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李强差点跳起来。
“那莽货？之前还想抢咱‘龙王肉’呢！让他掌勺？还不把醋当酱油使唤？再把咱招牌砸喽！”
“你光看他莽了，”张卫国摇摇头，“这人重义气，手上有把子力气，在农机厂那帮人里也说得上话。关键是，他服咱！上次被‘龙王肉’一镇，后来每次来不都规规矩矩？
你再看，他手下那帮兄弟，在他跟前儿敢呲牙吗？这就叫能压住茬儿！至于手艺……你李强是干啥吃的？不能教？”
李强被噎住了，想起铁砧后来确实老实多了，还总帮着收拾桌子搬煤块。他嘟嘟囔囔。
“教他？那不得把咱老李家剥鳄鱼的手艺都抖搂出去？”
“美得你！”张卫国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就教他炖好酸菜白肉，熬透棒骨汤，管好账本子，别让人糊弄了就行！真当是传你李家绝学呢？”
几天后，“铁砧”刘大壮被张卫国一个电话从农机厂车间叫了出来，油渍麻花的工装都没换，骑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飞鸽”二八杠，叮铃哐啷就冲到了军民饭店门口。正是下午歇晌的点儿，店里没客人。
张卫国和李强把他让到最里头那张靠墙的桌子。
桌上没摆菜，就放着一壶滚烫的茉莉花茶，三个掉了瓷、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
刘大壮搓着蒲扇般的大手，一脸懵：“张老板，李哥，啥指示？活儿没干完就被工长尥蹶子骂出来的！”
张卫国给他倒了杯茶，热气腾腾。“大壮兄弟，坐。跟你商量个大事儿。”
李强抱着胳膊，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斜眼瞅着铁砧，那眼神儿像在掂量一块生铁够不够打把好刀。
张卫国开门见山：“我和强子，想把这店盘出去，自己干点别的。这店，想交给你来接着干。”
“啥玩意儿？！”
刘大壮“噌”一下站起来，带得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眼珠子瞪得比牛蛋还大。
“盘…盘给我？张老板，你…你逗我玩呢吧？”
他指着这热乎劲儿还没散的店堂，“这…这聚宝盆，给我？”
“坐下！”张卫国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听我说完。”
刘大壮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坐下，屁股只敢挨着凳子边儿，腰杆挺得笔直。
“盘给你，不是白给。”
张卫国啜了口茶，“店里的家伙什儿，锅碗瓢盆桌椅板凳，都折个价。
招牌、地段、老主顾，这算是字号钱！以后每月，从流水里抽两成，算是我们俩的‘干股’。
头半年，我和强子得常过来盯着，教你炖肉熬汤，教你看账本，教你咋对付那些难缠的主顾。你干不干？”
刘大壮脑子嗡嗡的，感觉像被大馅饼砸中了，还是刚出锅、冒着油星儿的肉馅饼！
他搓着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干！干啊！傻子才不干！张老板，李哥，你们…你们就是我刘大壮的再生父母！我…我以后…以后……”
他“我”了半天，憋出一句，“以后保证把这店整得比现在还红火！谁敢在店里闹事，我…我拿焊枪捅他腚眼子！”
“憋整那些幺蛾子！”李强没好气地打断他，“让你开店，不是让你当山大王！和气生财懂不懂？以后你就是刘老板了，得有个老板样儿！再动不动喊打喊杀，小心我把你塞灶眼里当柴火烧了！”
刘大壮脖子一缩，连连点头：“懂！懂！李哥教训的是！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他脸上横肉使劲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和气的笑容，但还是看着有点瘆人。
接下来的日子，军民饭店的后厨成了刘大壮的“新战场”，李强开始正式“传艺”。
“瞅准了！酸菜得用老帮子，片薄丝儿细，凉水投三遍，攥干水，攥得越干越吃油！”
李强拎着半棵酸菜，手把手教刘大壮怎么片帮子、切细丝。
刘大壮那焊铁板的大手，握着菜刀笨得像熊瞎子掰苞米，切出来的酸菜丝儿粗的粗，细的细。
“哎呦我的亲娘咧！”李强看得直捂眼，“你这切的是酸菜还是柴火棍儿？再切不好，晚上拿你手指头炖汤！”
张卫国则负责教他熬汤。
“棒骨，必须敲开！看见没？骨髓！精髓全在这儿！冷水下锅，大火烧开，浮沫子得像刮胡子似的，撇得干干净净！一点儿腥膻都不能留！
火候是顶顶要紧的，大火滚开一刻钟，逼出血沫杂质，转小火，盖盖儿，焖！焖它个天荒地老！啥时候汤色奶白，像那啥…对了，像咱东北刚挤出来的牛奶，就成了！”
张卫国拿着大铁勺，在汤锅里搅动着，热气氤氲，直扑他的脸。
刘大壮拿着个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画着骨头、锅、火苗，还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手印记号，记得满头大汗。
最要命的是看账。
张卫国把那个枣木算盘推到他面前，教他“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的口诀。
刘大壮看着那上下翻飞的珠子，感觉比焊十个高压锅炉还费劲，脑门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张…张老板，这玩意儿…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啊！”刘大壮哭丧着脸。
“不认识也得认识！”
张卫国一瞪眼。
“以后每天收了多少钱，买了多少肉菜，用了多少煤，都得一笔笔记清楚！月底盘账，差一分钱，我就差你一根手指头！”
刘大壮吓得一哆嗦，赶紧低头继续跟算盘珠子较劲。
店里熟客很快就看出了门道。
“哟，铁砧，不，刘老板！这围裙一系，像模像样啊！”老周推推眼镜打趣。
“刘老板，今儿这酸菜味儿……好像跟李师傅整的不太一样啊？有点…嗯…糊锅巴味儿？”
一个熟客咂摸着嘴，脸上眼神满是挑衅。
“放屁！”
刘大壮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那是…那是火候足！张老板亲自教的！懂不懂行？”他心虚地瞥了一眼后厨。
李强在后头听着，气得直哼哼：“这瘪犊子，火大了还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