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没看儿子，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刚被阳阳撞翻、正龇牙咧嘴爬起来的铁球身上。
“你，”张卫国一指铁球，声音不高，却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叫啥名儿？”
铁球被他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回答：“王…王铁柱…”
“王铁柱？”张卫国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人不大，力气不小啊？抢饭盒？踩人粮食？谁教你的规矩？嗯？”
他往前踱了一步，旧棉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我…我没…”铁球想狡辩，可对上张卫国那双眼睛，后面的话全噎在嗓子眼儿里了。
“没？”
张卫国弯腰，大手一伸，像拎小鸡崽似的，把铁球从地上提溜起来，让他站直了。
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真伤着他。他另一只手，捡起地上那个摔瘪了一块、沾着灰土的铝饭盒，还有那几张滚了土的油饼和酱肉丝，举到铁球眼前。
“瞅见没？粮食！你爹妈没教过你‘粒粒皆辛苦’？还是你家里粮食多的喂狗，让你出来糟践人？！”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战场上呵斥新兵蛋子的严厉，震得铁球小脸煞白，嘴唇直哆嗦，旁边俩跟班早缩到墙角去了。
张卫国把脏了的饼和肉丝小心放回饭盒里，虽然是脏了不能吃了，但这个动作本身带着一种无声的沉重。
他转头，看向呆立在原地的儿子，声音放沉了些，却带着一股支撑的力量：“阳阳，过来！”
阳阳看着父亲如山一样的身影，心里那股委屈和害怕突然找到了主心骨，他吸溜着鼻涕，小跑着过来，站在张卫国身边。
张卫国把饭盒塞回儿子怀里，大手用力按了按他的小肩膀，然后环视一圈噤若寒蝉的孩子们，最后目光又落回铁球脸上：
“我儿子撞你，是你该！抢人东西，糟蹋粮食，没把你那小身板拆零碎了，算你爹妈给你生得结实！”
这话说得狠，把铁球吓得一哆嗦。
“今天这事儿，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张卫国话锋一转，竟对着铁球微微点了下头，“他撞人，不对。但你们欺负人，更不对！一码归一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门口探头探脑的其他班孩子，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宣告的意味。
“我叫张卫国，‘军民饭店’的张卫国。张若阳是我儿子！谁再敢欺负他，抢他东西，糟蹋他一口吃的，就是跟我张卫国过不去！你们打听打听，岭南那条‘龙王’是咋死的！问问你们家大人，我张卫国是干啥的！”
“龙王”？孩子们可能不懂，但“军民饭店”的张卫国，在这片儿可是响当当的名号！
尤其那句“问问你们家大人”，更是带着一种无形的威慑。不少孩子看向张卫国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敬畏。
张卫国没再理会吓傻的铁球，低头对阳阳说：“走，找你老师‘唠唠’去。”
他特意加重了“唠唠”两个字，带着一股子秋后算账的冷意。
他领着抱着饭盒的儿子，大步流星地向教师办公室走去。
留下一教室的孩子面面相觑，铁球呆立原地，小脸煞白，估计回家这顿“竹片炒肉”是跑不掉了。
教师办公室比教室暖和点，但也有限。
炉子烧着，烟味儿挺大。
几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堆满了作业本、红墨水瓶、蘸水笔。墙上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纸都卷了边。
班主任周淑芬正跟一个年轻女老师说着什么，手里端着个印着牡丹花的搪瓷缸子喝水。
看见张卫国领着阳阳进来，尤其看到张卫国那副风尘仆仆、棉猴敞怀、眼神不善的样子，周老师眉头先是一皱，推了推眼镜。
“张若阳家长？你怎么直接闯进来了？有事吗？”周老师语气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还有一丝教师对“粗鲁家长”天然的疏离感。
张卫国没接话，目光先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他看见了周老师桌上那个明显比其他老师新一些的玻璃杯，还有她手腕上露出来的一点亮锃锃的手表链子。
他走到周老师桌前，把儿子轻轻往前推了半步。
“周老师，”张卫国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冻土上，“我儿子在您班上，让人抢饭盒，饭菜扣一地，您管不管？”
周老师一愣，随即看向阳阳：“张若阳，有这事儿？你怎么不跟老师说？”语气里带着点责备，仿佛阳阳不告状才是错的。
阳阳低着头，抱着饭盒，不吭声。
张卫国替儿子回答了：“他不敢！为啥不敢？因为欺负他的不是一次两次了！那个叫王铁柱的，还有他旁边那俩小崽子！周老师，您是真没瞅见，还是装没瞅见？”他的声音开始带上冰碴子。
周老师脸色有点难看，放下搪瓷缸：“张若阳家长，你说话注意点！孩子们打闹很正常，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王铁柱同学是调皮了点，但他父亲是区供销社的”
“供销社的咋了？”
张卫国猛地打断她，往前逼近一步，那股在岭南面对龙王都不怵的气势瞬间压了过去，
“他爹是区供销社的，就能让他儿子在学校当小霸王？就能抢我儿子的饭，踩我儿子的粮？周老师，您这护犊子护得挺明白啊？看人下菜碟？”
周老师被他呛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手指着张卫国：“你…你血口喷人！我是老师，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
“一视同仁？”张卫国冷笑一声，指着阳阳，“那我儿子作业本上那大叉子，那‘笨’字谁写的？考卷上名字被画王八谁干的？他新买的铁皮铅笔盒被摔瘪了角，又是谁干的？您都一视同仁地没看见？”
他每说一件，周老师的脸就白一分。
这些都是阳阳回家提过，徐若琴也隐晦地问过，但都被周老师以“小孩子玩闹”、“张若阳也要从自身找原因”搪塞过去的。
此刻被张卫国当众一件件抖搂出来，她脸上挂不住了。
“那…那也可能是张若阳自己弄的…或者别的同学…”周老师强辩，声音有点发虚。
“行啊！”张卫国点点头，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微黄的牙，但这笑容比刚才的冷脸更瘆人。
“周老师您要不信，咱现在就去班里问问？当着所有孩子的面儿？看看我这当爹的是不是‘血口喷人’？要是问出来，真是那王铁柱带头裹捣乱，您咋办？是让他爹来学校赔礼道歉，还是您亲自去我那‘军民饭店’，给我儿子端碗‘龙王汤’赔不是？”
“龙王汤”三个字一出，周老师浑身一激灵。
她可听说过这“军民饭店”的厉害，更听说过张卫国在岭南的“事迹”。
她看着张卫国棉猴领口若隐若现的那道伤疤，再看他那双深不见底、仿佛真见过血的眼睛，心里那点虚张声势颤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