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日,子夜。
三皇子府东厢偏院,楚黎房中烛火已燃至底端,蜡泪堆积如小山,在青玉烛台上凝固成扭曲的型状。最后一滴蜡油坠落,烛芯发出一声细微的“劈啪”,火光骤然收缩,随即彻底熄灭。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房间。
楚黎没有重新点灯。
她就那样坐在黑暗中,坐在紫檀木桌前,任由月光从半开的窗棂斜斜洒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清冷的银霜。桌上整齐摆放着三样物品——左边是三只指甲盖大小、通体透明的“隐形傀虫”,虫身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银色符文流转,如同活物的血脉;中间是五张泛着淡金色光晕的“破禁符”,符纸以百年冰蚕丝混合虚空石粉特制,触手冰凉,表面朱砂绘制的符文繁复到令人目眩;右边则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羊脂玉瓶,瓶身温润,瓶塞以蜜蜡封死,通过半透明的瓶壁,能看见里面晃动的、泛着淡淡青金色的液体。
“续命灵液”楚黎轻声自语,指尖拂过玉瓶表面。
这是她耗尽储物戒中最后一株“千年续断草”、三枚“地心灵果”以及七种辅药,连续炼制十二个时辰才得到的成果。药方出自落花宗秘传的《神农药典》,需以精纯木灵之力为火,以神魂为引,将药材中所有生机精华萃取、融合,最终凝成这一小瓶青金色的灵液。
此液虽不能起死回生,却能在修士神魂受损、生机溃散时强行续命三日。对被困水牢十三年、日夜承受死气侵蚀与酷刑折磨的师公、娘亲和陆羽师伯而言,这三日,或许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楚黎将玉瓶小心收入怀中,紧贴心口。温润的触感通过薄薄的中衣传来,仿佛一颗微弱却顽强跳动的心脏。
她抬起手,指尖拂过发髻。
那支碧云簪依旧插在青丝间,簪身温润如春水,在月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这三日来,她已将这枚簪子反复查验过十七遍——没有同心蛊,没有追踪印记,没有暗藏任何禁制。炎崶赠她此簪,似乎真的只是单纯想护她周全。
“碧云簪云水剑”
楚黎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右手虚空一握。
“嗡——”
清越剑鸣在黑暗中响起。
一柄通体青玉色、剑身天然流转水波纹路的长剑,凭空出现在她掌中。剑长三尺三寸,宽两指,剑脊笔直如尺,剑锋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朦胧的雾气——那是剑身自发凝聚的“云水之气”,乃落花宗法宝“云水剑”独有的异象。
此剑随她修行六十馀载,早已心意相通。此刻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感应到主人心中翻涌的决绝与悲怆,正以这种方式安慰她、支持她。
楚黎双手捧剑,低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剑身上。
“老伙计”她声音沙哑,“明日,便要随我踏入死地了。”
云水剑鸣声更盛,剑身青光大放,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清亮。那光芒温润却不刺眼,如同春日里最和煦的阳光,洒在楚黎苍白的面容上,为她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楚黎闭上眼,运转《落花缤纷诀》。
丹田内,那颗青金色的金丹缓缓旋转,释放出精纯磅礴的木灵之力。灵力顺着经脉奔腾如江河,最终导入云水剑中。剑身光芒愈发炽烈,表面的水波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如同真正的流水般荡漾、流转。
温养。
这是落花宗秘传的“剑心通明”之法,以本命灵力温养本命法宝,使剑与人心意相通,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寻常修士温养一柄法宝需数日乃至数月,但楚黎等不了了——明日月圆之夜,她需要云水剑处于最完美的状态,需要剑中蕴含的生机与净化之力达到巅峰。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窗外月色渐移,从东窗移至中天,又缓缓西斜。
楚黎保持着双手捧剑的姿势,一动不动。淡青色的灵光从她体内溢出,与云水剑的青光交融、共鸣,在房中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光茧。光茧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符文飞舞,那是《落花缤纷诀》的功法道韵在与剑意共鸣。
三个时辰后。
东方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
楚黎缓缓睁开眼。
眼中青金色光芒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平静。她松开手,云水剑悬浮在半空,剑身光芒内敛,但那种浑然天成、锋芒暗藏的锐意,却比之前更盛三分。
“成了。”
她轻舒一口气,伸手握住剑柄。
剑入手,轻若无物,却又仿佛与她血脉相连。她能清淅感觉到剑中澎湃的生机之力,感觉到那种斩破一切阴邪污秽的净化意志。
足够了。
楚黎收剑入鞘,将剑悬于腰间。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隐形傀虫和破禁符,确认无误后,将它们分门别类收进特制的符袋,挂在腰间另一侧。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清丽,但眉眼间那份属于“阿黎”的温顺怯懦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淬过火的坚毅。额间那枚暗红色的奴仆印记,在晨光中愈发刺目,如同一个耻辱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这十三年的隐忍与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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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黎伸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枚印记。
契约之力传来微弱的刺痛,如同细针扎入神魂。这是炎崶当年亲手烙下的“奴仆子母符”,十三年来,她无数次尝试破解,却始终无法彻底抹除——除非施术者主动解除,或者施术者死亡。
“炎崶”
楚黎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这十三年来,他对她的好,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维护与关怀,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明日子时,书房之约,他又会说出怎样的话语?是摊牌,是合作,还是最后的审判?
