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帮小崽子，”张卫国突然问，眼神锐利，“像王铁柱那样的，在学校是不是也搞特殊？”
秦武冷笑一声，从鼻梁上摘下那副断了腿、缠着胶布的眼镜。
“可不！教师子弟、这些‘油老鼠’的崽子，吃的跟普通学生能一样？听说开小灶！妈的，人不大，倒学会搞三六九等，吃特供了！”
张卫国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炉火映照下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走到柜台边，拿起儿子那个摔瘪了的绿色旧铝饭盒，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掌心传来。
他摩挲着那凹凸不平的表面，眼神深沉得像结了厚冰的黑龙潭。
“秦武，”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决心，“这忙，我帮定了。不是为你这反贪局，是为我儿子，为那些啃着冻白菜帮子的娃娃！你说，咋弄？”
两天后，红旗小学一年二班教室里，炉子依旧烧得半死不活。
课间操的哨子声刚歇，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古怪的亢奋。
孩子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张若阳身上，更准确地说，是他课桌上那个崭新的、绿漆锃亮、盖子严丝合缝的——军用铝饭盒！
盒盖上，一个鲜红的五角星在窗外惨淡的日光下闪闪发光。
王铁柱和他那两个跟班，眼珠子都快粘在那饭盒上了。
这玩意儿，跟食堂发的那种磕磕巴巴、盖都盖不严实的破饭盒一比，简直像从天上掉下来的！
“喂！张若阳！”王铁柱咽了口唾沫，凑过来，肥脸上挤出点虚假的笑，“你这新饭盒…哪儿整的？真带劲！里面装的啥？给哥们儿开开眼呗？”
阳阳牢记着爸爸的话，双手护着饭盒，小胸脯挺得笔直，但声音还是有点发紧。
“我爸给的！里面…没啥特别的！”
他想起爸爸昨晚在灯下仔细擦拭这饭盒的样子，还有那句低沉有力的叮嘱：“儿子，拿着它，腰杆子挺直溜的！谁敢动歪心思，爸给你做主！”
“没啥特别？蒙谁呢！”旁边一个跟班怪叫，“你爸开大饭店的，能给你带咸菜疙瘩？肯定是肉！大肉片子！”
“就是！看看！就看看！”另一个小子也起着哄，伸手就想扒拉。
“别动！”阳阳猛地按住饭盒盖子，小脸绷得紧紧的，“我爸说了，谁都不许动！”
王铁柱脸上有点挂不住，心里又实在痒痒得难受。
他眼珠一转，想起自己饭盒里他爸早上特意塞进来的、还冒着热气的酱大骨头，顿时又有了底气。
“嘁！小气吧啦的！谁稀罕！老子今天带的是酱骨头！香死你！”
他故意把自己的饭盒盖子掀开一条缝，一股浓郁的肉香味飘了出来，引得周围几个孩子直吸溜鼻子。
就在这时，周淑芬那熟悉的高跟鞋声“咔哒咔哒”地从走廊传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周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阳阳桌上那个显眼的新饭盒，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阳阳护着饭盒的手和王铁柱那显摆的酱骨头上扫了个来回，最后落在王铁柱脸上，嘴角似乎往上弯了弯，很快又板起来。
“都坐好！准备上课！”
她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张若阳，把你那新饭盒收好了，上课时间不许摆弄！”
阳阳“哦”了一声，把饭盒小心地塞进桌洞。
王铁柱得意地哼了一声，也把盖子盖上。
张卫国穿着他那件半旧的蓝色涤卡棉猴，头上扣着顶耷拉着护耳的狗皮帽子，推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二八杠，稳稳地停在红旗小学门口斜对面的小卖部屋檐下。
他眯着眼，像个等活儿的老实车夫，目光却鹰隼般穿过稀疏的行人和飞舞的雪沫子，精准地落在学校大门和那排教室的窗户上。
他在这里“蹲”了快一个钟头了。
棉衣里，那本从李强那儿借来的、边角磨得起了毛的《珠算入门》被他宽厚的手掌焐得温热。
书页摊开在“斤两换算”那一章，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记号——那是秦武给他的那张复写纸上，几个关键账目的数字。
“叮铃铃——”
急促的下课铃声撕裂了下午沉闷的空气。
寂静的校园瞬间如沸水般炸开。孩子们裹着厚厚的棉衣棉帽，潮水般涌出教室，冲向位于操场东头那座低矮的砖石小平房——学生食堂。
一股混杂着劣质油脂和菜帮子味道的热气，从那排烟囱里懒洋洋地飘出来，很快被凛冽的北风撕扯得七零八落。
张卫国把自行车往墙根雪堆上一靠，锁都没锁，双手往棉猴兜里一揣，缩着脖子，混在几个来接孩子的老头老太太堆里，低着头，也慢悠悠地往食堂方向晃荡。
他步履不快，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周围。
食堂门口像个乱糟糟的集市。
各班学生以班级为单位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等着领饭。
大多数孩子手里都攥着自家带来的铝饭盒或搪瓷缸子，上面用红漆或蓝漆歪歪扭扭写着名字。
饭盒大多破旧不堪，坑坑洼洼，盖都盖不严实。
张卫国很快在一年二班的队伍尾巴上找到了儿子阳阳。
小家伙抱着他那崭新的、红星锃亮的军用饭盒，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扎眼。
他前面不远，王铁柱正跟两个跟班唾沫横飞地吹嘘着什么，手里也拿着个相当不错的双层饭盒，盖子擦得锃亮。
打饭的窗口开在食堂侧墙，几个围着油腻白围裙的食堂工人在窗口里忙碌着。
一个穿着蓝色劳动布工作服、戴顶油腻单帽的胖男人，腆着肚子，背着手在几个窗口间踱步，时不时对里面的工人吆喝两句。
“麻利点麻利点！菜汤子舀匀实喽！”
这人正是秦武提过的后勤赵主任。
张卫国不动声色地往人群边缘又挪了挪，找了个既能看清窗口又能看到外面队伍的角落，背靠着食堂冰冷的砖墙，像根不起眼的旧木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