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阳身子一缩，小脑袋垂得更低了，帽檐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紧抿着的、倔巴巴的小嘴。
他摇摇头，手里攥着那截快秃噜的铅笔，指甲盖都掐白了。
“没…没有，爸。”
张卫国没再逼问，粗糙的指头在儿子冰凉的小脸蛋上蹭了蹭，那触感让他想起岭南红树林泥水里阿水煞白的小脸。
他站起身，对徐若琴使了个眼色。
徐若琴会意，放下算盘，走过来揽住儿子的肩膀：“走，跟妈后头剥蒜去。”
看着娘俩进了后厨，张卫国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一股严肃，甚至有些肃杀的煞气从他脸上一闪而逝。
他走到正在柜台前笨拙地扒拉算盘珠子的刘大壮跟前，大手往算盘上一按，珠子“哗啦”一声归了位。
“大壮，晌午这阵儿忙完，你顶住了，我出去一趟。”
“哎？张老板，您去哪疙瘩？”刘大壮抬头，一脸懵。
“去趟红旗小学。”
张卫国声音沉得像压实的冻土，“瞅瞅我儿子那‘算术题’，到底有多难。”
他没说“看看”，说的是“瞅瞅”，带着一股子要探个究竟、甚至准备动手扒拉扒拉的劲儿。
说完，也不等刘大壮反应，转身就往后院走。
后院寒风刺骨，积雪冻得邦硬。
张卫国没穿那件油渍麻花的军绿棉袄，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旧绒衣，外面罩了件半旧的深蓝色涤卡布面棉猴。
他从墙角拎起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做的、印着褪色红五星的军用挎包——正是从岭南带回来的那个，里面装着账本、零钱，还有那瓶用蜡封着的龙王骨胶。
他想了想，把骨胶小瓶塞进棉猴内兜贴着心口的地方，冰凉的瓶身激了他一下。
他推起靠在墙根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永久”二八杠自行车。
这车有些年头了，大梁上的黑漆都磨花了，露出底下的铁锈。
车座子破了皮，用胶布缠了好几道。
他抬腿跨上去，大棉裤腿蹭着冰冷的车梁，脚下一蹬，链条“哗啦啦”一阵响，歪歪扭扭地冲出了小院，碾过冻得梆硬的雪地，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红旗小学离饭店不算远，隔着两条街。
张卫国坐在一棵树下想了好久。
他想到了自己那未曾谋面的父母，还有自己的爷爷张大兵。他不知道自己面对儿子如今的状态，到底应该如何应对。
但是一个父亲的本能在促使着他进去看看。
等到晌午头的太阳落下，天色变得有些暗淡起来。张卫国算算时间，张若阳差不多该到学校了。
几排刷着半截绿漆墙围子的红砖平房，窗户上糊着挡风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操场上光秃秃的，雪被踩得又硬又黑，几个半大孩子抽着木头陀螺，鞭子甩得“啪啪”响。
张卫国把破自行车往校门口光秃秃的小杨树上一靠，锁都懒得锁——这破车，贼都嫌沉。
他拍了拍棉猴上的寒气，抬腿就往里走。
传达室的老头儿正捧着个搪瓷缸子焐手，缸子上印着红双喜和“抓革命，促生产”的字样。
“哎！同志，找谁？登记！”老头儿探出头喊。
张卫国脚步没停，只侧过头，眼皮抬了抬，露出那双在岭南斗龙王时淬炼过的、沉得让人心慌的眼睛。
“找我儿子，一年二班，张若阳。”他声音不高，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气。
老头儿被他眼神一慑，张了张嘴，愣是没敢再拦，嘟囔着缩了回去。
循着“呜--哇--”的读书声，张卫国找到了挂着“一年二班”木牌子的教室。
他没直接进去，像当年在红树林边伏击龙王一样，悄着声儿挪到糊着塑料布的后窗边，手指头在塑料布上抠了个小洞，一只眼睛凑上去。
教室里烧着炉子，但温度不高，孩子们裹得像个球，小脸冻得红扑扑。
一个四十多岁、梳着齐耳短发、戴着副塑料框眼镜的女老师，正站在黑板前讲拼音，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这老师姓周，阳阳回家的时候提过，叫周淑芬。
张卫国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教室，很快锁定了坐在中间排、靠过道的儿子阳阳。
小家伙坐得笔直，小胸脯挺着，努力跟着念，但小眼神里透着股小心翼翼的紧张。
他旁边是个长得挺壮实、穿着崭新条绒棉袄的胖小子，正歪着身子，胳膊肘故意挤着阳阳的桌子，把阳阳的本子都挤歪了。
阳阳缩了缩身子，没敢吭声。
张卫国腮帮子上的咬肌鼓了鼓。
下课铃“丁零零”一响，教室瞬间炸了锅。
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鸡崽，嗷嗷叫着往外冲。阳阳也收拾书包准备去拿饭盒。
就在这时，那个穿条绒棉袄的胖小子，外号叫“铁球”的，带着俩跟班，嬉皮笑脸地堵住了阳阳。
“张若阳，今儿带啥好吃的了？让哥几个瞅瞅？”
铁球说着，伸手就去扒拉阳阳怀里抱着的铝饭盒。那是徐若琴用旧军用饭盒改的，绿漆掉了不少。
“没…没啥…我妈就烙的饼…”阳阳紧紧抱着饭盒，往后缩，小脸涨得通红。
“没啥？骗鬼呢！你爸开饭店的，还能给你吃烙饼？”
铁球一把将饭盒抢了过去，动作蛮横。
旁边俩小子跟着起哄：“就是！肯定藏肉了！”
“打开看看！”
铁球得意地要掀盖子，阳阳急了，扑上去想抢：“还给我！”拉扯间，“咣当”一声，饭盒掉地上了。
盖子摔开，里面几张烙得金黄的油饼，还有一小撮徐若琴特意切的、自家腌的酱肉丝，全都滚到了脏兮兮的地面上。
“嘿！我说有肉吧！”铁球怪叫一声，不但没觉得不对，反而抬脚作势要往油饼上踩，“让你小子藏食儿！”
阳阳看着地上的饭，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那是他妈起早给他做的！
他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像小兔子，带着一股子被逼急了的狠劲儿，突然一头撞向铁球的肚子！
“哎哟！”铁球没防备，被撞得一屁股墩坐在了地上，懵了。
周围看热闹的孩子也傻眼了。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响起一个炸雷般的声音：
“干哈呢？！！”
张卫国像一尊铁塔似的堵在了门口，棉猴敞着怀，露出里面的旧绒衣，脸色铁青，眼神像两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剔骨刀，冷冷地扫过教室里每一个孩子。
那股子刚从灶台前下来、还带着烟火气的煞气，混合着在岭南生死搏杀里浸染出的凶悍，瞬间让喧闹的教室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连地上的铁球都忘了喊疼，傻愣愣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凶悍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