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皇城,笼罩在一片银白与阴影交织的诡异静谧中。
月华如练,自九天倾泻,将朱雀城连绵的屋脊、巍峨的宫墙、乃至国师府那森然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冷冽的清辉。今夜的月格外圆满,也格外明亮,仿佛一只冷漠的巨眼,无声俯瞰着这座即将被血与火洗礼的城池。然而,在这片看似清冷的月光之下,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如同地火般在皇城深处悄然蕴酿、奔突。
三皇子府,这座素以清雅静谧着称的府邸,今夜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
书房外的庭院里,玉兰花瓣在夜风中无声飘落,洁白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反射着月光的寒芒。廊下悬挂的灯笼比往日熄得更早,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巡逻侍卫们拉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游弋的鬼魅。这些侍卫的脚步比平日更轻,眼神却更为锐利,他们不再遵循固定的路线,而是如同捕猎前的豹子,悄然隐匿在假山、树影、廊柱之后,警剔地扫视着每一寸可能被黑暗侵蚀的角落。
整座府邸,仿佛一头在月光下假寐的巨兽,看似平静,实则每一根肌肉都已绷紧,只待那声令下,便会爆发出撕裂夜色的力量。
书房之内,更是别有洞天。
这间炎崶平日读书、会客、处理文书的书房,此刻空无一人。紫檀木书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那卷《南华经》静静摊开在案头,仿佛主人刚刚离去。夜风通过半开的雕花窗棂吹入,拂动书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如同无声的叹息。
然而,在这看似寻常的书房东侧墙壁前,炎崶正静静站立。
他依旧身着那身月白色绣金边的锦袍,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面容在通过窗棂的月光映照下,显得清秀而沉静。但那双平日里温润如玉的眸子,此刻却深不见底,仿佛两口幽潭,倒映着窗外那轮冷月,闪铄着冰封的锐利与决断。
他的目光,落在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江山万里图》上。
这幅画并非名家手笔,画工也算不上顶尖,但笔触开阔,气象雄浑,以泼墨手法勾勒出炎阳国绵延的山川河流、雄关险隘。画面右下角,有一方小小的朱红钤印,印文模糊,寻常人难以辨识。
炎崶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画卷,而是悬停在钤印上方三寸处。一缕精纯而炽热的灵力,自他指尖悄然溢出,并非《朱雀涅盘诀》那煌煌如日的皇道之气,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幽邃,仿佛熔岩在地底奔流的暗红色灵光。
灵力如丝,精准地注入钤印之中。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在书房中回荡。
那方朱红钤印骤然亮起,并非刺目的红光,而是一种温润的、如同血色琥珀般的光泽。光芒迅速沿着画卷上那些看似随意的墨迹蔓延,那些山川的轮廓、河流的走向、城池的点缀一道道暗红色的灵光纹路被依次点亮,最终在整幅画卷上,勾勒出一个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立体符文数组!