她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明夜之后,一切都将揭晓。
要么生,要么死。
要么救出亲人,要么葬身水牢。
没有第三条路。
第十二日,黄昏。
残阳如血,将三皇子府东厢偏院的屋檐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廊下几株玉兰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在晚风中簌簌飘落,如同祭奠的纸钱。
楚黎坐在赵元床榻边,手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固元汤”。
药汤呈琥珀色,热气袅袅,散发出浓郁的参香和淡淡的苦涩。这是她以最后几株百年老参辅以七味温养经脉的灵草熬制的,虽不能根治噬灵蛊,却能暂时稳住赵元溃散的生机,让他多撑几日。
但赵元没有接。
他靠在枕头上,蜡黄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胸口的青色虫茧此刻正疯狂搏动,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纹中透出,如同即将破壳而出的恶魔之眼。
“楚楚姑娘”赵元艰难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不必再浪费药材了我我能感觉到它要出来了”
楚黎的手微微一颤,药汤洒出几滴,落在她月白色的袖口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别说胡话。”她强作镇定,将药碗递到他唇边,“把药喝了,我再为你加固一次封印。只要撑过今夜,明日”
“明日?”赵元惨然一笑,那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厉,“楚姑娘你我心里都清楚我撑不到明日了”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大团大团暗红色的血块。血块中混杂着细小的、如同虫卵般的黑色颗粒,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楚黎连忙放下药碗,扶住他颤斗的肩膀,掌心木灵之力奔涌而出,试图压制蛊虫的暴动。
但这一次,那股阴邪诡异的反抗之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狂暴!
青色虫茧表面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扩张,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将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猩红。虫茧深处,传来“哢嚓、哢嚓”的碎裂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壳而出。
“不不行了”赵元瞪大双眼,眼球暴凸,血丝密布,“封印封不住了它它要吃了我的心”
话音未落——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响起。
赵元胸口那个拳头大小的血洞,骤然炸开!
皮肉翻卷,肋骨断裂,暗红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飙射而出,溅了楚黎满身满脸。而在那血洞深处,一只拳头大小、通体暗红、布满狰狞口器的怪虫,正缓缓探出半个身子!
噬灵蛊成虫!
它比幼虫时期更加丑陋、更加恐怖。虫身如同放大了百倍的蜈蚣,环节分明,每一节都长满了细密的倒刺。头部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圆形口器,此刻正疯狂撕咬着赵元的心脏,贪婪地吮吸着最后一点心头精血。
“呃啊!”
赵元发出非人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双手死死抓住楚黎的手腕,指甲深深陷入她的皮肉。
“楚楚姑娘”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盯着楚黎,眼中满是血泪,“水牢三层东南角有暗渠通城外小心魔神!”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他瞳孔骤然扩散,抓住楚黎的手无力垂落。
气绝身亡。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只噬灵蛊还在疯狂啃噬心脏的“哢嚓”声,以及楚黎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的喘息声。
她呆呆地看着赵元那张失去生气的脸,看着他那双至死未能暝目的眼睛,看着那只趴在他胸口大快朵颐的恐怖怪虫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愤怒。
十三年潜伏,十三年谋划,她救下了这个人,从他口中得到了最关键的情报,甚至将他当作可能的盟友可最终,她还是没能救下他。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蛊虫噬心而死,在自己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对对不起”楚黎声音颤斗,泪水混杂着脸上的血迹,滴落在赵元渐渐冰冷的尸身上,“我我救不了你”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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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冰冷的决绝。
楚黎松开赵元的手,从怀中取出一张淡黄色的符录——化尸符。
此符并非落花宗正统传承,而是她从黑市某位邪修遗物中得来,一直未曾用过。但此刻,她没有选择。
赵元的尸体绝不能留在这里。一旦被国师府发现,不仅会暴露她的身份和计划,更可能牵连整个三皇子府。
“尘归尘,土归土道友,一路走好。”
楚黎低声念诵,指尖灵力注入符录。
“嗤——”
符录无火自燃,化作一团淡绿色的火焰,轻飘飘落在赵元尸身上。
火焰触尸即燃,却没有寻常火焰的炽热与爆裂,反而透着一股阴冷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诡异气息。赵元的尸身在绿火中迅速消融、分解,化作缕缕青烟,连同那只还在啃噬心脏的噬灵蛊一起,消散在空气中。
不过三息时间,床榻上只剩下一小撮灰白色的骨灰,以及几件未被完全焚化的衣物碎片。
楚黎取出一块白布,小心翼翼将骨灰和衣物碎片包裹好,又取出一枚小玉盒,将布包放入其中。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暮色已深,天边最后一抹残霞即将隐去。院子里玉兰花瓣依旧在飘落,洁白如雪,凄美如画。
楚黎对着窗外,躬身三拜。
“赵道友,若你泉下有知,请保佑我明日,救出我的亲人,也为你报仇雪恨。”
她直起身,将玉盒收入储物戒中。
转身时,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开始清理房间。
