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家。
信是邮递员下午送来的,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右下角端端正正写着“木齐章寄”。
王晓娟从纺织厂下班,顺路去供销社打了瓶酱油,回家时正好在胡同口碰见邮递员,就把信接了过来。
信封捏在手里有点分量。
王晓娟心里嘀咕,这小姑子,不年不节的,写这么厚的信,别是出啥事了吧?
她心里存了事,晚饭就做得有些心不在焉,炒白菜时盐放多了,熬的玉米面粥也有点糊底。
木建国是跟木大柱前后脚进的门。
木母王翠花在院里喂鸡,听见动静,赶紧把最后一把谷子撒了拍拍手进屋。
饭桌上有些沉默。
木建国闷头扒饭,木大柱嚼着咸齁了的白菜,眉头拧成疙瘩,但没说什么,只闷了一大口粥。
王晓娟把信拿出来,放在桌子中央。
“爹娘,二丫来信了,挺厚的。”
木建国抬起头,木大柱也停下了筷子。
木父擦擦手把信拿过去,对着昏黄的灯泡看了看信封又递还给王晓娟:
“老打家的你念吧。我眼睛花,看字费劲。”
王晓娟放下筷子,在围裙上蹭了蹭手,小心地撕开信封,抽出厚厚一沓信纸。
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白纸,木齐章工整又带着点急劲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爹,娘,大哥,大嫂,小丫:你们好。见信如面。”
开头是寻常的问候,问了家里的收成,爹的腰还疼不疼,娘的手腕好些没,大哥工作顺不顺手,大嫂厂里忙不忙,小丫学习跟不跟得上。
又问宝儿会爬了没有,胖了没。
王晓娟念着,声音平缓。
木建国听着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木大柱“嗯”了一声,继续夹菜,木母脸上露出点笑意。
王晓娟读到一半,信里的内容开始不一样了。
“……距离上次写信很久了。这半年,京城这边发生了不少事,怕你们担心,一直没细说。
现在事情差不多都了了,才敢跟家里仔细说说。”
王晓娟念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
饭桌上其他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着她。
“我在学校,之前因为一个出国竞赛的名额,跟一个叫王珊珊的同学有些矛盾。
她父亲是厂里的领导,有些权势。
她使了些手段,想挤掉我的名额还让人砸了我开的铺子。”
“什么!”木建国猛地抬起头,脸色变了。
木大柱也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砸铺子竟然还有这种事?”
王晓娟赶紧摆摆手,示意他们别急继续往下念:
“……爹,大哥,你们别急,听我说完。铺子损失不大,我也没吃亏。
后来我找到了证据,证明是她指使人干的,也查出了她父亲贪污受贿以权谋私的事。
现在,她父亲已经被抓了,她也因为涉及绑架诬陷被抓进去了。
学校之前偏袒她的系主任也被撤了职。”
念到这里,王晓娟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解气。
木建国紧握的拳头松开了些,但眉头还皱着。
木大柱“哼”了一声:“该,这帮狗日的,就知道欺负老实人”
“我没事,爹,我好着呢。”
王晓娟接着念信里的回答,
“就是铺子被封了几天,后来查清楚了就解封了。
生意没受太大影响,还因祸得福我把铺子产权买下来了以后就是咱们自己的了,不用交租金。”
“买下来了?”
木母惊讶地出声,面上不自觉的带上焦急,“那得多少钱?二丫哪来那么多钱?”
“钱是找银行贷的款,用之前买的三套院子抵押的。”
王晓娟念道,心里也暗暗吃惊,这小姑子胆子是真大主意也正。
“我和我哥,还有……陈星,我们算过了,还得起。
铺子生意现在不错,慢慢还没问题。”
“三套院子?抵押?”
木大柱听得云里雾里,但也抓住了重点,
“她啥时候又买院子了?还三套?”
“信上没细说,估计是之前买的。”
王晓娟跳过这一段,继续往下,重头戏还在后面。
“……还有件事,要跟家里说。
学校今年有公派留学的名额,经济系有一个。
之前因为这个名额闹出不少风波。
现在事情查清了名额也重新定了。
系里综合考虑了成绩表现和……这次事件里的立场,最后决定,把这个名额给我。”
王晓娟念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带着明显的激动。
饭桌上却是一片死寂。
木建国张着嘴,像没听清,木母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木大柱瞪着眼睛,脸上的皱纹都僵住了。
只有一直趴在桌边竖着耳朵听的木小丫,眼睛“唰”地亮了,小声惊呼:
“哇!二姐要出国留学了?”
“公费……留学?”
木建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
“去……去哪儿?美国?信上写了没?”
“写了,”
王晓娟快速扫了一眼后面的内容,
“去美国,学会计和统计。公派,国家出钱,下学期九月份就走。去两年。”
“两年!”
木大柱“嚯”地一下站起来,带得凳子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脸涨得通红,怒声道,
“简直是胡闹,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的地界去?
还两年?人生地不熟,再说了她都准备和人家陈星结婚了哪里能走?
不行我不同意!”
“爹,你小点声,别吓着孩子。”
木母慌忙捡起抹布又去扶凳子,脸上也是忧心忡忡:
“他爹,你先别急,听孩子说完……”
“还说啥!”
木大柱一挥胳膊根本不听,
“出国那是啥好事,那是洋鬼子的地方。
她一个丫头片子,去那儿能学啥好?
别是让人骗了,建国,你说,你在厂里也听人说过吧,出国那是闹着玩的?”
木建国眉头紧锁,没接他爹的话茬,而是看向王晓娟:
“信上还说啥了?学校那边手续都办妥了?真有这回事?
不会是……不会是那边又使啥绊子吧?”
他还是担心妹妹被人坑了。
“信上说是学校正式公示的名单,手续正在办。”
王晓娟把信纸翻得哗哗响,
“二丫说,这是国家派的任务,是去学本事的,学成了要回来报效国家的。
还说……还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她不想错过。”
“报效国家?”
木大柱嗤之以鼻,在他的观念里女人最大的成就就是嫁汉吃饭,尽管木齐章是木家最出息的孩子也逃不开女子的命运。
“她一个丫头,能报效啥国家?
好好在家,找个靠谱人家嫁了,生儿育女,就是给国家做贡献了!
跑那么远,万一出点啥事让咱老木家的脸往哪儿搁?不行,绝对不行!”
“爹!”
王晓娟忍不住了,脸也因为激动有些发红,
“话不能这么说,二丫是大学生,是文化人。
学校选了她是看重她,公费出国那是多大的荣耀。
咱们村,咱们公社有几个能出国的?
这是光宗耀祖的事,您怎么……”
“光宗耀祖?”
木大柱打断她,手指着信纸,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她一个女娃,荣耀能荣耀到哪儿去?
耀祖能耀到谁头上?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现在翅膀硬了,主意大了,买铺子买院子不跟家里说,惹了官司不跟家里说,现在要跑天边去也不跟家里商量!
她眼里还有这个家吗?还有我这个爹吗!”
“孩她爹,你少说两句!”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木母反而一反常态,
“二丫是你闺女,她出息了,你不高兴,还拦着?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我咋了?我这是为她好!”
木大柱梗着脖子,看着老妻跟自己唱反调,语气贼冲,
“外头是那么好待的?你知道那边啥样?吃啥喝啥?住哪儿?被人欺负了咋办?啊?你是她娘,你就不担心?”
“我咋不担心?要我我担心得晚上都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