符文流转,灵光氤氲。
紧接着,墙壁本身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坚实的楠木墙壁,在符文灵光的照耀下,竟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木质纹理扭曲、旋转,中心处缓缓向内凹陷,形成一个直径约三尺、边缘流淌着暗红光泽的旋涡门户。
门户深处,并非黑暗,而是透出一片朦胧的、如同晨曦微露般的淡金色光芒,隐隐有更加精纯浓郁的灵力波动传出,与书房内的气息截然不同。
这便是三皇子府最内核的隐秘之一——书房密室。
炎崶收回手,掌心那枚温润的白玉棋子不知何时已被他握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面冰凉的纹路。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府外更夫敲过子时的梆子声已彻底消散在夜色中,府内除了风声与极远处隐约的虫鸣,再无其他杂音。
他的目光,投向书房虚掩的房门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该来的,总会来。”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他不再尤豫,抬步向前,身影没入那荡漾着暗红光泽的旋涡门户之中。
就在他进入密室的刹那,墙壁上的涟漪迅速平复,《江山万里图》上的灵光纹路次第熄灭,一切恢复原状,仿佛那面墙从未开启过,那幅画也只是一幅普通的山水。
唯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密室的特殊灵力馀韵,以及炎崶身上那股混合了书卷气与皇族威严的淡淡气息。
子时正点,分毫不差。
一道纤细而矫健的身影,如同融入月色的幽影,悄无声息地掠过三皇子府重重屋檐,最终轻盈地落在书房所在的院落中。
正是楚黎。
她褪去了白日那身侍女衣裙,换上了一袭紧身的玄黑色夜行衣。衣料不知是何材质,在月光下竟不反光,反而如同最深沉的夜色般,将她的身形轮廓完美隐匿。一头青丝以最简单的木簪紧紧绾起,不留一丝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那枚暗红色的奴仆印记,在夜色中不再刺目,反而象是一道神秘的纹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连续多日的筹划、赵元之死的冲击、爆元丹带来的潜在隐患,都让她的神魂与身体承受着巨大压力。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冰冷,都要决绝。
仿佛两簇在极寒深潭底部燃烧的火焰,平静的表面下,是焚尽一切的炽烈。
她落地无声,如同狸猫般伏低身形,灵识如最敏锐的蛛网,瞬间铺开十丈。书房周围明哨暗桩的位置、气息波动、乃至他们呼吸的频率,都在她脑海中清淅呈现。
一切如常。
或者说,比她预想的还要“松懈”一些。那些侍卫的警戒范围,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书房正门方向,留下了一条近乎完美的、视觉与灵识探查的盲区信道。
炎崶的安排。
楚黎心中冷笑,面上却无波澜。她沿着那条无形的“信道”,身形几个起落,便已悄无声息地来到书房门前。
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灯光,只有清冷的月光通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书案、座椅、书架一切陈设都在朦胧的月光中显出模糊的轮廓,静谧得有些诡异。
楚黎的手,轻轻按在腰间云水剑的剑柄上。
剑柄冰凉,触感熟悉,给她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心安。她能感觉到剑身内蕴的磅礴生机与净化之力,正与她的心跳、呼吸隐隐共鸣。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吱呀——”
木门转轴发出细微却清淅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书房内空无一人。
楚黎的脚步停在门内三尺处,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室内每一个角落。书案上摊开的《南华经》,空气中残留的、属于炎崶的淡淡墨香与檀木气息,以及东侧墙壁前,那一丝尚未完全消散的、异常精纯的灵力波动。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面墙壁,定格在那幅《江山万里图》上。
月光恰好偏移,一小片清辉洒在画卷的钤印位置。那方小小的朱红印记,在月光下似乎与周围的墨色有些微的不同——并非颜色,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质感”,仿佛蕴藏着独立的空间。
楚黎走到墙壁前,伸出手。
她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钤印的瞬间,微微一顿。
密室。
炎崶就在里面等她。
这一步踏进去,便再无回头路。要么彻底摊牌,要么生死相搏。
脑海中,闪过这十三年的点滴。炎崶温润的笑容,关切的询问,赠簪时的眼神,昨夜警告时低沉的话语如同破碎的琉璃,每一片都映照出不同的光影,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是真心?是假意?是利用?是守护?