血迹,擦拭干净;药碗,洗净收好;床榻,重新铺整。一切恢复原状,仿佛这里从未有过一个叫赵元的散修,从未发生过一场生离死别。
做完这一切,楚黎走到铜盆前,舀水洗脸。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洗去血迹与泪痕,也洗去最后一丝软弱。
镜中的女子,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水牢三层,东南角,有暗渠通城外小心魔神”
赵元临终的遗言,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暗渠撤离路线魔神
她摊开羊皮地图,在国师府水牢局域的东南角,画下一个醒目的标记。
明夜,若一切顺利,那里将是她和亲人逃出生天的唯一希望。
至于“魔神”
楚黎望向国师府方向,眼中寒光闪铄。
不管那下面藏着什么,她都必须要面对。
为了师公,为了娘亲,为了陆羽师伯,也为了像赵元这样,枉死在国师府手中的无数冤魂。
夜深了。
楚黎吹熄烛火,和衣躺下。
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有一个时辰。
养精蓄锐,以待明日。
窗外,新月如钩,渐盈渐满。
月圆之夜,即将来临。
第十三日,月圆前夜。
三皇子府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往日这个时辰,府中尚有仆役走动、侍卫巡逻,但今夜,仿佛所有人都提前沉入了深眠,连廊下悬挂的灯笼都比往日暗了三分。
楚黎独坐房中,未曾点灯。
她就那样坐在黑暗里,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望着窗外那轮渐渐升起的、近乎圆满的明月。月光清冷如霜,洒在庭院中,将假山、花木、石径都镀上一层银白,美得不似人间,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苍凉。
子时将近。
远处皇城钟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声:“咚——咚——咚——”
三更天了。
楚黎的心跳,随着钟声的节奏,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搏动。
她在等。
等那个约定的时辰,等那个人的到来,等那句不知是生路还是死路的邀请。
“吱呀——”
轻微的推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淅。
楚黎没有回头。
她依旧望着窗外那轮明月,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沉稳,从容,带着一种属于皇族特有的、刻在骨子里的优雅与威仪。那脚步停在楚黎身后三步处,不再前进。
“阿黎。”
炎崶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温和依旧,却比往日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肃穆。
楚黎缓缓转过身。
月光从窗外斜斜照入,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近,却又仿佛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炎崶今夜未着常服,而是换上了一身墨青色绣银竹纹的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戴紫金冠。他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面容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铄着某种复杂的、让人心悸的光芒。
“公子。”楚黎起身,微微福身,声音平静无波,“夜深了,您怎么来了?”
炎崶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前走了一步,踏入月光中。清冷的月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秀却坚毅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凝重。
“明日丑时,皇城会有大变。”
他开口,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淅得如同金石相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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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黎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子何出此言?皇城能有什么大变?”
炎崶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
“你无需知道具体是什么。”他缓缓道,“你只需知道,明日丑时,国师府的主力会被牵制,水牢的守卫会降至最低——那是你唯一的机会。”
楚黎瞳孔微缩。
他知道。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的目的,知道她所有的谋划。
十三年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维护与纵容,那些恰到好处的“巧合”与“机会”,原来都不是偶然。
都是算计。
都是布局。
楚黎的手,下意识按在腰间剑柄上。
炎崶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
“不必紧张。”他摇头,“我若想害你,十三年前你踏入三皇子府的那一刻,便已是一具尸体。我若想拿你向国师府邀功,也不会等到今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明日子时初刻,来书房找我。有些事我需要告诉你,有些东西我需要交给你。”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楚黎,声音飘忽得如同叹息:
“阿黎不,楚黎。”
“明日之后,你我或许便是敌人,或许还能是盟友。”
“如何选择,在你。”
话音落下,他推门而出,墨青色的身影很快没入廊道阴影中,消失不见。
房门未关,夜风涌入,吹得烛台上的残蜡轻轻晃动。
楚黎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月光依旧清冷,洒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底涌起的寒意。
炎崶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剖开了十三年来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下面冰冷残酷的真相。
他知道她是楚黎。
他知道她要救亲人。
他甚至知道她明日的计划。
而他,选择在月圆前夜,来告诉她——明日丑时,是机会。
是陷阱?还是真的援手?
