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母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可担心有啥用?孩子有这本事,有这造化,咱们当爹娘的,不该拦着!该……该支持!”
“支持个屁!”
木大柱彻底火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碟跳起来老高,
“我说不行就不行,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
“爹,您先别急”
木建国也站了起来,
“二丫信上写得清清楚楚,这是学校定的国家派的是好机会,估计咱说了不算,再说了,咱们不能拖她后腿,难得二丫出……”
“我拖后腿?我是为她好!”
木大柱瞪着儿子,
“你们一个个的,都被她灌了迷魂汤了?
她一个女娃,心这么野,以后还得了?
今天敢出国,明天是不是就敢上天?”
“二姐厉害,能出国就是本事!”
木小丫突然脆生生地插了一句,小脸上满是崇拜,
“我们老师说了,要学习外国先进技术,二姐是去学习的!”
“你懂个屁!小孩子家家,一边去!”
木大柱烦躁地挥手,说到底二丫是他女儿,他对木齐章的担心更高过了出国的机会。。
“我不!二姐就是厉害!”木小丫倔强地仰着头。
饭桌上吵成了一锅粥。
谁也没法说服谁。木大柱咬死了“姑娘家不能跑那么远,不安全”。
木建国和王晓娟坚持“这是光荣的正事,得支持”。
木母左右为难,既担心又觉得不该拦。
木小丫纯粹是觉得二姐了不起。
“爹娘都别吵了!”
木建国猛地大吼一声,压过了所有声音。
“信是二丫写的,事是二丫遇上的,决定是二丫做的。
咱们在这儿吵破天,能改变啥?”
他拿起那封信,抚平上面的褶皱:
“爹,娘,二丫的脾气,你们也知道,她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能写信告诉家里,是尊重咱们。,可咱们要是硬拦着……以她的性子,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大家都懂。
以木齐章那外柔内刚主意极大的性子,家里人要是坚决反对,她很可能干脆先斩后奏。
木大柱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儿子沉痛的眼神,又看看那厚厚的信,想起小女儿这些年独自在京城读书开铺子对付那些“领导”的胆识和本事。
那股蛮横的气焰,不知不觉矮了下去。
他知道,儿子说得对。
这个二丫头,早就不是他能随便拿捏吼两句就吓住的小闺女了。
屋里只剩下宝儿渐渐低下去的哭声和几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
过了许久,木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地开口:
“他爹,建国说得对。二丫……长大了。她有她的路,咱们……咱们得去看看。”
“看啥?”
木大柱闷声问,但语气已经没那么冲了。
“去京城。”
木母下了决心似的,
“咱们去一趟,亲眼看看,看看她的铺子,看看她说的院子,也去她学校问问,这出国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到底咋回事。
光看一封信,我这心里……不踏实。”
木建国和王晓娟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个办法。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去看了心里才有底。
木大柱低着头,盯着自己粗糙开裂沾着砖灰的手,半晌没说话。
“行。”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有顽固,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就去看看。看看她到底折腾出个啥样。
要是……要是真的像她说的,是正经好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那……那也得好好说道说道,不能她说走就走!”
事情就这么定了,木家要举家进京。
夜深了煤油灯被吹灭。
各人躺下,只是都没什么睡意。
决定进京后的第二天,木母王翠花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心里藏着事,总搅得她坐立难安。
晌午头,她挎着个竹篮,魂不守舍地往村头的供销社走,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些东西上。
供销社里人不多,柜台后头,刘小芳正低头整理着新到的几卷花布。
刘小芳之前经常去木家,和木齐章交好说话也利索,平时和木母还算说得上几句话。
“翠花婶子,来啦?要点啥?”
刘小芳抬头看见她,笑着打招呼。
“啊,来包盐吧。”
木母把竹篮放在柜台上,几次欲言又止。
刘小芳麻利用牛皮纸包了盐,用纸绳捆好。
她把东西放进竹篮,收了钱,看木母还站在那里不动,脸色也不对便多问了一句:
“婶子,你咋啦?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木母像是被这一问问醒了,她左右看了看,见没旁人,才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小芳啊,婶子……婶子心里堵得慌,想跟你打听个事。”
“啥事?婶子你说。”
刘小芳也放低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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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二丫的事。”
木母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她……她来信了,说……说学校要派她出国留学。”
“出国留学?”
刘小芳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声音里带着惊讶和羡慕,
“真的假的?去哪个国?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你们家二丫可真出息!”
“好啥呀!”
木母急得一拍大腿,
“说是去啥……啥美国。远得没边了。
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老远,人生地不熟的,语言都不通这……这能是好事?”
“婶子,话不能这么说。”
刘小芳正了神色,语气里带着她男人在商业局熏陶出的几分“政策通”的味道,
“公派留学,那是国家选拔培养的人才,是去学外国的先进技术和管理经验的。
报纸上广播里天天讲,要搞四个现代化,要改革开放。
二丫有这造化,说明她优秀,是给国家做贡献也是给你们老木家光宗耀祖呢。
您该高兴才对!”
“我高兴不起来啊,小芳。”
木母声音哽咽了,
“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你是不知道,前些年那些事
被说成是‘里通外国’、‘反动学术权威’的,是啥下场?
游街,批斗,家破人亡……我这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你说,二丫这出去学得好还罢了,万一……万一学不好。
或者被人说成是学了外国那一套,变了心,那……那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会不会……会不会也……”
她没敢说下去,但那种深植于记忆的恐惧,清晰地写在她苍老而惶然的脸上。
前些年那些疾风暴雨般的运动,那些因为“海外关系”、“洋派作风”而遭殃的人家。
虽然已经过去几年,政策也缓和了,可阴影还牢牢地笼罩在很多像木母这样胆小本分的农村妇女心头。
刘小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多了几分慎重。
她男人在商业局,消息比其他人灵通,她也知道现在上头确实鼓励学习外国先进东西,风气和以前大不一样。
可“出国”这个词,尤其是去美国,对她们这些生活在封闭地区的人来说,依然带着某种难以想象的神秘和潜在的风险。
木母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
“婶子,你先别自己吓自己。”
刘小芳握住木母冰凉颤抖的手,语气带了几分宽慰的意思,
“现在跟以前是不一样了,大不一样。
政策明朗着呢,鼓励学习鼓励交流。
二丫这是公派,是学校是国家让她去的,手续肯定都正规,政审也严格。
能选上她,说明她根正苗红组织上信任。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