楚黎不知道。
但她知道,师公、娘亲、陆羽师伯,还在水牢深处承受着非人的折磨。赵元临死前不甘的眼神,如同烙印烫在她的灵魂上。极焰门复灭的血仇,落花宗同门的期望,还有她自己这十三年隐忍苟活的日日夜夜
所有这些,都汇聚成一股无可抗拒的洪流,推着她,必须向前。
没有退路。
楚黎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她不再尤豫,指尖凝聚起一缕精纯的《落花缤纷诀》木灵之力——不是攻击,而是最纯粹的、不带任何属性的探查与触发灵力。
灵力如水,轻轻注入钤印。
“嗡”
同样的轻微震动,同样的暗红光泽流转,同样的墙壁荡漾、旋涡门户洞开。
淡金色的光芒从门户内溢出,照亮了楚黎半边清丽却坚毅的脸庞。
她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月光清冷的书房,看了一眼窗外那轮冷漠的圆月,然后,决然转身,一步踏入那片淡金色的光芒之中。
身影消失。
旋涡门户迅速合拢,墙壁恢复如初。
书房重归寂静,唯有月光依旧,静静流淌。
踏入密室的刹那,楚黎只觉得周身空间微微扭曲,眼前的景象壑然开朗。
这里并非想象中阴暗逼仄的囚牢或库房,而是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甚至称得上“奢华”的静室。
静室呈圆形,直径约五丈,高约三丈。地面铺着厚厚的、触感温润的暖阳玉,赤色的天然纹路在不知名光源的照耀下,如同流淌的岩浆,散发出恒定而舒适的温度。四壁并非砖石,而是某种半透明的乳白色晶石砌成,晶石内部天然生成着繁复的云纹,柔和的白光从晶石内部透出,将整个静室映照得一片明亮,却不刺眼。
静室中央,设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桌旁摆着四张同样材质的圈椅。桌上已备好一套青玉茶具,茶壶口袅袅升起清淡的白雾,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茶香——是极品“雪顶灵雾”的味道。
圆桌正对门户的方向,炎崶已然端坐。
他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墨青色绣银龙纹长袍,长发以紫金冠束起,脸上不再有往日的温润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他就那样坐着,手中把玩着那枚白玉棋子,目光平静地看向刚刚踏入密室的楚黎,仿佛早已等侯多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而在静室两侧的阴影中,隐约还矗立着两道如同雕塑般的身影。他们全身笼罩在特制的漆黑软甲之中,连面容都隐藏在覆面头盔之下,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气息极度内敛,仿佛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若非楚黎灵识敏锐,几乎难以察觉他们的存在。但那种若有若无的、如同实质的杀气,却如同最锋利的针,刺得楚黎皮肤微微发紧。
影卫。而且是影卫中的顶尖高手,修为至少是灵婴初期。
楚黎的心,沉了下去。
这绝非一次简单的“谈话”。炎崶不仅自己在此,还安排了影卫护卫(或者说监视),其用意不言而喻。
她停在距离圆桌约一丈处,没有行礼,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炎崶,右手依旧虚按在云水剑柄上,身体保持着最利于爆发与闪避的姿态。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茶香氤氲,光线柔和,但这片静谧之下,却是暗流汹涌,一触即发的对峙。
炎崶的目光,在楚黎身上缓缓扫过,掠过她紧身的夜行衣,掠过她绾起的长发,掠过她额间那枚在静室光线下依旧显眼的奴仆印记,最终,定格在她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不再是往日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润,而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平静,打破了沉默,“阿黎或者说,我该称呼你为——楚黎姑娘?”
“楚黎”二字,如同惊雷,在静谧的密室中炸响。
楚黎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身份被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地点破时,那股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寒意,还是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窜遍她的四肢百骸。
她死死盯着炎崶,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她的沉默,本身已是一种回答。
炎崶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反应。他放下手中的白玉棋子,端起面前的青玉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动作从容不迫,仿佛真的只是在品茶会友。
“落花宗真传弟子,神药谷最后一批门人,极焰灵君钟炎最疼爱的徒孙女。”炎崶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淅无比,如同冰珠落地,“十三年前,极焰门复灭之夜,你因在外游历,侥幸逃过一劫。后辗转添加落花宗,成为其最年轻的长老。三年前,你化名阿黎,伪装成被贩卖的孤女,潜入皇城,最终被本王买下,安置在身边。”
他抬起眼,看向楚黎,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刀:“楚黎姑娘,本王说得可对?”
