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公告栏前总是围满了人，对着那张迟迟未贴出的“公派留学推荐名单”议论纷纷。
王珊珊成了人群的中心。
她换了身崭新的米白色连衣裙，头发烫成了时兴的波浪卷，用同色的发带松松束在脑后脸上薄施脂粉，走起路来带着风。
“珊珊，最终名单什么时候出啊？”
有相熟的女生凑过来问。
“就这两天吧。”王珊珊抬手理了理鬓角的卷发，嘴角噙着自信的浅笑，
“系里还在最后审核，不过……应该没什么悬念了。”
“那肯定是你了！”
另一个女生奉承道，“成绩好，又是干部，你爸……”
“我爸可没插手。”
王珊珊打断她，笑容淡了些语气却带着矜持的骄傲，
“学校是看个人表现，公平公正。”
她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走廊尽头。
木齐章正从图书馆方向走过来，还是背着那个半旧的帆布包，低着头步子很快像是想尽快穿过这片喧嚣。
王珊珊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她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正好挡在木齐章面前。
“木同学，这么急去哪儿？”
她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哎呀，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木齐章停下脚步抬起头，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看起来像是没睡好。
她看了王珊珊一眼很快又垂下眼帘。
“没什么，让一让我去教室。”
她说着侧身想绕过王珊珊。
“别急着走啊。”
王珊珊挪了一步又挡住她，语气越发温和眼底的得意却几乎要溢出来，
“听说你之前也想争取出国名额？哎呀，真是可惜了。
不过木同学，你也别太难过，机会嘛以后总会有的。
像我们这种家庭，能出去见见世面，是应该的。
你……就安心开你的铺子，也挺好是不是？”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周围几个女生互相使着眼色，有人捂嘴偷笑。
赵兰和周敏从旁边教室出来正好听见，周敏脸一下子就涨红了想冲过去被赵兰死死拉住。
木齐章抿了抿唇，轻轻“嗯”了一声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加快脚步狼狈地从王珊珊身边挤了过去，快步消失在楼梯拐角，背影看着竟有几分仓皇。
王珊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容终于不再掩饰扩大成带着轻蔑的弧度。
她转过身对周围的女生们耸耸肩，语气无奈又带着点高高在上的同情：
“你们看，有些人就是经不起事。
一点挫折就这样，以后还能成什么气候？”
赵兰冷冷看了王珊珊一眼拉着还在生闷气的周敏也走了。
“神气什么！”
走远了，周敏才愤愤地跺脚，
“看她那得意样，名单还没正式贴出来呢，小章也真是的怎么就任由她欺负！”
“你别急。”
赵兰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很冷静，“小章有她的打算。”
“什么打算？就躲着？忍着？”
周敏眼圈都气红了，“你没听见王珊珊那话多难听！”
“听见了啊。可你有没有发现，小章刚才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反驳王珊珊。”
周敏一愣。
“那……那不是被她气傻了？”
赵兰摇摇头，看向教学楼外灰蒙蒙的天空：“她才不会。她只是……在等。”
“等什么？” 周敏云里雾里的。
“等该来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王珊珊的“势在必得”几乎写在了脸上。
她每天换着花样穿新衣服，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在系办公室跑得也更勤了和老师们谈笑风生。
偶尔“偶遇”木齐章总会不咸不淡地刺上几句，木齐章每次都是那副苍白沉默匆匆避开的模样引得王珊珊心情愈发舒畅。
她在宿舍里和几个跟班讨论要带什么行李仿佛那张盖着红章的名单已经稳稳落进了她的口袋。
“珊珊，你爸说了送你出去学什么专业吗？”
林芳捧着一杯水凑过来问，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自从上次王珊珊安然无恙后林芳又重新回到了王珊珊的小圈子，态度比以前更加恭顺。
“还没定，看学校安排吧。”
王珊珊翻着手里一本印着外国风景的挂历，手指轻轻点着上面的埃菲尔铁塔，语气随意，
“反正出去看看，学什么都行。总比有些人，一辈子困在这四九城，守着个小铺子强。”
想到木齐章这几天的表现，王珊珊嘴角翘了翘心情好极了。
她就喜欢看木齐章这副忍气吞声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以前那股子不声不响的硬气劲儿哪去了？
还不是被她爸轻轻一捏，就碎了。
恶人自有天收，她心里冷笑。
天在哪？天就是她爸，就是权势，就是她能轻轻松松拿到别人挤破头也够不着的东西。
木齐章那种蝼蚁，也配跟她谈天。
公布名单的前一天，王珊珊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外面急匆匆离开的木齐章心里有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系主任下午找她谈话了，话里话外已经透出意思，让她做好准备。
她转身从衣柜里取出那件托人从上海捎来的洋红色连衣裙，对着镜子比了比。
颜色很正，衬得她肤色白皙气色极好。
明天，她就穿着这件衣服，站在公告栏前，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赢家。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晴天，公告栏前比往常更加拥挤，黑压压一片人头。
王珊珊特意晚到了一刻钟。
头发梳得光洁脸上化了精致的淡妆，在人群外围站定不急不躁像一只等着开屏的孔雀。
“来了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
系里的教务员拿着两张红纸，挤进人群小心翼翼地贴在公告栏最醒目的位置。
人群嗡地一下骚动起来，纷纷往前挤。
王珊珊没动微微抬起下巴等着有人喊出她的名字，等着看见木齐章那张瞬间惨白失色的脸。
预想中的欢呼或惊叹并没有到来。
人群先是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不解和兴奋的议论声。
“怎么会是她？”
“木齐章？”
“王珊珊呢？怎么没有？”
“看错了？再找找！”
王珊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皱了皱眉拨开前面的人挤到最前面。
红纸黑字清清楚楚，公派留学推荐名单唯一的名字：木齐章。
没有她。
从头到尾，没有“王珊珊”三个字。
她猛地瞪大眼睛，像是要把那张纸瞪穿。
不可能，系主任明明……她爸明明……昨天还好好的。
她猛地转头，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她看到了木齐章。
木齐章就站在人群外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狂喜也没有惊讶。
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她脚边投下淡淡的影子。
似乎察觉到王珊珊的视线，木齐章慢慢转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与她对上。
那一刻，王珊珊看清了她眼底的东西。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了然。
仿佛在说：看，天，来了。
王珊珊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