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嫂子来了，快进来找地方坐！！！”
看见来人是徐若琴，李强嗓门依旧热情的高呼着。
徐若琴浅笑，从怀里掏出用自己的体温捂得热乎乎的毛巾，来到张卫国旁边轻轻的给他擦拭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
“孩子他爹，别累着！”
张卫国不时傻笑两声，手脚不老实的在徐若琴身上搂抱几下。
日子像灶膛里烧旺的柴火，噼啪作响地往前蹿。
“军民饭店”那块原木招牌，被油烟熏得泛了层油润的亮光，四个大字棱角依旧分明，透着一股子扎实劲儿。
店堂里从早到晚烟气缭绕，人声鼎沸。
酸菜白肉锅“咕嘟”冒泡的声儿，棒骨汤翻滚的“哗哗”响，铁勺刮大锅的“刺啦”动静，混着南腔北调的喧嚷，织成一张热腾腾、油乎乎的生活大网，把小小的两间门脸撑得满满当当。
张卫国系着那条磨得毛了边的白围裙，站在热气腾腾的灶台后头，手里的长柄铁勺翻飞，动作快得带风。
他眼神扫过拥挤的店堂。
靠窗那桌几个穿蓝布工装的铁路检修工，就着酱疙瘩咸菜，“吸溜吸溜”喝着滚烫的高粱米粥，脑门子上一层汗珠；
当中大桌是“铁砧”那伙子农机厂的壮汉，正用筷子头指着酸菜锅里最后一片颤巍巍的五花肉，争得脸红脖子粗；
角落里，文化馆的老周戴着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慢悠悠就着半两“北大仓”小烧，啃一根棒骨，嘬得啧啧有声。
门口那个黄铜铃铛就没消停过，“叮铃——叮铃——”清脆的声响，像根无形的线，把一波又一波冻得缩脖跺脚的客人给牵进来。
李强端着个摞得像小山似的粗瓷碗碟，在桌子间灵巧地穿行，嘴里还不停地吆喝。
“借光借光！热汤热饭小心烫着您嘞！”
他那条在岭南被龙王尾巴扫过的腿，阴天下雨还隐隐作疼，走起路来略微有点拖沓，可精神头却比炉火还旺。
他时不时瞅一眼柜台后头扒拉算盘的张卫国，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张卫国的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拨拉得飞快，噼里啪啦，比放小鞭还响。
算盘是旧货市场淘来的老物件，枣木框子油亮油亮。
旁边放着一个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子，那是饭店的“钱匣子”，塞满了揉得皱巴巴的毛票、钢镚儿，还有几张崭新挺括的“大团结”。
鼓鼓囊囊的钞票和蹦子叠起来，都快把盒盖顶开了。
他每天打烊后盘账，这小饭店一天的流水加起来少说也有个三十来块！都快赶上对面国营三厂里一个五级老师傅一个月的工资了！
这买卖，红火得他自己个儿都心惊。
不过这日子万一安稳起来，就总是会产生一些新的想法。
晚上九点，张卫国送走最后一拨喝得舌头打卷的客人，插上门板。
后院里，雪地上映着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
剁肉的厚木砧板洗刷干净，倒扣在墙根沥水，两口八印大铁锅刷得锃亮，灶膛里的余烬还泛着暗红。
李强解下围裙，抖落着上面的油星子，凑到正蹲在墙角、就着水龙头哗哗冲洗土豆的张卫国身边，肩膀撞了他一下。
“卫国哥，这两天瞅你咋有点心不在焉？以前你可是算盘珠子扒拉得山响，现在魂儿可像飞岭南去了？惦记阿水那杂货铺开张没？”
张卫国关了水龙头，甩甩手上的水珠，没立刻搭腔。
他直起腰，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个扁扁的铝制烟盒，磕出一支自己卷的“大炮台”，划根“洋火”点上。
辛辣的旱烟味儿在清冷的空气里弥漫开，他深吸一口，火星子猛地亮了一下，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眉头微微锁着。
“强子，”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白烟，声音低沉，“这店……太拴人了。”
李强一愣：“啥意思？买卖好还不好？你瞅那钱匣子，天天撑得跟蛤蟆似的！阳阳以后娶媳妇盖房子的钱都攒出来了！”
“钱是没少挣，”张卫国用穿着旧翻毛皮鞋的脚碾了碾地上的烟头。
“可咱俩，还有若琴和阳阳，全被这口灶给焊死了！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捅炉子，半夜才能插门板。阳阳都快七岁了，我抱过他几回？领着上公园冰滑梯溜达过几次？若琴那身子骨，总这么跟着熬，也不是个事儿。”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屋里。
隔着窗户，看见媳妇徐若琴正拿着块抹布，踮着脚，费力地擦拭墙高处被油烟熏黄的痕迹。
她身上那件蓝底白花的小棉袄洗得有些发白，腰身也显得单薄。
儿子阳阳趴在一张靠墙的小方桌上写作业，脑袋上扣着顶张卫国用旧军帽改的“火车头”棉帽，小脸在昏黄的灯泡下显得格外认真。
孩子偶尔抬头看一眼忙碌的妈妈，又低头继续写字。
张卫国心里那点念头更坚定了：“强子，咱不能光顾着低头拉磨，得抬头瞅瞅道儿了。这店，得盘出去！”
“盘店？！”
李强眼珠子瞪得溜圆，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张卫国，“你疯啦卫国哥？这才刚支棱起来，火得烫手！多少双眼睛盯着咱这风水宝地呢！盘出去？咱喝西北风去啊？”
“盘出去，不是扔出去！”
张卫国把烟屁股狠狠摁灭在旁边的雪堆里，
“找个靠得住的人接手，咱当甩手掌柜。该收钱收钱，该指点指点，但不用天天拴在这灶台边儿上！腾出手来，陪陪老婆孩子，干点别的营生。
岭南那趟，命都差点搭进去，回来还天天熬鹰似的？咱们图个啥？”
李强挠了挠他那刺猬似的短头发，琢磨着张卫国的话。
他想起岭南红树林里龙王的血盆大口，想起阿水断掉的肋骨，也想起自己那条阴天下雨就疼的腿。
再看看屋里那娘俩……他咂摸咂摸嘴，那股子反对劲儿泄了一大半：“也是……嫂子是不容易。那……你想盘给谁？这可不是仨瓜俩枣的小买卖！”
“得找个知根知底、压得住场子、心眼儿还得正的。”
张卫国眼神锐利起来，“‘铁砧’那老小子，你看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