楚黎依旧沉默,但胸膛的起伏略微急促了一些。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炎崶这番话背后的意图。是威胁?是摊牌?还是谈判的前奏?
“你不必否认。”炎崶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卷略显陈旧的羊皮纸,轻轻摊开在桌面上,“这是三年前,你潜入皇城时,经过‘西风隘口’的留影记录。虽然你做了伪装,但这双眼睛”
他的手指,点向羊皮纸上一个模糊的人影眼部特写。那影象确实模糊,但那双清澈中带着倔强与悲伤的眼睛,与此刻楚黎的眼神,有着惊人的神似。
“还有这个。”炎崶又取出一枚玉简,灵力注入,玉简上方投射出一段断断续续的密文影象,“这是从落花宗外围一处连络点截获的密文,经破译,内容是关于‘极焰遗孤楚黎已潜入炎阳皇城,伺机而动’的汇报。时间,恰好是你进入三皇子府的前一个月。”
影象中,扭曲的符文闪铄,最终化作楚黎熟悉的落花宗暗语文本,内容与炎崶所说一般无二。
楚黎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这些证据虽然不算铁证如山,但足以让国师府将她列为重点怀疑对象,一旦结合其他线索她的身份根本经不起深入调查。
炎崶还在继续。
他又取出几样东西:一幅笔触略显稚嫩、但人物神韵抓得极准的画象——画中是年轻的钟炎和黎莹,落款处有一个小小的“黎”字;一枚边缘有烧灼痕迹、刻着极焰门火焰莲花标记的玉佩残片;甚至还有一份神药谷早期的弟子名录拓本,上面赫然有“楚黎”的名字。
这些东西,有些是楚黎曾经不慎遗落或不得不舍弃的旧物,有些则是她深埋心底、从不对外人言的记忆片段。如今,却被炎崶一件件摆在她面前,如同解剖一只蝴蝶,将她的过去、她的秘密、她的软肋,血淋淋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从你踏入三皇子府的第一天起,本王就怀疑你的身份。”炎崶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一个气质如此特殊、眼神藏着如此深重秘密的女子,怎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被贩卖的孤女?本王查过你的‘奴仆文档’,完美得不象话,所有能追查的线索都在恰到好处的时间点断裂这太刻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更精彩!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楚黎脸上:“但这三年来,本王没有揭穿你,没有动你,甚至默许你在府中相对自由地活动,默许你借整理书房之便接触某些信息,默许你暗中修炼、炼制符录。知道为什么吗?”
楚黎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沙哑:“为什么?”她想知道,这个看似温润无害、实则心机深沉的皇子,这三年来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
“因为本王需要你。”炎崶的回答,直白得近乎残酷,“需要你这把,指向国师府心脏的复仇之刃。”
楚黎的呼吸一滞。
“国师府架空皇权,把持朝政,陷害忠良,囚禁本王父皇,乃是我炎氏皇族,是炎阳国最大的毒瘤!”炎崶的声音陡然转冷,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而极焰门复灭,钟炎、黎莹、陆羽被囚水牢,受尽折磨,是你楚黎不共戴天的血仇。敌人的敌人,即便不是朋友,也可以成为暂时合作的利器。”
他终于抛出了今晚真正的目的。
“今夜丑时,皇室将发动政变,以‘清君侧’之名,全面清洗国师府在皇城的势力。”炎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楚黎,“届时,禁军会包围国师府,三位灵神境老祖会联手压制云哲,国师府的主力将被彻底牵制在外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而你的机会,就在那时。趁国师府大乱,守卫空虚之际,潜入水牢,救出你的至亲。”
楚黎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机会!潜入水牢救人的机会!她梦寐以求的机会!
但紧接着,巨大的警剔与寒意涌上心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炎崶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发动政变,难道只是为了帮她救人?
“条件是什么?”楚黎冷冷地问,手指依旧紧扣剑柄,“你要我做什么?”
