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站起身拿起碗筷走向厨房。
路过木齐章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很快又松开。
木齐章低头看着桌上那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她眼前模糊,又清晰。
两千四百块,三十六个月,六十六远多每月。
“走吧。”
她收起那张纸,叠好,放进笔记本里,“先去银行问清楚手续。如果能办就抓紧时间。时间不等人。”
三人走出屋子,木建军锁上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咔哒一声。
他深呼吸一会,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和不安都压进肚子里。
陈星推了自行车出来,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规律的辘辘声。
木齐章走在中间,左边是哥哥,右边是陈星。
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巷子很长,但总有尽头。
路的尽头,是银行灰扑扑的楼,是两千四百块的贷款,是未来三年每月六十六元多的还款。
木齐章抬起头,眯眼看着太阳。
天很蓝,云很白。
是个好天。
银行在城南是栋两层小楼,灰扑扑的门脸不大。
门口挂着牌子:中国工商银行某某支行。
玻璃门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木齐章走在前头,木建军和陈星跟在后面。
木建军穿着他最好的中山装,但还是忍不住胆怯。
陈星是一身军便服,洗得干干净净,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推门进去,里头很安静。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踩上去有轻微的回响。
柜台后坐着个女柜员,正在打算盘,听见声音抬起头。
“同志,办什么业务?”
“贷款。”木齐章说。
女柜员诧异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木建军和陈星身上扫过,又落回木齐章脸上。
“抵押贷款?”
“是。”
“抵押物是什么?”
“三套院子。”
木齐章从帆布包里取出房产证,还有街道开的证明,
“陶然亭一套,虎坊桥一套,磁器口一套。”
女柜员接过,翻了翻,抬头:“你们等等,我找主任。”
她起身进了里间。
木建军不安地挪了挪脚,陈星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木齐章看着柜台玻璃下压着的业务须知,一行行字,看得很仔细。
里间门开了,出来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那几份证件。
“是你们要贷款?”
他问,声音很和气。
“是。”木齐章说。
“进来说吧。”
主任室很小,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主任让他们坐,自己坐在办公桌后,重新翻看那些证件。
“评估价三千四,贷七成,两千四。”
他抬起头,“你们贷这么多,做什么用?”
“买铺子。”
木齐章说,“南池子那边有个临街铺面要卖,我们想买下来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
“服装。”
主任点点头,没说话,继续看证件。
屋里很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木建军手心出了汗,在裤子上蹭了蹭。
“还款计划有吗?”主任又问。
“有。”木齐章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开一页,
“这是预算。铺子买下来,我们自己经营,预计每月流水五百到八百,净利两百到三百。
贷款分三年还清,每月还款六十七元。
我们有稳定收入,我还在上学,有助学金,我哥在铺子帮忙,我爱人……”
她顿了顿,
“陈星同志在部队,有津贴。加起来,还款没问题。”
她说得条理清晰,数字准确。主任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你们胆子不小啊。”
他忽然笑了,“拿三套院子抵押,就为买个十几平方的铺子。”
“机会难得。”
木齐章说,“铺子位置好,将来肯定升值。我们现在不买,以后就买不起了。”
主任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年轻人,有魄力是好事。”
“可也要想清楚,万一还不上,房子可就是银行的了。”
“想清楚了。”
木齐章说,“我们还年轻,输得起。可机会不等人。”
但是她知道自己肯定能还得起,毕竟四合院比铺子值钱多了,她不会放任英航多赚钱的。
主任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开些。
他拿起钢笔,在一张表格上签字。
“行,我批了。”
“不过要提醒你们,贷款合同一签,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每月五号还款,逾期要交滞纳金。
连续三个月不还,银行有权处置抵押物。
这些,都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木齐章说。
木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陈星点了点头。
手续办得很快。
签合同,按手印,房产证抵押,贷款批下来。
两千四百元,厚厚一沓,用牛皮纸信封装着。主任亲手交给木齐章。
“好好干。希望三年后,你们能来还清贷款,把房子赎回去。”
“一定。”木齐章接过信封。
走出银行,木建军眯起眼睛,看着妹妹手里的信封,像做梦一样。
“这就……贷出来了?”
他喃喃道。 “贷出来了。”
木齐章把信封小心地放进帆布包,拉好拉链。
陈星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去街道办,把铺子的事定了。”
木建军点点头,脚步有些飘。
两千四百块,他这辈子从来没靠自己挣到过这么多钱。
不,是借了这么多钱。
三套院子押出去了,万一…… 他不敢想。
木齐章走在前面,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柏油路上。
陈星跟在她身后半步,像守护,又像追随。
木建军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妹妹真的长大了。
长大到,可以扛起一个家,扛起这么重的担子。
他这个当哥的,能做的就是跟着她护着她不让她一个人走得太孤单。
他加快脚步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