他原来世界的知识,更像是随着这具身体,或者随着这次诡异的穿越,一同嵌入他灵魂深处的某种……“设定”?
他死死盯着意识中那本书和那些文字。缓解饥饿……支付代价……健康、记忆、情感……
用三天的低烧和虚弱,换一顿能救急的粮食?用某种味道的记忆,比如……妈妈做的红烧肉的味道?或者用对阳光的渴望,换眼前活下去的机会?
这交易……诡异而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酷的规则感。
“业债”又是什么?那模糊的印记?
他本能地感到抗拒和恐惧。用自己的一部分,去交换食物?这听起来像是魔鬼的契约。可是……胃部那并未完全消失的、蠢蠢欲动的空虚感,房间里冰冷的空气,窗外那灰蒙蒙的、毫无希望的天光,都在提醒他现实的残酷。
没有这交换,他可能撑不到晚上。就算撑到了,母亲带回的东西又能有多少?明天呢?后天呢?
这是一个生存至上的年代。体面、原则、对未知的恐惧,在赤裸裸的饥饿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的目光在三个选项上徘徊。
“健康”代价最直接,但低烧和虚弱在眼下可能雪上加霜,而且恢复缓慢。“情感”代价听起来玄乎,对阳光渴望的淡漠……在不见天日的回收站干活,或许不算太坏?但情感的变化,会不会影响其他方面?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记忆片段”上。
只付一种滋味的记忆……会是什么滋味?如果是痛苦的滋味呢?不,说明是“清晰记忆”,且列举了甜、咸、鲜。随机抽取。失去一种味道的记忆……比如,忘记糖的甜味是什么感觉?或者忘记盐的咸味?这似乎……比直接损害身体或扭曲情感,听起来稍微能接受一点?至少,它不直接影响当下的行动能力。
可是,记忆难道不是构成“自我”的重要部分吗?失去一种味道的记忆,听起来微不足道,但谁知道它会不会像抽走一块积木,导致更多相关的记忆坍塌?那模糊的“情感联结减弱”又意味着什么?
犹豫,挣扎。
时间一点点过去,身体的虚弱感和环境的冰冷在不断消磨他的意志。那本《等价簿》静静地悬浮着,字迹没有丝毫变化,冰冷而耐心,仿佛在等待一个必然的抉择。
终于,对饥饿的恐惧,对生存的渴望,压倒了对未知代价的忧虑。
他咬了咬牙,在意识中,将注意力聚焦在第二个选项上。
【选择确认:支付“关于某种特定滋味的清晰记忆”(随机抽取)。】
【交换执行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光芒四射的特效。陈默只感到脑海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仿佛某种纤细之物被抽离的悸动,带着一丝凉意。紧接着,一种奇异的空白感出现在某个记忆的角落。他试图去回想“甜”是什么感觉——不是糖的概念,而是那种具体的、味蕾感受到的愉悦滋味——却发现,相关的、最鲜活的那部分感官记忆,变得模糊了,隔了一层毛玻璃。他知道糖是甜的,但“甜”本身那种直接而鲜明的愉悦感,仿佛褪了色,变成了一种干巴巴的认知。
与此同时,《等价簿》上,关于这次交换的记录下方,那片原本模糊的灰蒙蒙印记,似乎微微加深了一点点,边缘也稍微清晰了一丝,但仍然无法辨认具体形态。书上浮现新的字迹:
【交换完成。赊欠已记。业债微量附着。】
【提示:交换物将在合理因果内抵达。请留意。】
书页缓缓合拢,那本厚重的书籍在他意识中渐渐淡去,最后消失不见。
结束了?
陈默茫然地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身体没有立刻出现异常。除了记忆中关于“甜”的鲜活感受变得模糊之外,似乎别无变化。食物呢?说好的“缓解生存级饥饿”的食物呢?“合理因果内抵达”是什么意思?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
他等了几分钟,房间里依旧寂静破败,没有任何食物凭空出现。
难道被骗了?或者这根本就是自己饿昏头产生的幻觉?
失望和更深的焦虑涌上心头。他拖着依旧虚弱但似乎比刚才稍微有点力气的身体(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那半碗糊糊终于开始吸收),决定不能干等。他穿上床脚那双破旧的、鞋底几乎磨平的解放鞋,拿起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母亲让他“当心”,让他“别跟人争,别惹事”,但他不能就这么待在屋里。
他要去红星街道废品回收站看看。无论如何,那里是他目前这身份唯一和社会有连接的地方。也许能找到点活干,也许……能碰到那个“李头儿”,探探口风。总比在这里胡思乱想、绝望等待要强。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单薄的木门。
门外是一条狭窄、昏暗的走廊,两侧是类似的房门,空气中弥漫着更复杂的味道:公共厕所的氨水味、煤球燃烧后的烟味、还有各种陈旧生活气息混合的味道。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透进的光线稍微亮一些,能看见楼下是一个杂乱的天井,晾晒着一些打满补丁的衣物。
他沿着吱嘎作响的木楼梯往下走。楼梯很陡,扶手油腻腻的。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咳嗽声、还有小孩的哭闹声。走出门洞,眼前是一个典型的、拥挤的旧式居民区景象。低矮的砖瓦房连成一片,墙壁上同样刷着各种褪色的标语。狭窄的巷道地面是坑洼的泥土或碎砖,角落里堆着煤球和杂物。几个面有菜色、穿着臃肿旧棉袄的人匆匆走过,没人多看这个瘦弱的年轻人一眼。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煤烟味。
一切都真实得刺眼,也压抑得令人窒息。
陈默凭着脑海中那点模糊的方向感,低着头,缩着脖子(既是因为冷,也是下意识地想减少存在感),朝着记忆中红星街道废品回收站的方向走去。
街道比巷子里宽敞一些,但同样陈旧。路面是柏油的,但破损严重。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骑车的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帽子。更多的是步行的人,步履匆匆,神色大多疲惫而严肃。两旁的建筑多是灰扑扑的二三层小楼,挂着各种国营单位的牌子:副食品商店、粮油店、煤店、街道革委会……商店门口偶尔有人排队,队伍安静而漫长。
陈默走过一个拐角,看到路边围墙下,蹲着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头。老头面前铺着一块脏兮兮的布,上面零零散摆着几样东西: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两三个脏污的玻璃瓶,还有一小堆用旧报纸包着、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像个拾荒的。或者……摆摊卖破烂的?
陈默本想径直走过,他现在身无分文,对破烂也没兴趣。但就在他经过老头面前时,老头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