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芳语气比刚才更肯定了些,毕竟经常听男人说起上面的风向。
“真的……真的是国家让去的?不会……不会是骗人的吧?”
木母紧紧反握住刘小芳的手,
“小芳,你在供销社,见的人多,听的消息也多。
你……你帮婶子打听打听,这公派留学,到底咋回事?
安不安全?会不会……会不会有啥说道?”
刘小芳看着木母满是哀求的眼睛,心里一软点了点头:
“行,婶子,我帮你问问。
我家李明在商业局,有时候能接触到些这方面的文件消息,我让他留心打听打听。
你也别太担心了,二丫是个有主意的,她既然敢去肯定心里有数。”
木母像是得了点安慰,抹了抹眼泪:
“他爹和建国也说要去看看,亲眼看看才放心。
小芳,那就……那就麻烦你了。
有啥消息,一定告诉婶子。”
“放心吧,婶子。”
刘小芳应着,把竹篮递给她,
“快回去吧,别想太多了。二丫有出息是好事。”
木母道了谢,提着篮子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
刘小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脸上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木齐章要出国留学了去美国,之前她还悄悄暗示她“现在政策好了,城里个体户越来越多,有机会可以试试做点小生意”
她当时听了,心里动了动但没敢接话,只含糊过去了。
毕竟她男人是商业局的干部,她自己在供销社也是公家的人,对“做生意”这种带着“资本主义尾巴”嫌疑的事,本能地有些避讳。
可现在想来,那姑娘恐怕早就有了不一样的心思和眼光,而且走得比他们想象中快得多,远得多。
出国留学啊这得是多大的本事多大的胆量?
一整个下午,刘小芳都有些心不在焉。
卖货时算错了两回账,幸好数额不大自己贴上了。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锁了供销社的门她脚步匆匆地往家走。
她男人李明在县商业局上班,是正经的国家干部,条件在城里也是头一份。
李明已经下班回来了,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看报纸。
看见媳妇脸色不对地进来,放下报纸:
“咋了?出啥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刘小芳没答话,先进屋倒了碗凉开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拉着李明进了里屋关上门。
“李明,我跟你说个事。”
她压低声音,把木母下午来说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李明听完表情严肃起来:
“小章?哦,你那个朋友,要公派留学去美国?”
“嗯,木婶子亲口说的,看把她愁的都掉眼泪了,就怕像前些年那样惹上事。”刘小芳说着也叹了口气,
“说实在的,我心里也有点打鼓。
这出国听着是光鲜,可到底咋回事咱们这小地方的人,谁弄得清?”
李明是商业局的干部,经常看文件听报告,对政策风向比刘小芳更敏感。
他沉吟了一会儿说:
“公派留学,现在确实有。
主要是理工科和经管类的,学习西方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是上头定的调子。
去美国虽然敏感,但既然能批下来,说明是经过严格审查的符合政策。”
他看向媳妇:
“你那朋友我有点印象。过年时回来,看着文文静静,不像是个张扬的。
她能考上大学现在又能拿到公派名额……不简单。
看来不只是读书好,恐怕为人处世,眼光胆识都有过人之处。”
“就是啊!”
刘小芳拍了下大腿,语气带着点疑问,
“木婶子担心的不就是这个?
怕她太出挑,惹人眼,也怕政策再有反复。
你说,小章是不是胆子也太大了。
不声不响的在京城把铺子开起来了听说还买房子了?
现在又要跑美国去,她咋就那么能折腾。”
语气里,不无羡慕,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和难以理解。
他们这样的家庭,在城里已经是人人羡慕的对象,靠的是稳定的工作和体制内的身份。
像木齐章这样,读书,开店,买房,现在还要出国,每一步都走得让人眼花缭乱,甚至有些“离经叛道”,是福是祸,真说不准。
尤其是“出国”,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总觉得带着风险。
“木婶子他们要去京城?”李明问。
“嗯,说是全家都去亲眼看看才放心。”
李明点点头:
“去看看也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要是真有这么回事,手续齐全,学校正规,那倒是件了不得的大喜事。
木家怕是要飞出个金凤凰了。”
他说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思索。
“我答应帮木婶子打听了说让你帮忙问问。在他们走之前给个答复,也好让他们安心。”
刘小芳说。
“嗯,我明天去局里,找找相关文件,或者问问管外事的同事。”
李明应道,随即话锋一转,
“小芳,那姑娘确实不简单。她过年时跟你说的那话,你还记得不?”
刘小芳心里一动:
“记得。她暗示说现在政策放开,城里好多个体户生意做得红火。
问我想不想也试试,还说有啥不明白的可以联系她。”
她当时只当是客气话,现在想想恐怕是认真的,而且她自己早就走在前面甚至走得很远了。
“这姑娘,眼光超前,胆子大,路子活。”
李明下了结论,语气里带着欣赏,
“她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肯定有她的道理。
出国留学对她来说可能真是条通天的大路,能接触到咱们想象不到的东西和人。咱们也得替自己想想。”
“想啥?”刘小芳微微侧头没完全明白。
“你想啊,她要是真学成了,从国外回来那得是啥样?
见识,学识,人脉,能是咱们这小地方的人比的吗?”
李明压低了声音,
“她当初既然跟你提过做生意的事,说明她没把咱们当外人。
这次她去美国前,咱们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写封信,拍个电报,问问她那边具体啥情况,出国手续顺不顺利,有啥需要帮忙的没有?
这关系得走动起来维系好。”
刘小芳听懂了丈夫的意思。
这是要“烧冷灶”,提前投资一份可能将来有大用的情分。
她心里有些复杂,一方面觉得丈夫说得有理,木齐章看起来确实非池中之物,将来的成就恐怕不可限量;
另一方面又觉得她们是朋友不需要这样,真这样显得有些功利。
“这……合适吗?人家现在正是忙乱的时候,咱们凑上去……”
“有啥不合适的?”
李明不以为然,他显然想得更远,
“朋友之间关心一下怎么了?
你就以关心她出国这事为名,顺便问问她在京城咋样,需不需要家里带点啥土产过去。
话说到就行,礼数到了。
等她从美国学成回来,那时候再凑上去可就晚了。
这样的人,将来万一有什么事或者有什么机会说不定就是一条路子。”
刘小芳咬着嘴唇,想了又想。
最终她点了点头,反正她觉得木齐章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她朋友。
丈夫在商业局见识和判断总比她强。
“行,那你明天先去局里打听。
等有消息了,我就给木婶子回话。至于给二丫写信……”
她顿了顿,
“等木婶子他们去了京城,看看情况再说。
要是真像她说的那样,是正儿八经的好事,手续都妥了咱们再写封信祝贺一下。
顺便也问问她之前提的那‘生意’的事,现在到底是咋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