楚黎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日子时,她必须去书房赴约。
无论那是刀山火海,还是唯一生路。
她别无选择。
楚黎走到桌边,点亮烛火。
暖黄的光晕驱散黑暗,却驱不散她心中的阴霾。
她摊开羊皮地图,目光落在水牢局域,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炎崶的话:“国师府的主力会被牵制,水牢的守卫会降至最低”
皇室要对国师府动手了。
这是她早已料到的,也是她一直在等的——唯有皇室与国师府彻底撕破脸,爆发全面冲突,她才有机会趁乱救人。
但炎崶为何要特意来告诉她?
是示好?是拉拢?还是更深的算计?
楚黎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无论如何,明日的行动,必须按计划进行。
水牢三层,东南角暗渠,是她和亲人撤离的唯一希望。
而炎崶的邀请或许,能给她更多情报,更多保障。
哪怕那是与虎谋皮。
楚黎睁开眼,眼中重新燃起决绝的火焰。
她从怀中取出那瓶“续命灵液”,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三张特制的“护身符”——这是她以精血绘制,能抵挡灵婴初期修士全力一击的保命符录。
明夜,这些都将派上用场。
至于炎崶
楚黎轻轻抚摸发间的碧云簪。
簪身温润,三重防护阵法静静流转。
若他真心相助,这支簪子便是护身符。
若他心怀不轨那这支簪子,或许也能成为反制的手段。
月移中天,夜色更深。
楚黎吹熄烛火,重新坐回窗边。
她需要等。
等子时,等那个决定命运的邀约。
窗外,明月渐满,清辉洒遍皇城。
月圆之夜,即将来临。
而风暴,已在前夜悄然蕴酿。
同一时刻,国师府地下三十丈,水牢内核局域。
这里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永恒的黑暗与死寂。
巨大的天然溶洞被改造成九层环状结构,如同一个倒置的漏斗,越往下空间越小,死气却越浓。洞壁镶崁着无数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冥火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惨绿,仿佛地狱的入口。
此刻,溶洞最底层——第九层。
这里没有水,没有锁链,甚至没有囚犯。
只有一口井。
一口深不见底、直径三丈、通体以“封灵玄铁”浇铸而成的巨井。
井口被九重阵法封印,每一重阵法都刻满了扭曲诡异的符文,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阴寒死气。井壁光滑如镜,倒映着幽绿的光芒,隐隐可见井深处有暗红色的阴影在翻滚、蠕动,如同活物。
这便是“幽冥古井”——九幽锁灵阵的内核阵眼,也是囚禁“魔神残魂”的牢笼。
井边,八名身着黑袍、气息阴冷的老者盘膝而坐,围成一个环形。他们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暗红色的灵力从他们掌心涌出,导入井口封印中,加固那九重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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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者,正是幽泉长老。
他此刻脸色苍白,额间冷汗涔沱,双手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口中诵念的咒文也愈发急促。
“不对不对!”幽泉长老忽然睁开眼,眼中满是惊骇,“封印在松动!比预想得快了至少三天!”
他身侧一名黑袍老者颤斗着开口:“长老井下的‘那位’今日格外躁动死气翻腾比往日剧烈了三倍再这样下去九重封印恐怕撑不到月圆之夜了”
“闭嘴!”幽泉长老厉声嗬斥,眼中却掩饰不住恐慌,“继续加固!无论如何,必须撑到国师大人归来!”
他话音刚落——
“吼——!!!”
一声低沉、暴戾、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咆哮,骤然从井底传来!
那声音不似人声,不似兽吼,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存在的嘶鸣。声音穿透九重封印,在溶洞中回荡,震得洞壁碎石簌簌坠落,冥火石光芒明灭不定。
井口封印剧烈颤动!
九重阵法符文同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仿佛在承受某种难以想象的压力。最外层的那重阵法,表面甚至浮现出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不好!”幽泉长老脸色骤变,“快!全力加固!”
八名黑袍老者同时咬破舌尖,喷出精血,融入封印之中。
血光暴涨,暂时稳住了阵法的颤动。
但井底的咆哮并未停止,反而愈发狂躁。暗红色的阴影在井深处疯狂翻滚,撞击着井壁和封印,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溶洞为之震颤,死气如同潮水般从井口喷涌而出,将周围空间染成一片灰黑。
“长老撑不住了”一名黑袍老者七窍开始渗出鲜血,声音凄厉,“‘那位’需要血食立刻!否则最多一个时辰封印必破!”
幽泉长老死死盯着井口,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狠绝。
“去!把地下一层圈养的那批‘血食’,全部带下来!”他嘶声吼道,“快!要活的!修为越高越好!”