“聪明。”炎崶赞赏地点了点头,随即语气转冷,“救人,只是第一步。你要做的第二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在救出人后,彻底破坏水牢地下‘九幽锁灵阵’的内核阵眼!”
“什么?”楚黎眉头紧蹙。破坏阵眼?那意味着要直面那座凶险无比的大阵内核,风险比单纯救人要高出十倍不止!
“那座‘九幽锁灵阵’,是国师府镇压、抽取囚犯生机的根基,也是延清修炼邪术、试图掌控魔神之力的关键。”炎崶解释道,“阵眼一旦被毁,不仅水牢将彻底瘫痪,国师府地下积聚的死气与魔气也会失控反噬,重创甚至毁灭国师府根基!这,才是我们皇室真正想要的结果——斩草,必须除根!”
他看着楚黎眼中闪过的挣扎与愤怒,声音更加冰冷:“楚黎姑娘,你没有选择。单纯救人,即便成功,你们也逃不出皇城,逃不出国师府无穷无尽的追杀。只有彻底毁掉水牢,毁掉国师府这个根基,你们才有一线生机。而本王,可以给你们这份生机。”
炎崶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张是折叠得极其精细的羊皮纸,展开后是一幅标注详尽的国师府地图,尤其是水牢局域,连巡逻路线、阵法节点、甚至几处隐秘的通风口和暗渠都清淅标示。地图边缘,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注释,显然是花费了巨大心血才收集到的情报。
另一件,则是一枚通体漆黑、泛着金属冷光的令牌,正面浮雕着一个狰狞的鬼首,背面刻着复杂的符文——这是国师府内部高阶人员才有的“幽冥令”,通行与身份的象征。
“这张地图,是影卫耗费数年心血绘制,标注了水牢最新的布防与阵法弱点。这枚令牌,可以让你通过水牢外围的大部分禁制。”炎崶将两样东西推向楚黎,“丑时二刻,政变达到高潮,国师府最混乱时,你从‘幽冥古井’西北侧的薄弱处潜入——那里的死气侵蚀导致阵法出现细微破损,是唯一可能的入口。进入后,按地图路线抵达地下三层囚禁区,救人,然后破坏阵眼。最后,从东南角的暗渠撤离,那里直通城外乱葬岗,本王安排了影卫接应。”
计划听起来详尽周密,几乎考虑到了每一个环节。
但楚黎心中的疑窦与愤怒,却如同野火般蔓延。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她的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微微颤斗,“三年前收留我,就是为了今天,让我成为你扳倒国师府的马前卒,成为你手中这把用完即弃的刀!”
炎崶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
“是。”他坦然承认,“皇室与国师府的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权争。任何能削弱对手的力量,都值得利用。你的仇恨,你的能力,你的身份都是绝佳的武器。本王确实在利用你。”
这番毫不掩饰的坦白,反而让楚黎心中的怒火噎了一下。她死死盯着炎崶,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虚伪或愧疚,但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属于皇权争夺者的冷酷决断。
“但利用,并非全然是坏事。”炎崶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至少,本王给了你一个机会,一个凭你自己绝无可能得到的机会。没有皇室的政变牵制,没有本王提供的地图令牌,没有影卫的接应,你连靠近水牢都做不到,谈何救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恳切的意味:“楚黎,这是你救出亲人的唯一希望。也是我们各取所需的交易。”
交易。
冰冷的两个字,将所有的温情与伪装彻底撕碎。
楚黎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愤怒、屈辱、悲哀、无奈种种情绪如同狂潮般冲击着她的心防。她恨炎崶的算计与冷酷,恨自己这十三年的隐忍与付出原来都在别人的棋局之中,更恨这该死的世道,让她连救自己的至亲,都不得不与虎谋皮,成为别人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可是
她睁开眼,眼中血丝隐隐,但那份决绝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炎崶说得对。这是唯一的机会。
没有皇室的政变牵制,没有这些情报和支持,单凭她一人之力,硬闯水牢无异于自寻死路。师公、娘亲他们,已经在水牢里煎熬了十三年,不能再等了!赵元临死前的惨状,如同噩梦般每日每夜折磨着她。极焰门的血仇,落花宗的期望,她自己背负了十三年的枷锁
所有这一切,都让她别无选择。
哪怕明知道是毒药,是陷阱,她也必须吞下去!
