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睡眠那种温和的、有尽头的黑暗,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沉在冰冷水底般的混沌。意识像一块破碎的浮冰,在无边无际的虚无中载沉载浮,偶尔有光怪陆离的碎片闪过——刺眼的屏幕荧光、键盘敲击的哒哒声、外卖包装袋的窸窣、还有某个遥远而模糊的、带着哭腔的女声呼唤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但这些碎片太轻,太碎,立刻就被沉重的、冰冷的黑暗重新吞没。
然后,是痛。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弥漫全身的钝痛。尤其是胃部,那里仿佛蜷缩着一只冰冷而饥饿的兽,正用无形的爪子缓慢地抓挠着内壁,带来一阵阵痉挛般的空虚和灼烧感。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微弱的吞咽动作都带来火辣辣的疼。
陈默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浓重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牵动了全身的肌肉,那无处不在的酸痛感更加清晰了。
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大片大片昏暗的、斑驳的色块。几秒钟后,焦距才勉强对准。
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下是粗糙的、带着硬结的褥子,硌得他后背生疼。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同样粗糙的棉被,被面是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边缘已经磨损起毛,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汗味和霉味的气息。被子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什么暖意,寒意正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周围。
这是一个极其狭小、破旧的房间。面积可能不到十平米。墙壁是粗糙的灰泥墙面,大片大片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下面颜色更深的底子,像一块块难看的疮疤。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道长长的、蜿蜒的裂缝,边缘挂着蛛网,在从唯一一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下,能看到细小的尘埃在其中缓缓飞舞。
窗户很小,是木框的,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污渍,让透进来的光线显得更加昏黄黯淡。窗框的油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窗外似乎是对面另一栋楼的墙壁,距离很近,挡住了大部分天空,只能看到一线狭窄的、灰蒙蒙的天光。
房间里的家具少得可怜。除了他身下这张吱呀作响的硬板床,就只有靠墙放着的一张歪腿的旧木桌,和一把没有靠背的方凳。木桌的桌面坑坑洼洼,边缘被磨得发亮,上面空空如也,只积着一层薄灰。墙角堆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用一块破麻布盖着。
但最吸引陈默目光的,是正对着床的那面墙。
在那斑驳的墙面上,用红色的、如今已经褪色发暗的油漆,刷着几行大字。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
下面还有一行小一点的字:“艰苦奋斗,自力更生”。
红色的标语,斑驳的墙面,简陋到极致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的陈旧气味……这一切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陌生、却又带着某种沉重时代感的画面,狠狠冲击着陈默混乱的脑海。
这不是他的房间。
绝对不是。
他最后的记忆,是凌晨三点,他还在自己那间虽然不大但干净整洁、堆满了手办和电脑设备的出租屋里,为了赶一个游戏公司的测试方案而疯狂敲击键盘。窗外是都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光,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手边还有半罐喝剩的能量饮料。
然后呢?好像是心脏猛地一抽,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是猝死了?还是……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眼前这诡异景象下显得无比合理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爬上他的脊椎。
穿越?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虚弱得厉害,手臂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尝试了两次才勉强用手肘撑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一阵发黑,胃里的饥饿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汹涌袭来,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他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穿着一套灰蓝色的、粗糙的棉布衣裤,样式极其老旧,上衣是对襟的盘扣,裤子是宽大的直筒裤,膝盖和手肘处打着颜色不一的补丁。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显然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非常瘦弱。他抬起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黑色污垢。这不是他那双因为长期敲键盘而有些鼠标手、但还算干净的手。