两名黑袍老者立刻起身,跟跄着冲向上层。
幽泉长老重新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口中咒文如同暴雨般倾泻。但井底的撞击越来越猛烈,封印的裂纹越来越多,灰黑色的死气几乎化作实质的烟雾,在溶洞中弥漫、翻腾。
“魔神提前苏醒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幽泉长老心中骇然,“国师大人明明算准了月圆之夜才是阴气最盛之时为何会提前三天”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若不能在今晚喂饱井下的“那位”,一旦封印彻底破碎,魔神残魂破封而出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这些镇守水牢的人。
不,不止他们。
整个皇城,甚至整个炎阳国,都可能化为鬼域。
毕竟,那井下囚禁的,可是上古时期曾肆虐玄灵大陆、吞噬亿万生灵的——血魔神的一缕残魂!
时间在恐惧中流逝。
不过一刻钟,那两名黑袍老者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二十馀名被铁链锁住、神情麻木的“血食”。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修为从聚灵到灵丹不等,但无一例外,眼中都失去了神采,如同待宰的羔羊。
“扔下去!”幽泉长老厉声道。
黑袍老者们解开铁链,将那些“血食”一个接一个推入井中。
“噗通——噗通——”
落水声接连响起,在死寂的溶洞中格外清淅。
井底的咆哮声略微平息了片刻,随即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吞咽声,以及满足的、仿佛饱餐后的叹息。
暗红色的阴影在井深处缓缓蠕动,散发出愉悦的气息。
封印的颤动渐渐减弱,裂纹停止蔓延。
幽泉长老大松一口气,擦去额间冷汗。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位”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以往每月只需十名“血食”,便能安抚一个月。可这次,二十馀名修士扔下去,居然只换来片刻的平静。
“长老”一名黑袍老者颤声问道,“明日月圆之夜阴气最盛时‘那位’的须求恐怕会翻倍我们去哪找那么多血食?”
幽泉长老沉默良久,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去抓。”他缓缓道,“皇城这么大,散修这么多,失踪几十个不会有人注意的。”
“可可近日皇城流言四起,说国师府抓捕修士炼制邪术若再大肆抓捕,恐怕会引起皇室注意”
“皇室?”幽泉长老冷笑,“他们自身难保。大皇子入狱,朝堂分裂,三位老祖闭关不出谁还有精力管这些‘小事’?”
他站起身,望向井口,声音冰冷如铁:
“明日月圆之夜,需双倍血食——至少四十名灵丹境修士,或者两名灵婴境。”
“去准备吧。”
“记住,不惜一切代价。”
“在国师大人归来之前,水牢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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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袍老者们躬身领命,神色徨恐地退下。
幽泉长老重新盘膝坐下,望着那口深不见底的幽冥古井,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井深处,暗红色的阴影缓缓蠕动,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些渺小人类的挣扎。
月圆之夜,即将来临。
而魔神,已提前苏醒。
第十四日,黄昏。
夕阳西沉,将皇城西郊的乱葬岗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这里没有墓碑,没有坟冢,只有无数随意掩埋、甚至暴露在荒野中的尸骨。乌鸦成群盘旋,发出刺耳的啼叫,腐臭的气味在晚风中弥漫,令人作呕。
楚黎一身灰褐色粗布衣裳,脸上抹了泥灰,头发凌乱披散,看起来就象个流浪的乞丐。她蹲在一处倒塌的墓碑后,灵识如蛛网般铺开,仔细探查着周围的环境。
按照赵元临终遗言,水牢东南角的暗渠出口,就隐藏在这片乱葬岗深处。
可她已在此探查了整整两个时辰,却一无所获。
“东南角暗渠通城外”
楚黎喃喃自语,目光扫过一片片荒坟、一具具枯骨,眉头越皱越紧。
乱葬岗占地数百亩,地势起伏,沟壑纵横,想要在这样一个地方找到一个隐藏的暗渠出口,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麻烦的是,她能感觉到,这片局域弥漫着一股极其隐晦的阴寒死气——那是长期积聚的怨气与尸气混合而成的“煞气”,对修士的神魂有侵蚀之效。长时间待在这里,连她都觉得心神不宁,灵识探查的范围也受到压制。
“不能这样漫无目的地找”
楚黎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她摊开羊皮地图,目光落在国师府水牢的位置,又看向皇城地下排水系统的走向图。
皇城地下排水系统始建于三百年前,由当时的工部大匠“墨翟子”设计,纵横交错,四通八达,连接着皇城各处,甚至有几条隐秘的信道直通城外。这套系统原本是为了防洪排污,但后来被一些势力暗中利用,成了走私、潜逃的秘密信道。
楚黎这十三年来,通过炎崶书房中的典籍和暗中探查,已经掌握了其中大部分路线的走向。但水牢局域作为国师府重地,其下的排水系统必然被改造、封锁,甚至布下了陷阱。
“若我是国师府的设计者会将暗渠出口设在何处?”
