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建军把那串新打的钥匙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金属沉甸甸的在晨光下泛着崭新的光。
他抬起头,看着“木记衣行”四个字,忽然咧嘴笑了。
“以后不用交租了。”他喃喃道,像是说给自己听。
王琴正在擦柜台,抹布停在半空,回头看他:“木老板,你说啥?”
“我说,”
木建军转过身,脸上的笑又大又傻,
“从今往后,这铺子是咱们自己的了,不用每月给街道交租金了。”
“那是好事。”
她说,又低头继续擦柜台,动作轻快了许多。
木建军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探出身子看街对面。
李丽的铺子还关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畅快,又赶紧压下去,做人不能太刻薄,二丫说的。
可那股欢喜还是像井水一样往上冒。
他走回店里,拿起算盘拨拉两下又放下。
这欢喜没持续多久,就被另一笔账压下去了。
贷款三年还清,每月依旧要还钱,好像也没省下多少来着。
这账,他也算得清楚。
他脸上的笑淡了。
“二丫说还得上,就还得上,咱们勤快点,多接点活,不就都有了?”
他走到柜台后,拉开抽屉,里面是昨天的流水,四十三块七毛。
不多可也不少。
要是天天都有这个数凑凑合合,倒是能把贷款还上。
可万一……万一哪天生意不好呢? 他不敢想。
可这个念头就像苍蝇一样,赶走了,又飞回来。
“二哥,”木齐章从后门进来,肩上挎着书包,
“我去学校了。铺子你们照看,今天要是有来拿修改衣服的,都放在那边柜子里,我晚上回来弄。”
“哎,你去吧。”
木建军应着,看她要走,又叫住她,“二丫,那个……贷款的事……”
“贷款每月五号还,我记着呢。”
木齐章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
“二哥,你别想太多。咱们现在有铺子了,这是实打实的产业。
钱慢慢还,日子慢慢过,会好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木建军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回店里拿起抹布开始擦玻璃柜台,玻璃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他看见自己的脸,眉头皱着嘴角耷拉着一副愁苦相。
“这可不行。”
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二丫都说了,会好的。我不能先泄气。”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脸上挤出个笑模样。
“王琴,”他朝里屋喊,“今天中午咱吃啥?”
“昨天剩的馒头,我热热,再炒个白菜。”
王琴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行!”木建军应得响亮,“多放点油,咱现在……咱现在也是有产业的人了,不差那点油!”
这话说得底气不足,可说出来心里好像真的松快了些。
不过这话要是被木母听见肯定会揪着木建军的耳朵让他反省反省。
他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挂出去。
牌子挂出去,就有生意。
上午来了几个老主顾,有买扣子的,有改裤脚的,还有个姑娘看中了那件水红色的确良衬衫,试了又试,最后咬牙买了。
木建军收了钱,开了票送人出门时说了句“慢走,下回再来”,脸上带着笑越来越多。
中午吃饭时,他掰开馒头夹了筷子炒白菜塞进去。
白菜炒得油汪汪的带着猪油香。
他狠狠咬了一大口慢慢嚼着。
“王琴,”他说,“你说那贷款,三年……能还清不?”
王琴对于木齐章有着蜜汁自信: “能,木老板说能,就能。”
木齐章并不知道二哥和王琴的对话,她夹着课本从图书馆出来往教学楼走。
三楼拐角,王珊珊就站在那里背靠着窗台。
她换了身新衣服,米黄色的小翻领衬衫深蓝的的确良长裤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辫梢用崭新的红绸带扎着。
看见木齐章,她没动,只是抬起下巴嘴角往上弯了弯。
“木同学,这么巧。”
木齐章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两人擦肩而过时,王珊珊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别急着走啊,说会儿话。”
王珊珊的手很凉,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大红色指甲油。
这个年代指甲油可是奢侈品。
木齐章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她皮笑肉不笑问道:“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
王珊珊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擦了擦指尖好像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就是……名额,我想了想,觉得还是我去更合适。你说呢?”