这不是他的身体。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双脚触地时却是一软,差点直接跪倒在地。他扶住冰冷的床沿,稳住身体,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他踉跄着走到那张旧木桌旁,目光急切地扫视着空荡荡的桌面和抽屉。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任何属于他那个时代的物品。只有灰尘。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盖着破麻布的杂物上。他走过去,颤抖着手掀开麻布。
下面是一些旧报纸、几本页面卷边的旧书、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上面印着红色的五角星和“劳动光荣”的字样),还有一个扁平的、军绿色的帆布包。
陈默抓起那叠旧报纸。纸张粗糙发黄,散发着油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头版头条是巨大的黑色标题:“全国各族人民团结一心,克服暂时困难”。日期赫然印着:1962年3月17日。
1962年……
报纸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散在地上。
1962年。中国。三年困难时期的尾声。
他穿越了。穿越到了一个他只在历史书和老一辈人口中听说过的、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瘦弱的、同样名叫“陈默”的年轻身体里。
为什么?怎么会?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爆炸,但都比不上此刻那吞噬一切的、实实在在的饥饿感。这饥饿感如此凶猛,如此具体,让他胃部痉挛,四肢发软,眼前阵阵发黑。原主的记忆碎片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混乱而模糊:排队领取配给粮时漫长的等待、清汤寡水照得见人影的粥、挖野菜时刮过荒地的寒风、还有那种日复一日、深入骨髓的、对食物的渴望……
这具身体,已经饿了很久了。非常久。
“必须……找到吃的……”陈默扶着墙壁,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语。生存的本能压过了最初的震惊和恐慌。再不进食,他怀疑这具虚弱的身体随时会再次倒下,而这一次,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开始在房间里更仔细地搜寻。床底下除了灰尘和几团絮状物,什么都没有。他拿起那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干的。帆布包里也是空的,只有内侧一个小口袋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他掏出来,是两张折起来的、边缘磨损的纸片。
一张是粗糙的、类似工作证或身份证明的东西。上面用钢笔写着姓名:陈默。单位:红星街道废品回收站。职务:临时工。旁边贴着一张一寸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面容清瘦,眼神有些木然,嘴唇紧抿,正是他此刻在水中倒影(如果这里有镜子的话)会看到的那张脸。年龄:19岁。签发日期:1961年11月。
另一张纸更软,像是一封信,或者便条。字迹有些潦草:
“小默,妈去郊区看看能不能寻摸点红薯根或者野菜,王婶说那边荒地可能还有剩的。锅里有半碗昨夜的糊糊,你醒了要是饿得狠了,就兑点热水喝了,垫垫。别省着,妈晚上尽量带点东西回来。你自己当心,要是实在难受……就去回收站看看,李头儿人虽然冷,但有时候……唉。记住,别跟人争,别惹事。妈晚上回来。”
落款只有一个字:芬。日期是昨天。
信纸的边缘有被反复摩挲的痕迹。
陈默捏着这两张纸,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身份明确了。一个1962年城市底层家庭的儿子,父亲缺席(可能去世,可能其他原因),母亲在艰难求生,本人在废品回收站做临时工。家徒四壁,饥肠辘辘。
那“自己”呢?那个2023年的游戏策划陈默呢?他的房贷还没还完,他的方案还没交,他电脑里那些没打完的游戏,没追完的番剧……就这么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这具濒临饿毙的身体,这个看不到希望的时代,和一个忧心忡忡、同样在饥饿线上挣扎的母亲?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绝望感攫住了他。他想笑,却扯不动嘴角;想哭,眼睛里却干涩得没有一滴泪。只有胃里那火烧火燎的饥饿,真实得可怕。
他想起信里说的“锅里有半碗糊糊”。他挣扎着爬起来,在房间角落一个用砖头垒成的简易灶台边,找到了一个盖着木盖的黑色铁锅。掀开盖子,里面是小半碗黑灰色的、已经凝固成冻状的糊状物,看不出原料,只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并不诱人的食物气味。
但对此刻的陈默来说,这无异于珍馐美味。
他甚至找不到一双像样的筷子,只能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刮起一点,送进嘴里。糊糊冰冷,口感粗糙,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土腥味和微涩,但进入食道的瞬间,那灼烧般的饥饿感似乎被稍稍安抚了一点点。他克制着狼吞虎咽的冲动,一点一点,将那半碗冰冷的糊糊全部吃了下去。
胃里有了点东西,虽然远远不够,但至少那令人发狂的饥饿感暂时退潮了一些,眩晕感也减轻了。他靠在灶台边,喘着气,冰冷的糊糊在胃里堆积,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并不舒服的饱腹感,但总比纯粹的饥饿要好。
接下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