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事处的门虚掩着。
木齐章在门口站定,理了理衣领,今天她特意穿了件半新的白衬衫,蓝布裤子,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上。
朴素,干净,像个正经来办事的人。
她推门进去,王大姐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织着毛线,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但想起葛主任的叮嘱很快又堆起来。
“哟,木头同志来了。”
她放下毛线,拿起桌上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水,
“怎么,又来问铺子的事?”
“是啊。”
木齐章没坐,就站在办公桌前,
“王大姐,我今天来,是想把铺子买下来。”
王大姐喝茶的动作停住了,水杯停在半空。
“买下来?”
她放下杯子,笑了笑,笑容有些干,
“小章啊,不是我不帮你,这事儿……有规定,得全款。
八千块,不是小数目。你们家……”
“这个您放心,我要是不凑齐了也不敢进这门不是?钱准备好了。”
王大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准……准备好了?”
王大姐的声音有点发飘。
“是啊,再怎么的我也不会占国家便宜啊。”
木齐章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鼓鼓囊囊的用麻绳捆着,能看见里面一沓沓钞票的轮廓。
王大姐的眼睛直了,她伸手想摸又缩回去,手指在桌上不安地敲了两下。
“这……这我得问问葛主任。”
她站起来动作有些慌乱。
“我和您一起去。”木齐章面带微笑说。
王大姐看了她一眼,点头,拿起信封,沉甸甸的心里对木齐章的看法又改变了些。
葛主任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门关着,能听见里头打电话的声音。
王大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里面的声音停了,才抬手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葛主任正伏案写着什么,看见王大姐身后的木齐章,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木同志,你怎么来了?”
“葛主任,”
王大姐抢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和对木齐章的亲近,
“小章说……说钱准备好了,要买铺子。”
葛主任没说话,目光落在王大姐手里的信封上。
她重新戴上眼镜,眼神里面带上了些审视,毕竟这么一大笔钱不是普通人能拿出来的。
“木同志,你这是……”
“葛主任,我来办手续。”
木齐章走上前一步,从王大姐手里接过信封放在葛主任桌上,“八千块,全款。您点点。”
葛主任没动,只是看着她: “你从哪儿弄的钱?”
葛主任终于问。
“贷款。”木齐章耸耸肩轻松地说,“我把家里的院子抵押了。”
葛主任的眉毛扬了扬轻嘶一声,许久之后拿起信封解开麻绳抽出里面一沓沓钞票。
全是十元一张的,捆得整整齐齐,每沓一百张,一共八沓,还有零散的四百。
她一张张翻着,动作很慢很仔细。
钞票哗啦啦地响,王大姐站在一边,手心里全是汗。
她看着那些钱,看着葛主任翻钱的手,看着木齐章平静的脸心里像有只猫在抓。
八千块,全款,一次付清,这丫头,哪来的这么大本事?
不,她早就该想到的,这丫头能一个人开起店,能买到那几套院子,就不是个简单的。
可自己怎么就……怎么就犯了糊涂,想瞒着她,想把铺子留给自己外甥?
“数目对了。”
葛主任点完最后一沓,把钞票重新捆好,放回信封里。
她抬头看向木齐章,目光带着欣赏,
“木同志,你可想清楚了。这钱一交,可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铺子的产权手续办下来要时间,这期间,你还是租户还得交租金。”
“主任您放心,我想清楚了。”
“买了铺子,税要自己交,维修要自己管,街道可就不负责了。”
“好的。”
葛主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沓文件,
“这是购买合同,一式三份。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王大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葛主任把合同推给木齐章。
“等等。”
她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发涩。
木齐章停下笔,抬起头看她,葛主任也抬起头,眉头微皱。
“王大姐,有事?”葛主任问。
“我……我是想说……”
王大姐脑子里一片混乱,她该说什么,说这铺子其实有人也想买?说外甥那边……不行,不能说。
葛主任最讨厌拖拖拉拉。
“我是想说,”
她终于找到话头,脸上挤出笑容,
“小章啊,你可真是……真是有魄力。这说买就买,全款付清,真是……真是让人想不到。”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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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木齐章看着她,意味深长。
“谢谢王大姐关心。”
她说着低下头,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王大姐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功劳是葛主任的了,八千块的全款成交,这在街道可是头一份。
年底评优,先进典型,都跟自己没关系了。
自己忙前忙后,瞒着捂着倒替别人做了嫁衣。
葛主任接过签好的合同,也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公章。
红色的印泥在纸上印出清晰的痕迹,像一道烙印,也像一道分界线。
“行了。”
葛主任把其中一份合同递给木齐章,“这份你收好。产权证办好后,会通知你来取。”
木齐章接过合同,小心地对折,放进帆布包里: “谢谢葛主任。”
“不用谢我。”
葛主任摆摆手,看向王大姐,目光里有深意,
“王大姐,你带木同志去办后续手续。租金结算,钥匙交接,都弄清楚了。”
“是,是。”
王大姐连声应着,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走出葛主任办公室,走廊里静悄悄的。
王大姐走在前面,脚步有些飘,木齐章跟在后面。
“小章啊,”
王大姐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勉强,
“你……你可真是厉害。我在这街道干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像你这么有魄力的年轻人。”
木齐章看着她,没说话。
“那个……之前我也不是故意为难你。”
王大姐搓着手,眼神飘忽,“实在是规定如此,我也没办法……”
“我明白。”
木齐章说,“王大姐也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办事?她要是真按规矩办事,就该第一时间通知租户。
她要是真按规矩办事,就不会想着把铺子留给外甥。
“钥匙在保管室,我带你去拿。”
王大姐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影有些佝偻,像是突然之间老了十岁。
保管室在一楼角落,里面堆着些杂物,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
王大姐打开一个铁皮柜,从里面取出一串钥匙,递给木齐章。
“这是铺子所有的钥匙。大门的,后门的,柜子的,都在这儿了。”
她说,声音很低,“租金……算到今天,一共是……”
“我自己算过了。”
木齐章高兴地接过钥匙,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
“这个月的租金,我已经带来了。”
她又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比刚才那个薄很多,递给王大姐。
王大姐接过,看着木齐章,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起来普普通通可眼睛里有种让她不敢直视的东西。
那是一种看透了什么又不在乎什么的眼神。
“小章,你……你不恨我吧?”
木齐章正在检查钥匙,闻言抬起头:
“王大姐说哪里话。您也是按规矩办事。我理解事也办完了,我就不打扰您了。”
毕竟人家在街道办办事,轻易不能得罪,不然还能给穿个小鞋。
她说完收起钥匙转身往外走。
王大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木齐章走出街道办,木建军和陈星在不远处的槐树下等着。
见她出来,木建军立刻迎上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咋样?” 木齐章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帆布包。
木建军的眼睛亮了又暗下去,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口。
陈星走过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签了。合同在这,钥匙也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