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一年二班了，阳阳踮着脚，把饭盒递进窗口。
里面一个围着脏围裙的妇女，面无表情地用大铁勺从一个半人高的白铁皮桶里舀起一勺浑浊的汤水。
汤里零星飘着几片煮烂的白菜帮子和指甲盖大小的土豆块，油星儿几乎看不见。
那勺子颤巍巍地往阳阳的饭盒里倒，“哗啦”一声，汤水溅出几滴落在窗台上。
就在这时，站在窗口旁监督的赵主任，目光扫过阳阳那个崭新的军用饭盒，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他似乎犹豫了零点几秒，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腔调：“等等！”
打饭的妇女动作立刻停住。
赵主任踱步到窗口边，探头朝阳阳的饭盒里瞥了一眼，脸上挤出一点自以为和蔼的笑。
“哟，小家伙，新饭盒啊？挺精神！”
他朝窗里努努嘴，声音压低了些：“给这娃的菜…稍微…嗯…稠一点！人家家长支持咱学校工作嘛！”
里面的妇女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但还是默默拿起勺子，又在桶底使劲捞了捞，勉强带上来几片稍厚实点的白菜叶子和两块稍大的土豆，盖在了阳阳饭盒那片清汤寡水上。
那点稠的，在浑浊的汤里，也显得可怜巴巴。
后面排队的孩子有看到的，传来一阵低低的、不满的嗡嗡声。
王铁柱站在不远处，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对着阳阳做了个鬼脸。
张卫国在角落里，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棉猴兜里的手，紧紧攥着那本《珠算入门》，粗糙的书页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看到阳阳接过饭盒时，小脸上那点被“优待”的困惑和不安，也清晰地看到了那个赵主任脸上那种隐蔽的、令人作呕的“施舍”表情。
他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眼神却冷得如同冰封的河面，深不见底，只等那破冰一击。
腊月二十八，眼瞅着要贴年画、炖年猪的时候，黑龙城的天阴沉得像个倒扣的脏水盆子，鹅毛大的雪片子被北风卷着，抽在人脸上生疼。
军民饭店的门楣上挂着冰溜子，那黄铜铃铛冻得发哑，“叮铃”声都带着股闷劲儿。
店里倒是暖烘烘，灶膛火旺，酸菜炖肉的香气混着蒸腾的白雾，把窗户玻璃糊得严严实实。
刘大壮如今是正经八百的刘老板了，系着条新围裙——虽然半天不到又溅满了油点——正笨手笨脚地跟一口新进的冻鱼较劲，嘴里骂骂咧咧。
“这瘪犊子玩意儿，鳞片比铁砧还硬！”
李强叼着根没点的烟卷，靠在柜台上拨拉算盘，时不时斜眼瞅瞅，鼻子哼一声。
“教你多少回了？刮鳞得逆着茬儿！你那手是焊枪啊？”
张卫国和徐若琴难得清闲点，缩在角落的小方桌旁。
徐若琴给张卫国补着一条磨破了肘子的旧棉袄，针线在厚实的棉布上穿行。
张卫国则眯着眼，用一块油石细细打磨他那把贴身的老猎刀，刀身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幽冷的乌光，刃口偶尔闪过一线锐利。
阳阳趴在旁边，正用蜡笔头在旧报纸上画大炮，嘴里“轰轰”地配着音。
“叮铃——哐当！”
店门被一股蛮力撞开，风雪裹着一个黑影猛地扑了进来。
来人浑身挂满了雪，狗皮帽子歪在一边，露出冻得青紫的半张脸，身上那件破旧的军绿棉袄肘部磨得翻出了棉絮，像伤口翻出的白肉。
他踉跄两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刚扫干净、撒了锯末的地面上，带进来一股刺骨的寒气。
“首长，救命啊！”
来人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带着哭腔，是张卫国当年在部队带过的一个兵，叫王二愣，人如其名，憨直得有点轴。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
炉火的噼啪声，锅里的咕嘟声，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嚎压住了。
刘大壮举着菜刀愣住，李强手里的算盘珠子也不拨拉了，都诧异地望过来，张若阳吓得缩到妈妈身边。
张卫国眉头倏地锁紧，手里的猎刀“啪”地按在桌上。
他站起身，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座骤然拔起的山。
几步跨到王二愣跟前，蒲扇大的手一把抓住他冰凉刺骨的胳膊，生生把人从地上提溜起来，声音沉得像冻土下的石头。
“二愣子？！嚎啥丧！起来说话！天塌了有你卫国哥顶着！憋整这出儿！”
王二愣被张卫国提着，像拎小鸡崽，冻僵的身子筛糠似的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混着雪水往下淌。
“顶…顶不住了啊卫国哥！俺娘…俺娘她快不行了！”
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死死攥住张卫国的棉袄袖口，粗糙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啥病？”张卫国心一沉，声音更沉。
“县里…县里大医院说是啥…啥‘癌’！肚子里长的坏东西！”
王二愣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全是绝望。
“还是什么瘤子！恶性的！开刀…开刀能割，可…可那钱…钱像流水淌啊！俺家那点家底儿，老母猪、苞米、还有俺爹留下的破怀表…全填进去了！
连队里，排长、连长…能借的都借遍了，凑了…凑了三百多块…可医院说，手术费加后面治病的钱，少说还得…还得一千块！
一千块啊卫国哥！俺就是把骨头渣子碾碎了卖，也凑不齐了哇！”
他说到后面，几乎是嚎啕大哭，绝望的声音在暖烘烘的店里显得格外凄厉。
一千块！
这数儿像块冰坨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刘大壮手里那条冻鱼“啪嗒”掉回案板，李强嘴里的烟卷也掉在了地上。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挣三十来块，一千块，那绝对是笔能压死人的巨款！
张卫国腮帮子上的咬肌剧烈地鼓了两下，那道被龙王鳞片刮出的暗红伤疤似乎也跳动起来。
他没说话，扶着哭得浑身发软的王二愣坐到条凳上，转身大步走到柜台后面。
徐若琴已经放下了针线，担忧地看着丈夫。
张卫国没看她，直接掀开柜台下那个上了锁的、掉漆的铁皮饼干盒子——那是军民饭店的“钱匣子”。
只见他从贴身的旧军装内兜里摸出一把小钥匙，捅开锁头，“哗啦”一下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了油腻的柜台上。
一堆皱巴巴、沾着油星的毛票，一摞摞用猴皮筋捆着的钢镚儿，还有几张簇新的蓝灰色“大团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