楚黎脑海中飞速推演。
乱葬岗阴气重,煞气浓,寻常修士不愿靠近,确实是隐藏出口的好地方。但出口必须隐蔽,且便于看守和封锁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乱葬岗深处一处不起眼的小山包上。
那山包高约三丈,表面长满枯黄的杂草,看起来和周围无数荒坟没什么区别。但楚黎注意到,山包脚下的土壤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一些,且隐隐有湿气渗出。
“就是那里。”
楚黎心中一动,收起地图,悄无声息地向山包潜去。
她施展《落花缤纷诀》中的隐匿之术,身形如同融入环境的影子,在乱坟间快速穿行。脚下不时踩到腐朽的枯骨,发出轻微的碎裂声,但她毫不在意。
很快,她抵达山包脚下。
靠近了看,山包脚下的土壤果然更加湿润,且隐约能听到“汩汩”的流水声——那是地下暗渠的水流声。
楚黎蹲下身,双手按在地面上,灵识顺着土壤缝隙向下延伸。
三丈五丈十丈
在地下约十五丈深处,她的灵识“看到”了一条宽约六尺、高约八尺的砖石信道。信道内壁长满青笞,地面流淌着暗绿色的污水,散发出刺鼻的腐臭气味。
找到了!
楚黎心中一喜,但随即脸色骤变。
她的灵识在信道内探查时,触发了某种隐晦的禁制!
“嗤嗤嗤——!”
信道两侧墙壁上,忽然亮起数十点幽绿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如同鬼火般漂浮在半空,迅速凝聚成一道道半透明、面容扭曲的“阴魂”!
阴魂陷阱!
这些阴魂并非真正的鬼物,而是以特殊阵法拘禁、炼化的残魂,被布设在信道中作为警戒和攻击手段。一旦有生人闯入,便会自动触发,扑向入侵者,吞噬其神魂!
更可怕的是,信道地面流淌的那些“污水”,此刻也发生了变化——颜色从暗绿转为深黑,表面冒出咕嘟咕嘟的气泡,散发出刺鼻的腥臭。
蚀骨毒水!
这种毒水以数十种剧毒药材和腐蚀性矿物炼制而成,触之即溃,血肉消融,连灵力护罩都难以完全抵挡。
楚黎立刻收回灵识,但那些阴魂已锁定了她的气息,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顺着灵识链接反向扑来!
“找死!”
楚黎眼中寒光一闪,右手虚握,云水剑瞬间出鞘!
剑光如瀑,青金色的剑气化作无数细密的剑丝,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将扑来的阴魂尽数笼罩!
“嗤嗤嗤——!”
阴魂触碰到剑气的刹那,发出凄厉的尖啸,如同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溃散。云水剑中蕴含的净化之力,正是这些阴邪之物的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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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三息,数十道阴魂尽数湮灭。
但楚黎的脸色却更加凝重。
阴魂虽灭,但信道内的蚀骨毒水已彻底激活,毒气顺着地面裂缝向上渗透,她脚下的土壤开始冒出丝丝黑烟。
“不能久留”
楚黎一咬牙,从怀中取出一张“破禁符”。
这是她耗费心血炼制的五张破禁符之一,专门用于破解阵法禁制。此刻虽然心疼,但为了探明路线,不得不用了。
“破!”
她将破禁符贴在信道入口处的地面上,灵力注入。
“嗡——!”
符录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从符中涌出,如同锁链般缠绕、渗透进地面,向着地下信道蔓延。
信道内的阵法禁制被金色符文侵入,开始剧烈颤动。墙壁上那些用于维持阴魂陷阱和毒水阵法的符文,一个接一个黯淡、破碎。
“就是现在!”
楚黎身形一闪,如同狸猫般钻入地面——那里不知何时已出现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正是破禁符暂时开辟出的“信道”。
她沿着洞口向下滑落,三息后,双脚踩在潮湿的砖石地面上。
进入地下信道了。
但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信道内,蚀骨毒水已漫过脚踝,深黑色的污水散发出刺鼻的腥臭,水面上漂浮着森森白骨——那是误入此地的动物,或者不幸的闯入者。
两侧墙壁上,原本被破禁符摧毁的阵法符文,正在缓慢恢复。而那些被消灭的阴魂,也重新开始凝聚——虽然速度很慢,但用不了多久,这里又会布满杀机。
“必须快!”
楚黎不敢耽搁,施展身法,沿着信道向前疾奔。
她需要确认这条信道的走向,确认它是否真的连接水牢,确认沿途的陷阱分布,确认能否作为撤离路线。
信道幽深曲折,岔路无数。
楚黎凭借记忆中的地下排水系统图,结合赵元“东南角暗渠”的提示,快速判断方向。
一路上,她又触发了三处陷阱——两处是“地刺阵”,一处是“迷魂雾”。所幸她早有准备,以破禁符和云水剑强行破开,虽消耗不小,但总算有惊无险。
约莫一刻钟后,信道前方出现了一堵厚重的石墙。
石墙以整块的“封灵石”砌成,表面刻满了镇压符文,散发出浓烈的阴寒死气。墙中央,有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洞口,洞口边缘镶崁着暗红色的晶石,晶石内隐约可见扭曲的符文流转。
楚黎停下脚步,灵识小心翼翼探向洞口。
洞口另一侧,传来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死气波动——那是水牢特有的气息。
找到了。
这条暗渠,果然连接着水牢。
但洞口被阵法封印,强行突破必然触发警报。
楚黎取出第二张破禁符,贴在洞口边缘。
金光再次亮起,封印符文开始松动。
但就在这时——
“什么人?!”
