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壮一听“扣工钱”，脖子一缩，赶紧应道：“哎！哎！保证练！练得比牛奶还白！”
惹得李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还牛奶？你那汤别整得跟刷锅水似的就烧高香了！”
三天后，腊月三十一，年味儿被风雪搅得有点稀薄。
军民饭店刚开门扫雪，一个熟悉的身影又裹着一身寒气撞了进来。
王二愣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那件破军绿棉袄肘部磨出的棉絮像伤口翻出的白肉，更显眼了。
他“噗通”一声，这次没跪，但腰杆弯得像张弓，冻得发紫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空了的军用水壶和那个装钱的布包，布包瘪了下去，但看得出钱还在里面。
“卫国哥！”
王二愣嗓子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说不出的感激，“俺娘…手术做完了！大夫说…说挺顺溜！多亏了您这钱…还有那热汤…吊住了精神气儿！”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知咋表达，最后憋出一句，“这钱…俺…俺先还您…剩下的…俺砸锅卖铁…”
张卫国正拿着大扫帚清扫门廊的积雪，闻言把扫帚往墙根一靠，大步走过来，蒲扇大的手一把拍在王二愣冰凉的肩膀上，震得他身子晃了晃。
“扯淡！刚做完手术，花钱的地儿在后头！营养费、药费，哪样不是钱？这钱你揣着，给你娘买点细粮，弄点鸡蛋糕补补！”
他不由分说地把王二愣攥着布包的手按回去，力道大得不容置疑。
王二愣眼圈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混着脸上的雪水往下淌：“卫国哥…您…您让俺…俺咋报答啊…”
“报答？”
张卫国浓眉一挑，指了指空荡荡、还没上客的店堂，“眼下就有一桩！你娘那边有大夫护士照应，你也帮不上大忙。我看你这身板还行，别闲着，在我这店里帮几天忙！管吃管住，工钱照给！咋样？”
王二愣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帮…帮忙？卫国哥，俺…俺就会扛枪放炮，抡大锤…这灶台上的活计…”
“谁让你掌勺了？”
李强叼着烟卷凑过来，斜眼瞅着他，“刷碗扫地搬煤块，劈柴火捅炉子！这些粗活你总能干吧？咋地，嫌埋汰？还是觉着俺们店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李强故意拿话激他。
“没！没没没！”王二愣急得直摆手，油渍麻花的棉袄袖子甩得呼呼响，“强子哥您可别埋汰俺！俺干！俺啥都能干！不要工钱！管口吃的就中！”
“工钱该给还得给！”张卫国一锤定音，“我张卫国不占兄弟便宜。一天一块五，先干着！去，把后院的柴火垛归置归置，那雪压得都快塌了！强子，找件旧围裙给他套上！”
他顺手从门后摘下一件洗得发白、还带着几个破洞的蓝布围裙，扔给王二愣。
王二愣像接到圣旨，手忙脚乱地套上围裙，那围裙在他壮实的身板上显得有点小，勒得紧绷绷。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冲进后院，抄起靠在墙根的破斧头，“吭哧吭哧”就开始劈那些冻得梆硬的木头柈子。
斧头抡得虎虎生风，木屑混着雪沫子飞溅，那股子当兵练出来的狠劲儿全用在了柴火上。
刘大壮扒着后厨门帘偷看，小声嘀咕：“这家伙，劲儿是真大，劈柴比俺焊铁板还虎！”李强哼了一声：“虎点好，正好治治你那懒筋！”
王二愣的到来，像给店里添了台人形拖拉机。他干活不惜力，刷碗恨不得把瓷釉搓掉，扫地能扫出三尺深的坑，搬起百十斤的冻鱼像拎小鸡崽。
就是手艺糙点，刷碗偶尔“哐当”碎一个，扫地能把凳子腿撞歪。每到这时，他就臊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站着，像个闯祸的孩子。
张卫国看在眼里，也不多说，只在他又一次差点把一摞碗摔了时，走过去，大手稳稳地托住那摞摇摇欲坠的粗瓷大碗，声音平静。
“二愣，干活儿，光使蛮劲不行。刷碗，手腕子得活泛，像这样…”
他拿起一个碗做示范，手腕轻巧地一转，抹布划过碗沿，又快又稳。
“扫地也一样，腰马合一，眼到手到。你当兵时练刺杀，不也讲究个巧劲儿？”
王二愣看得眼睛发直，连连点头：“哎！哎！卫国哥，俺记住了！像练刺杀！”他试着学张卫国的样子，动作虽然依旧笨拙，但那股子不管不顾的蛮劲收敛了不少。
转眼到了正月初六，年味还没散尽，路上的积雪被踩成了脏兮兮的冰壳子。
这天晌午，店里人不多。
张卫国、李强、王二愣，还有被特意请来的文化馆老周，围坐在靠炉子最暖和的那张方桌旁。
桌上摆着一壶滚烫的茉莉花茶，几个印着红双喜、掉了不少瓷的搪瓷缸子，还有张卫国那油光发亮的枣木算盘。炉火映着几张表情各异的脸。
张卫国啜了口热茶，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带着拍板定钉的劲儿：“二愣，店盘给你，干不干？”
“啥？！”
王二愣刚端起缸子想喝水，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差点把缸子扔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比那天听说他娘能救时还震惊，“盘…盘给俺？卫国哥！您…您别拿俺开涮了！这…这金疙瘩一样的店，给俺？俺…俺连算盘珠子都扒拉不明白！”
他急得直搓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大手。
李强抱着胳膊，嗤笑一声：“瞧你那点出息！谁生下来就会？不会就学！你卫国哥当年在岭南，连鳄鱼长啥样都不知道，不也把那‘龙王’给炖了汤？”他指了指算盘，“这玩意儿，比龙王好摆弄！”
老周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断腿的眼镜，慢悠悠地说：“二愣同志，卫国和强子这是信得过你！你这人，实在，重情义，能吃苦。开店做生意，手艺固然重要，可这‘信’字，才是金字招牌的根本！有卫国他们给你托着底，怕啥？”
张卫国把算盘往王二愣面前一推，发出“哗啦”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