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若琴和阳阳也在帮着适应这变化。徐若琴开始有意识地教刘大壮媳妇。
刘大壮媳妇也是一个同样爽利能干的东北女人，怎么按比例发面蒸馒头，怎么腌地道爽口的酱疙瘩咸菜，在这老娘们的手里就是手到擒来。
阳阳则成了小监工，背着小手在店里溜达，看到地上有纸片煤渣，就奶声奶气地喊：“刘叔，这儿埋汰啦！”
刘大壮听了就赶紧屁颠屁颠过来打扫。
日子在烟火气里滑到了腊月底，店里的“交接”已见雏形。
刘大壮虽然切菜依然像砍柴，算账还得掰手指头，但炖肉熬汤的火候，在张卫国和李强无数次的“火钳伺候”下，总算摸到了门道。
那锅棒骨汤，也渐渐有了七八分奶白浓香的神韵。
这天傍晚，雪下得正紧，店里客人不多。
张卫国把刘大壮叫到后院，雪地上，放着一个用红绸子包着的四四方方的东西。
“大壮，”张卫国指着那红布包，“打开看看。”
刘大壮疑惑地解开红绸布，里面是一个簇新的、刷着清漆的木头匣子。
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
房契复印件，还盖着街道房管所的大红章。
除此之外，几本厚厚的、带横线的硬皮笔记本。上面是张卫国和李强工工整整记录的各种配方、成本核算、老主顾喜好。
还有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包括大门、后门、库房、钱匣子的；一个用红纸包着的旧算盘：正是张卫国用了很久的那个枣木算盘，算珠都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印着“军民饭店”四个大字的原木色招牌草图：旁边小字写着“尺寸：长五尺三，宽一尺一”。
最后是一个用蜡封口的粗瓷小瓶。
里面是琥珀色的粘稠液体，透着一股淡淡的腥香——正是用龙王脊骨熬制的骨胶。
张卫国特意叮嘱：“这玩意儿，抹在竹签上插门口，防小毛贼，也防不长眼的畜生！省着点用！”
“这店，以后就交给你刘大壮了。”
张卫国声音沉稳，带着分量，“房契是我跟房管所签的，你拿着复印件，心里有底。
账本和配方，是吃饭的家伙，不能丢！钥匙是家当，不能乱！
算盘…你得给我学溜了！这招牌草图，找东街老胡头，按着尺寸，用老榆木，照原样儿再刻一块新的，刷上清漆，挂上去！这骨胶，算是……镇店之宝！”
刘大壮捧着木匣子，手都在抖，那沉甸甸的感觉从手上一直压到心里。
他看着张卫国那张被灶火熏烤得越发棱角分明的脸，再看看旁边抱着胳膊、眼神复杂的李强，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噗通”一声，单膝就跪在了雪地里，声音都哽咽了。
“张老板！李哥！我刘大壮…要是干不好这店，我…我就把这铁砧的浑名扔炉子里化了！以后这店要是少赚一分钱，少一个老主顾，你们…你们拿焊枪把我焊在这灶台上！”
“起来！瞧你这熊样，你要干啥！”
张卫国一把将他拽起来，用力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震得雪花簌簌落下。
“记住！开店，凭的是良心和手艺！‘军民饭店’这块牌子，不能砸！对穿军装的兄弟，分量要足！对街坊邻居，价钱要实！谁敢在店里耍浑，提我张卫国，不好使就提岭南那条‘龙王’！明白没？”
“明白！”
刘大壮挺起胸膛，吼得震天响，眼泪混着雪水流了一脸。
交接的最后一步是盘账点货。
选了个打烊后的深夜，张卫国、李强、刘大壮，还有被拉来当“公证”的文化馆老周。
把店里所有家当——八印大铁锅两口、铝笼屉三套、大小粗瓷碗碟两百来个、筷子一大筐、方桌十二张、长条凳二十四条、煤块堆了小半间屋、墙角那坛子仅剩的“龙王肉”……
连扫帚簸箕都算上，一件件清点，一笔笔估价，算盘珠子劈里啪啦的响了半宿。
腊月的黑龙城，呵气成霜。
“军民饭店”那块被油烟熏得油亮的原木招牌，在清早惨淡的日头底下，显得格外敦实。
门楣上挂着的黄铜铃铛，叫北风吹得“叮铃”轻响，一声声，清冽得像小斑在岭南红树林里最后那声虎啸的余韵，穿透千山万水，镇着这方新立起来的烟火灶台。
店里灶火正旺。
张卫国系着那条磨得起毛边的白围裙，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那道被龙王鳞片刮出来的暗红旧疤，像条冬眠的蜈蚣。
他手里的大铁勺在八印大锅里搅得风生水起，酸菜的酸香混着五花肉的油润，“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气，把后窗户玻璃都糊满了水珠子。
今天是他最后一天来店里“盯梢”。
李强在前堂吆喝，嗓子亮堂能震掉房梁灰：“刘大壮！三号桌加份棒骨汤！麻溜的！没瞅见老主顾碗都见底儿了？”
铁砧刘大壮，如今已是“军民饭店”的刘老板，穿着件新做的、但没过半天就溅上油点的蓝色劳动布围裙，正笨手笨脚地给一桌铁路工端酸菜锅，脑门子上汗珠子直冒。
听见李强吆喝，忙不迭应着：“哎！哎！就来！”
那架势，比在农机厂焊高压锅炉还紧张十分。
柜台后头，徐若琴正低头扒拉着枣木算盘，噼里啪啦，指尖翻飞。
她偶尔抬眼，目光穿过氤氲的热气，落在角落一张靠墙的小方桌上。
七岁的阳阳，脑袋上扣着张卫国旧军帽改的“火车头”棉帽，小脸绷得紧紧的，正对着摊开的课本和作业本较劲。
铅笔头快被他啃秃了，小眉头更是拧成了疙瘩。
“阳阳，咋了？题不会了？”徐若琴轻声问，手里的算盘珠子却没停。
阳阳抬起头，小嘴撇了撇，眼眶有点红，但很快又低下脑袋，闷闷地说：“没…没啥，妈。就是…这算术题，老难了。”
他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下眼睛，生怕被看见。
徐若琴心里咯噔一下。
自打饭店盘给刘大壮，张卫国和她松快了些，能多顾顾家里，可阳阳这孩子，打从上个月起，就有点蔫儿。
问他学校的事儿，要么支支吾吾，要么就说“挺好”。
可当妈的，哪能看不出来儿子心里揣着事儿？
张卫国端着一大盆刚捞出来的酸菜白肉从后厨出来，热气腾腾。
他一眼就扫见儿子那副小模样，还有媳妇儿眼底那抹化不开的担忧。
他把盆子“哐当”一声放在传菜口，震得碗碟一跳。
围裙上蹭了把油手，大步走到阳阳桌边，蒲扇大的手掌轻轻按在儿子戴着棉帽的小脑袋上。
“小子，跟爸说实话。”
张卫国蹲下身，视线跟儿子齐平，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糊弄的劲儿，像冻土下暗涌的河。
“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还是有人跟你尥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