一声厉喝从洞口另一侧传来!
紧接着,两道黑袍身影从洞口冲出,手中短刃寒光闪铄,直刺楚黎要害!
是水牢守卫!
楚黎瞳孔骤缩,云水剑瞬间格挡。
“铛铛!”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
这两名守卫修为不高,只是灵丹初期,但配合默契,招式狠辣,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更麻烦的是,他们的出现意味着——楚黎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了!
“必须速战速决!”
楚黎眼中寒光一闪,云水剑剑势骤变。
剑光分化,化作九道青金色的剑气,如同绽放的昙花,瞬间笼罩两名守卫。
“噗噗!”
剑气穿透护体灵光,洞穿咽喉。
两名守卫瞪大双眼,缓缓倒地,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是如何被一招秒杀的。
楚黎收剑,喘息稍定。
她快速处理掉尸体,又将破禁符的效果催动到极致,强行在封印上撕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通过缺口,她能清淅看到洞口另一侧的景象——
那是一条更加狭窄、更加阴森的信道,信道尽头隐约可见幽绿的光芒,以及锁链拖动的哗啦声。
是水牢。
她找到了。
但洞口另一侧,还有多少守卫?多少陷阱?
楚黎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夜若要从这里撤离,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她记下洞口的位置、封印的强度、以及沿途陷阱的分布,又取出一枚特制的“标记符”,贴在洞口边缘的隐蔽处——这枚符录不会触发警报,但能让她在黑暗中快速找到这个位置。
做完这一切,楚黎转身,沿着原路快速撤离。
她必须在天黑前回到三皇子府。
明夜,月圆之夜。
一切,都将见分晓。
第十四日,深夜。
三皇子府东厢偏院,楚黎房中烛火摇曳。
她刚刚沐浴更衣,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中衣,长发还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但她没有心思梳理,只是呆呆地坐在桌前,望着桌上摊开的两幅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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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是师公钟炎的画象。
画中的老者白发苍苍,面容威严,眼神却透着慈祥。他身着赤红道袍,胸前绣着极焰门的标志——一朵燃烧的火焰莲花。这是楚黎十岁时,师公六十大寿那天,她亲手为他画的。画完后,师公摸着她的头笑嗬嗬地说:“小黎画得真好,等师公突破化神,就带你去游历天下,看尽世间山河。”
可还没等到师公突破化神,极焰门就复灭了。
师公被囚水牢,日日承受蚀魂鞭刑,生不如死。
楚黎的指尖轻轻拂过画象上师公的脸,泪水无声滑落。
“师公对不起小黎没用让您受苦了”
她低声哽咽,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另一幅是娘亲黎莹的画象。
画中的女子温婉秀丽,眉眼间与楚黎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多了一份成熟与坚韧。她穿着淡青色的长裙,坐在一株玉兰树下抚琴,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这是楚黎十五岁那年,娘亲教她弹奏《落花曲》时,她偷偷画的。画完后,娘亲笑着嗔怪她:“不好好练琴,尽做这些闲事。”可转身却小心翼翼地将画象收好,说:“等小黎出嫁时,娘就拿这幅画给你当嫁妆。”
可娘亲等不到她出嫁了。
她被锁在水牢石柱上,肩胛穿透寒铁锁链,蚀魂鞭日夜抽打,怨灵啃噬神魂
楚黎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画象上,晕开水痕。
“娘女儿不孝让您受尽折磨女儿女儿这就来救您一定一定救您出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可眼泪止不住。
十三年了。
她隐姓埋名,伪装成婢女,潜伏在仇人之子身边,日日戴着奴仆的枷锁,夜夜被噩梦惊醒。她无数次想放弃,想就这样算了,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了此残生。
可每当她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师公被锁链穿透的画面,浮现娘亲被蚀魂鞭抽打的场景,浮现极焰门同门惨死的血色
她不能放弃。
那是她的亲人,她的师门,她的根。
若连她都放弃了,这世上,就再也没人会记得极焰门,再也没人会给那些枉死的冤魂讨回公道了。
楚黎擦干眼泪,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提笔醮墨。
笔尖悬在纸上,颤斗许久,终于落下。
“炎崶公子亲启。”
她写下这五个字,停顿片刻,继续写道:
“若见此信,则楚黎已身死国师府水牢。”
“三载相伴,公子待楚黎,虽有算计,亦有真情。碧云簪之恩,楚黎铭记于心,来世若有机会,定当偿还。”
“今楚黎为救至亲,孤身赴死,无悔无怨。唯有一事相求:若公子念及十三年主仆之情,请将此遗书送至天南落花宗,交于宗主木清涵。信中另有极焰门复灭真相、国师府罪证,请落花宗为楚黎、为极焰门,讨一个公道。”
“此身已许复仇事,再难许君。”
“楚黎绝笔。”
写完最后一个字,楚黎放下笔,泪水再次涌出,滴在信纸上,将墨迹晕开。
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又以蜜蜡封口,在封口处按上自己的指印。
做完这一切,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瓶。
瓶身冰凉,里面装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赤金、表面布满血色纹路的丹药。
爆元丹。
这是她在黑市用最后三枚中品灵石换来的禁药。服用后,可在三个时辰内将修士的修为强行提升一个大境界,代价是——药效过后,经脉尽碎,丹田崩毁,修为尽失,甚至可能当场毙命。
