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日头像个冻僵的蛋黄，惨白地悬在黑龙城灰蒙蒙的天顶上，有气无力地照着“军民饭店”门口那株挂满冰棱的老榆树。
店里最后一拨喝暖了身子的客人刚走，留下满屋的酸菜味、棒骨香和嗡嗡的人声余韵。
铁砧刘大壮正撅着屁股，吭哧吭哧用碱水刷洗那口八印大锅，锅沿上凝着的油垢被刮得吱嘎响。
张卫国解下那条油渍麻花的围裙，随手搭在柜台一角，撩起洗得发白的军绿棉袄袖子——小臂上那道暗红的鳄鳞刮痕在寒气里愈发显眼。
他走到靠墙的小桌旁，大手按在儿子阳阳戴着“火车头”棉帽的小脑袋瓜上。
“咋样小子？今儿晌午那‘铁球’，还敢尥蹶子不？”他声音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阳阳小脸放光，用力摇着头：“爸！王铁柱今天可老实了！上午课间还…还给我块糖呢！”
小家伙从棉袄兜里抠出一块快化了的橘子瓣糖，献宝似的举起来。
张卫国嘴角扯了扯，刚要说话，店门口那黄铜铃铛“叮铃”一声脆响，带着冰碴子的冷风猛地灌进来。
一个穿着深蓝色涤卡棉猴的高大身影堵在门口，帽檐压得低，肩膀和帽顶落满了雪，像座移动的雪堆。
“嗬！好家伙！卫国，你这‘军民饭店’的灶王爷，香火够旺啊！这热气儿，快把门框子焐化了！”
来人一把掀开帽檐，露出一张被北风和岁月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眉毛粗黑，眼窝深陷，正是张卫国在部队时的老战友。
也是如今在区里新设的反贪局当部长的秦武。
李强正端着一摞空碗从后厨出来，一见来人，眼睛一亮：“秦黑子？！哟，稀客！啥风把你这尊真神吹俺们这小庙来了？快进来，冻成冰溜子了吧？”
他麻利地把碗往柜台一摞，抄起抹布擦了擦靠炉子最近的一张条凳，“坐这儿！暖和！”
秦武跺了跺脚上的雪，哈哈一笑走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他目光扫过焕然一新的店堂，最后落在张卫国身上，眼神交汇，千言万语都在那沉甸甸的一瞥里了。
“强子，整盘油炸花生米，烫壶‘北大仓’，我跟卫国唠点事。”秦武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李强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张罗去了。
张卫国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位老战友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是这副凝重的表情，事儿指定不小。
他拍拍阳阳：“去，帮你妈剥蒜去。”
阳阳乖巧地“嗯”了一声，抱着他的小书包跑进了后厨。
秦武在炉边条凳上坐下，摘下那双厚实的棉手套，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
炉火跳跃着，映着他眉头紧锁的脸。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只有张卫国在跟前，才压低嗓子，从棉猴内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深蓝色塑料皮小本，轻轻放在油腻的木头桌面上，封皮上一个鲜红的国徽在炉火光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反贪污贿赂总局，秦武”——
张卫国眼皮跳了跳。反贪局？这新衙门的名头，他进城拉砖时听粮店老赵提过一嘴，说是专治那些吸老百姓血的“大老虎”。
“卫国，”秦武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冻土下流动的暗河，“找你，不为叙旧。有块硬骨头，啃不动了，得借你这把‘杀龙刀’开开刃。”
他手指在桌上那本工作证上点了点，眼神锐利如刀。
“目标，红旗小学。油水厚得很呐，厚得都他妈结冰碴子了！比你在岭南炖的那锅‘龙王汤’还腻乎！”
张卫国心头猛地一揪，像被冰冷的铁钳夹住了。
红旗小学？
阳阳的学校！
他眼前瞬间闪过儿子那摔瘪的饭盒，周老师手腕上崭新锃亮的手表链子，还有那个仗着爹是供销社主任就横行霸道的铁球王铁柱！
“啥油水？咋个厚法？”
张卫国声音粗粝，像砂纸磨过木头，腮帮子咬得死紧。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骨节嘎巴作响，小臂上那道暗红的伤疤在炉火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隐隐跳动。
秦武从怀里掏出个磨成毛边的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复写纸抄件，在桌上摊开。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名目：修缮费、取暖费、学生午餐补贴、书本费结余旁边用红笔圈了几个触目惊心的大数。
“瞅瞅，”秦武的指头戳在“学生午餐补贴”那一栏。
“上头按人头拨的，一个娃一个月五块！钱是拨下去了，可娃们中午吃的啥？清汤寡水的白菜帮子炖土豆，油星儿都看不见几颗！钱呢？都他妈进了周淑芬和她那口子，还有后勤管伙食那个姓赵的瘪犊子腰包！”
他又指向“冬季取暖费”。
“煤钱一分没少要，可教室那破炉子，烧得跟鬼火似的！娃们冻得直跺脚，鼻涕冻成冰溜子！煤呢？都他妈倒腾出去，换成钱票子塞自己兜里了！”
秦武越说越气，指关节把桌面敲得梆梆响。
“还有这书本费！一本破算术本，愣是敢收娃们三毛五！外头才卖多少？一毛二撑死了！这他妈喝的不是油，是血！是那些娃娃牙缝里省出来的金子！”
炉膛里的火苗噼啪爆了个火星，映着张卫国铁青的脸。
他死死盯着那张纸，那些扭曲的数字仿佛变成了一条条贪婪的毒蛇，嘶嘶吐着信子，缠绕着、撕咬着儿子阳阳那委屈又倔强的小脸。
周淑芬那副“一视同仁”的虚伪嘴脸，王铁柱那嚣张跋扈的模样，还有阳阳那沾着泥土的油饼和酱肉丝
所有碎片瞬间被这张账单一根冰冷的线串了起来！
“证据呢？”张卫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就凭这张纸？”
“光凭这，钉不死！”
秦武把复写纸小心叠好塞回信封，“这周淑芬，男人是区教育局管基建的，姓赵的那个管后勤的，是区供销社一个副主任的连襟，王铁柱那崽子他爹，是供销社主任！盘根错节，都他妈是油老鼠！
查了几次，账面上做得跟狗舔过似的溜光！上面又有人打招呼，难啊！”
他烦躁地抓了抓剃得发青的头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