木齐章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得意看着她嘴角那抹掩不住的笑。
那笑里有嘲讽,有挑衅,还有种“你能拿我怎么样”的笃定。
“王珊珊,你可能忘了名单是系里定的,我说了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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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齐章陈述事实。
的确有些人手眼通天,既然王珊珊父亲这么厉害,何必一次次来威胁自己?
“系里能定,就能改。”
王珊珊把手帕叠好,重新放回口袋,
“我爸说了,学校这次进修名额不多,竞赛成绩很重要。
要是有人因为……别的原因,影响了学校形象,那名额可能就得重新考虑了。”
“什么原因?”
“比如……”
王珊珊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得意,一副你被拿捏住了的模样,
“比如有人私开铺子搞投机倒把。
这种事要是传到学校领导耳朵里,影响多不好,你说是不是?”
教学楼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教室里老师讲课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有同学从旁边经过,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又匆匆走开。
木齐章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王珊珊,王珊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僵。
“你看我干什么?”她忍不住挺了挺胸膛虚张声势道。
“看你脸怎么这么大。”木齐章翻个白眼说。
“什么?”
“小人得志。”
木齐章说完,转身就走。
王珊珊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木、齐、章。”
她跺了跺脚起了个半死,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楼梯拐角周敏等在那里脸色焦急。
看见木齐章下来,她一把拉住她,往人少的走廊尽头走。
“小章,刚才王珊珊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左右不过是要我让出名额。”
“她脸皮怎么这么厚!”
周敏气得跺脚,“你千万别让,让她得逞一次,以后你就一直被压制了。”
“我知道。”
“还有,”
周敏压低声音,左右看看,
“我昨天看见林芳又跟王珊珊在一起了,两人在小花园说话。
林芳那样子,点头哈腰的,看着就来气。”
木齐章点点头,没说话。
她想起林芳,之前还以为她有悔过的想法。
人各有志,各走各路罢了。
周敏看着她平静的脸,有些急了:
“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王珊珊她爸都出来了,她肯定又要作妖,你得当心点。” “生气有用吗?”木齐章伸手去挽着周敏反问。
周敏噎住了,这时,赵兰从楼梯口走上来,脸色发白步子很快。
看见她们她脚步顿了顿想绕开却被周敏叫住了。
“赵兰!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赵兰停下,看了看周敏又看向木齐章,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到底怎么了?”周敏追问。
赵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走到木齐章面前:
“小章,你……你别难过。”
木齐章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还是平静的:
“什么事?”
“我刚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
赵兰咬了咬嘴唇,
“他让我告诉你……竞赛成绩复核结果出来了。
王珊珊的处分……处分撤销了。
她的成绩……恢复了。”
周敏先反应过来,声音尖了:
“什么?恢复了?凭什么,她品行不端是板上钉钉的事。”
“学校说……说证据不足。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这次出国进修的推荐名单,”
赵兰抬起眼看着木齐章眼里有些不忍,
“没有你。辅导员说……说你开铺子的事,影响不好。系里综合考虑,觉得……觉得还是应该推荐更专注学业的同学。”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周敏愣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赵兰别过脸,不敢看木齐章。
木齐章脸上没什么表情。
自从王珊珊的父亲能出来,她就已经预料了学校的态度会有摇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小章……”
周敏伸手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告诉我,我有点事要出去,我先走了。”
周敏和赵兰站在走廊里,看着她下楼转弯消失在楼梯口。
楼下,王珊珊还站在刚才的地方。
看见木齐章下来,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那抹笑。
“木同学,考虑得怎么样了?”她问,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得意。
木齐章停下脚步,看着她,这一次她看了很久很仔细,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
“王珊珊。”
她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知道什么叫秋后蚂蚱吗?”
王珊珊脸上的笑凝固了。
“就是现在跳得欢,可天快凉了,蹦跶不了几天了。”
她说完不再看王珊珊径直往前走,步子还是不紧不慢可脊背挺得更直了。
王珊珊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恼怒。
手心里的手帕被攥得皱成一团,汗浸湿了绸面。
“啊,木齐章!”
她终于喊出声,声音尖利,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楼上,周敏和赵兰还站在走廊里。
远处有下课铃声响起,叮铃铃的,清脆又刺耳。
“她……她没事吧?”
周敏小声问,赵兰摇摇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