楚黎盯着这枚丹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没有选择。
以她灵婴中期的修为,即便有云水剑、破禁符、隐形傀虫等种种手段,想要从戒备森严的水牢中救出三人,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她需要力量。
需要足够强大的、足以撕开一切阻碍的力量。
哪怕这力量是以生命为代价换来的。
“对不起了,师公,娘亲”
楚黎低声自语,眼中泪光闪铄。
“小黎可能没法陪你们走下去了。”
“但至少要把你们救出来”
她拔开瓶塞,倒出那枚赤金色的丹药。
丹药在掌心滚动,散发出炽热暴戾的气息,仿佛一头被囚禁的凶兽,随时可能破笼而出。
楚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滚烫的洪流,顺着喉咙涌入丹田。
“轰——!!!”
仿佛火山在体内爆发!
磅礴到难以想象的灵力,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疯狂奔腾、冲撞!楚黎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额头青筋暴起,浑身骨骼发出“哢嚓哢嚓”的爆响。
痛!
撕心裂肺的痛!
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经脉中穿刺,仿佛有无数只野兽在丹田里撕咬。她的意识几乎要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冲垮,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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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住楚黎撑住”
她咬破舌尖,以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双手结印,《落花缤纷诀》疯狂运转,试图引导、驯服这股暴走的力量。
淡青色的木灵之力从丹田涌出,与赤金色的爆元丹药力碰撞、交融。起初,木灵之力节节败退,几乎要被药力彻底吞噬。但渐渐地,那股属于落花宗传承的、坚韧而精纯的生机之力,开始稳住阵脚,如同藤蔓般缠绕、束缚着狂暴的药力,将其缓缓导入正确的经脉轨迹。
一炷香后。
楚黎缓缓睁开眼。
眼中青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平静。
但她的气息,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磅礴如海,炽烈如火,灵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将房间内的空气都压迫得微微扭曲。
灵婴后期。
不,不止。
无限接近灵神境。
爆元丹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强。
楚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
体内力量奔涌如江河,仿佛一拳就能轰碎山岳,一剑就能斩断江河。这种强大到令人心悸的感觉,让她既兴奋,又恐惧。
兴奋的是,有了这份力量,救出亲人的把握大大增加。
恐惧的是三个时辰后,药效过去,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经脉尽碎?丹田崩毁?修为尽失?还是当场毙命?
楚黎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她必须将状态调整到巅峰。
她走到房间中央,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落花缤纷诀》全力运转,淡青色的灵光自她体内溢出,如烟似雾,在房中缓缓流淌。灵光中,无数细小的符文飞舞,那是功法道韵在与爆元丹药力交融、共鸣。
她要在这三个时辰内,将药力彻底炼化、掌控,将这份借来的力量,变成真正属于自己的、如臂使指的力量。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窗外,明月渐升,渐圆。
清冷的月辉洒入房中,照在楚黎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银白的光晕。
她闭目调息,神色平静,仿佛一尊玉雕的神女。
但体内,力量的洪流正在奔涌、咆哮,等待着爆发的时刻。
子时将近。
远处皇城钟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
楚黎缓缓睁开眼。
眼中青金色的光芒内敛,只剩下冰冷的、如同淬过火的坚毅。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清丽,但眉宇间那股决绝的杀气,却让人不敢直视。月白中衣下,是紧绷到极致的肌肉,是奔涌如江河的灵力,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楚黎对着镜子,仔细梳理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
她又换上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外罩灰色斗篷,将云水剑悬于腰间,将符袋挂在另一侧,将碧云簪插入发髻。
最后,她将那封遗书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又对着师公和娘亲的画象,深深三拜。
“师公,娘亲等小黎。”
她低声说完,转身,推开房门。
门外,月色如霜,洒满庭院。
夜风拂过,带着初夏的微凉,也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楚黎抬头,望向那轮近乎圆满的明月。
月华清冷,洒在她脸上,映出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
“炎崶我来了。”
她低声自语,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没入夜色中。
向着书房,向着那个决定命运的邀约。
向着月圆之夜,最后的决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