“好。”楚黎的声音嘶哑而干涩,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我答应。”
炎崶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很快被更深的凝重取代。他知道,楚黎的妥协,只是这场危险交易的开端。
“但我有三个条件。”楚黎死死盯着炎崶,目光锐利如剑。
“说。”
“第一,确保我娘亲黎莹、师公钟炎、师伯陆羽三人,在被救出后,能安全撤离皇城,不得有任何闪失。皇室必须提供绝对安全的庇护所和疗伤资源。”这是她行动的最终目的,不容有失。
“可以。影卫会全程护送,城外有皇室秘密据点,内有最好的医师和丹药。”炎崶毫不尤豫地答应。
“第二,”楚黎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额间那枚暗红色的印记,“事成之后,无论成败,你必须解除我额间的‘奴仆子母符’。”这是束缚她灵魂的枷锁,是耻辱的象征,她必须获得真正的自由。
炎崶沉默了一瞬,看着那枚自己亲手烙下的印记,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缓缓点头:“可以。本皇子承诺,只要你能完成破坏阵眼的任务,无论你是否能全身而退,我都会解除此符。”他顿了顿,补充道,“但需在你安全撤离、确认阵眼被毁之后。”
楚黎对此并无异议。这是合理的保障措施。
“第三,”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压抑了十三年的悲愤与不甘,“皇室必须公开为极焰门平反!昭告天下,极焰门是被国师府陷害,钟炎门主及其弟子是无辜的!要恢复极焰门的名誉,要给予应有的补偿,要将延清和国师府的罪行公之于众!”
这是她对公平与正义最后的索求,是对师公、对极焰门所有枉死同门的一个交代。
然而,听到这个条件,炎崶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似乎在权衡利弊。密室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楚黎的心,也随之一点点下沉。她预感到,这个条件,恐怕没那么容易。
果然,许久之后,炎崶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与沉重:“楚黎,前两个条件,本王现在就可以答应你。但这第三条公开为极焰门平反,牵扯太大。”
他直视着楚黎的眼睛,语气坦诚而现实:“极焰门复灭一案,表面是国师府主导,但当年父皇至少是默许的。朝廷的定案文书早已下发天下,牵涉的官员、势力盘根错节。若骤然翻案,不仅会动摇朝廷威信,更可能引发朝局动荡,甚至给其他心怀叵测的势力以口实。”
“所以呢?”楚黎的声音冰冷,“极焰门上下数百口,十三年的冤屈,我师公、娘亲他们承受的非人折磨就活该被埋没?就活该成为你们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她的质问,如同锋利的匕首,刺向炎崶。
炎崶没有回避,只是眼神更加深沉:“本王并非此意。平反,是必须的。但需要时机,需要步骤。眼下当务之急,是扳倒国师府。待国师府彻底倒台,延清伏法,所有罪证公之于众时,极焰门的冤情自然也会大白于天下。届时,皇室会以适当的方式,为其正名,抚恤幸存者。但若要立刻、公开、大张旗鼓地翻案恕本王直言,现在不行。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政局稳定之后。”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楚黎,报仇雪恨,不一定非要立刻将一切摊在阳光下。有时,让仇人身败名裂、失去一切、在绝望中死去,比一纸公文更有意义。待国师府复灭,延清伏诛,极焰门的仇,就算报了大半。至于身后名可以徐徐图之。本王可以承诺,此事过后,必定推动为极焰门正名,但这需要过程。”
楚黎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