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那双能徒手撕鳄鱼的大手，此刻异常灵活地开始清点、整理。
他把毛票按面值捋平叠好，钢镚儿摞成几摞，最后把那几张压箱底的“大团结”放在最上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
刘大壮伸着脖子，眼珠子跟着张卫国的手转；李强皱着眉，心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徐若琴紧紧搂着阳阳，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孩子的棉袄。
张卫国点得很仔细，很慢。
最后，他把所有钱拢成一沓，用一根旧麻绳用力捆扎紧实，掂量了一下，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他走到王二愣面前，把这一大捆钱“啪”地拍在他面前的小方桌上。
“这里是五百七十三块八毛二。”
张卫国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钉子，“店里能动用的现钱，都在这儿了。拿着，先给你娘送去！救命要紧！”
王二愣看着桌上那捆厚厚的、代表着军民饭店所有流动资金的钞票，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半天说不出话，只是“嗬嗬”地倒吸着冷气。
“卫国哥…这…这太多了…店还得周转…”
王二愣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哭腔，想推辞又不敢。
“少废话！”
张卫国眼一瞪，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势又上来了，“店黄不了！有我和强子在，还能饿死？先救你娘！剩下的…剩下的钱，老子来想法子！”
李强这时也走了过来，从自己同样油腻的围裙兜里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扎着的毛票和几张“大团结”。
这是他攒的私房钱，也“啪”地拍在桌上。
李强和这小子以前在军营里虽然交集没有张卫国这么多，但是奈何这小子就是热心肠，再加上没有家业拖累，出手也是相当阔绰！
“二愣子，拿着！俺这点，添个零头！不够的，再凑！你卫国哥说想法子，那就一定有法子！”
刘大壮一看，也急了，赶紧在自己新围裙口袋里掏摸，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几个钢镚儿，算起来还没有二十块，有点不好意思地也放上去。
“俺…俺就这点，刘老板刚当上，还没捂热乎…二愣兄弟，别嫌少！”
王二愣看着桌上越堆越多的钱，看着眼前这三张熟悉又带着焦急关切的脸，眼泪彻底决堤。
这个憨直的汉子“哇”一声又哭开了，对着张卫国就要跪下磕头：“卫国哥…强子哥…大壮兄弟…俺…俺下辈子当牛做马…”
“起来！”
张卫国一把拽住他，眉头拧成了疙瘩。
“憋整这没用的！赶紧拿钱，滚去县医院！告诉你娘，让她挺住！就说我张卫国说的，阎王爷那儿有账，得先问问我这把老猎刀！”
他把钱一股脑塞进王二愣怀里，又顺手从墙上摘下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给李强。
“强子，灌满棒骨汤！让他娘暖暖身子！”
李强麻利地灌满一壶滚烫的棒骨汤。
王二愣抱着沉甸甸的钱和热乎乎的水壶，像抱着命根子，在张卫国的催促下，一步三回头地冲进了门外的风雪里。
店门关上，隔绝了风雪，也隔绝了王二愣踉跄的背影。
店里一时寂静无声，只剩下炉火和锅里汤汁的咕嘟声。
那捆钱拿走了店里几乎所有的流动资金，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重。
刘大壮搓着手，有点不安地看向张卫国：“张老板…这…这钱…”
张卫国没说话，走回柜台，默默地把那个空了大半的饼干盒子盖好，重新锁上。
他拿起桌上那把老猎刀，用指肚轻轻刮过冰冷的刀锋，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雪下得没完没了，把黑龙城捂得严严实实，像个冻透了的大白馒头。
军民饭店里，炉膛里的火苗蔫头耷脑地舔着锅底，映得人脸上光影摇曳，却驱不散那股子沉甸甸的寒气。
王二愣抱着那捆救命的钱和热乎乎的棒骨汤壶，一头扎进白毛风里不见了影儿。
店门“哐当”一声合上，带进来的寒气还没散尽，留下的空寂却像块湿透的棉袄，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柜台后面，张卫国“咔哒”一声锁上那个瘪了大半的铁皮饼干盒子——钱匣子。
声音不大，在突然安静的店里却格外刺耳。
他拿起桌上那把刚磨得锃亮的猎刀，指肚在冰冷的刀锋上轻轻刮过，发出细微的“噌噌”声，眼神沉得像结了厚冰的黑龙潭底。
李强蹲在门槛里边，从油渍麻花的裤兜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旱烟卷，就着炉膛里探出的火苗点着了，“吧嗒吧嗒”猛嘬两口。
劣质烟叶的辛辣味混着灶台的油烟弥漫开来，他皱着眉，愁得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
“卫国，这…这年根儿底下，正是用钱的时候，采买年货、付肉钱煤钱、给阳阳扯新布…窟窿眼儿大了去了！咱这店，总不能喝西北风开张吧？”
刘大壮手里还拎着那把刮鳞的破菜刀，看着案板上那条冻得梆硬的鱼，像看个烫手山芋。
他挠着刺猬似的短头发，一张大脸憋得通红，瓮声瓮气地说。
“张老板，俺…俺兜里是真干净了，就剩几个钢镚儿响叮当。要不…要不俺明天去冰窟窿里多凿点鱼回来抵账？”
他这新晋的“刘老板”还没当热乎，就赶上这档子事儿，急得直跺脚。
徐若琴没言语，默默地拿起张卫国肘子磨破的旧棉袄，就着昏黄的灯泡，穿针引线。
细密的针脚在厚实的棉布上穿行，发出轻微的“哧啦”声。
她偶尔抬眼看看丈夫绷紧的侧脸，又看看缩在自己身边、小脸还有些发白的阳阳。
阳阳趴在桌上，拿着半截蜡笔头，在旧报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大炮，嘴里无精打采地“轰轰”两声，全没了平日的欢实劲儿。
“慌啥？”
张卫国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冻土下的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他把猎刀“啪”地插回自制的牛皮刀鞘，往腰后皮带上利索地一别。
“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钱没了再挣，人没了，上哪找去？二愣他娘，那是咱老连长的遗孀！当年在朝鲜这钱，该花！花光了也值！”
他走到灶台边，拿起大铁勺，在还剩小半锅的酸菜汤里搅了搅，汤汁翻滚，带起几片油亮的五花肉。
“店黄不了，强子，明儿个你去南关集，赊半扇猪，就说记我张卫国账上，开春一准儿还！老胡头儿欠咱几担好煤，也该拉回来了。”
“大壮！”
他转头看向手足无措的刘大壮，“你把手艺给我往精了练！汤熬得不白，味儿不够厚，开年第一个扣你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