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闻声抬头，对上铁砧的目光，只淡淡“嗯”了一声，指节分明的手指在相框玻璃上那个空位处极轻地抹过，像拂去不存在的灰尘。铁砧顿时像得了圣旨，腰杆又挺直了。
后厨门帘一掀，李强端个热气腾腾的大陶盆出来，盆里是滚沸的汤，奶白浓郁，几块琥珀色、半透明的肉块在汤里沉浮翻滚，奇异的浓香瞬间压过了酸菜与棒骨的味道，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店里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都粘在了那盆汤上。
“啥玩意儿？这么香！”铁砧伸长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李强把盆子稳稳放在柜台特意腾出的空位上，得意地搓着手：“岭南‘龙王汤’！小年开荤，给老少爷们儿尝尝鲜！一人一小碗，多了没有！张老板请客！”他摸出几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小碗。
人群呼啦围了过来，个个举着碗，眼巴巴盯着那盆异香扑鼻的汤。李强拿长柄勺，小心翼翼给每人碗里舀上小半勺汤，再加一块晶莹剔透的“龙王肉”。肉块在碗里微微颤动，纹理如金丝缠绕。
铁砧迫不及待灌了一大口汤，烫得直哈气，眼睛却亮了：“鲜！真他娘的鲜掉眉毛！”他夹起那块肉，小心翼翼咬了一小口。肉冻入口即化，极致的咸鲜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深沉醇厚的异香在口腔里弥漫开，带着水泽的野性。他闭上眼，半晌才憋出一句：“操…值了！”
一个小战士捧着碗，小口嘬着汤，突然指着碗底几颗红艳艳、圆滚滚的东西问：“李叔，这红果是啥？甜丝丝的。”
李强哈哈大笑：“岭南的龙眼干！甜吧？压压这‘龙王’的野气儿！放心吃，毒不死人，就馋死人！”笑声中，他瞥见张卫国站在柜台后，正给一个白发苍苍、拄拐棍的老荣军续热汤。老人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捧着碗，昏花的眼望着墙上那张军装合影，嘴里含糊念叨着几个名字。张卫国弯着腰，侧耳听着，灯光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黄。
夜深了，客人散尽。张卫国和李强在后院忙活。寒风卷着雪沫子，打着旋儿往人脖领里钻。李强从柴火垛底下扒拉出那个装“阎王帖”毒药渣的小铁盒，子弹壳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铜光。
“这玩意儿…埋了？”李强掂量着铁盒，有些不舍。
张卫国正把最后一块冻硬的鳄鱼肉塞进小坛，重新糊上黄泥。他头也没抬：“嗯。埋深点。阳阳长大，咱这店就是他的正道。这‘阎王帖’…让它烂在地里。”他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却带着拍板定钉的决绝。
李强不再言语，走到院角的老榆树下，捡起把旧铁锹，吭哧吭哧挖了个深坑。铁盒丢进去，冻土重新覆盖、踩实。他拍拍手，跺掉鞋上的泥，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饭店前堂——阳阳正踮着脚，努力想把那个擦得锃亮的黄铜铃铛挂得更高一点。铃铛轻轻晃动，“叮铃…叮铃…”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像小斑在岭南红树林深处那声悠长的告别，又像这白山黑土间，一个新的、踏实的开始。
张卫国直起腰，望向对街军区大门那在风雪中依旧笔挺的哨兵身影，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而不散。这铜铃，这灶火，这人间烟火气，就是他的江山了。
腊月刚过，年味儿还黏在屋檐下的冰溜子上。
黑龙城的北风卷着雪沫子，抽在人脸上跟小刀子刮似的。
可军民饭店门口，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龙。冻得跺脚哈手的工人、裹着头巾提篮子的农妇、甚至军区大院换岗的哨兵，全缩着脖子在寒风里等开门。门楣上那块原木招牌被日头晒得泛白，“军民饭店”四个刻字深得能藏住雪粒，门框旁悬着的黄铜铃铛被风吹得“叮铃”轻响，声儿清冽悠长，像从岭南红树林穿过千山万水飘来的虎啸余韵。
“操！这鬼天儿，灶膛里烧的是龙肉吧？香得人魂儿都勾出来了！”铁砧裹着件油渍麻花的棉袄，呼哧带喘地挤到队伍前头，秃脑门上沁着汗珠子。他身后跟着几个农机厂的工友，棉帽檐儿结着白霜，眼巴巴盯着门缝里透出的热气。
“叮铃——！”
门一开，白雾混着酸菜炖肉的浓香猛地涌出来，冻僵的人群“呼啦”全涌了进去。李强系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拎个豁了边的铝饭盒当扩音器，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都排好！棒骨汤五分一碗，酸菜白肉一毛五！粮票肉票照收，童叟无欺！阳阳——开门迎客喽！”
七岁的阳阳穿着簇新的靛蓝棉袄，踮着脚“哐当”推开两扇厚木门。寒风裹着雪粒子卷进来，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乱晃。小家伙有模有样地扯开嗓子：“军民饭店开张喽！先到先得，过时不候！”那嫩生生的调子混着东北腔，惹得排队的人哄堂大笑。
灶台后头，张卫国正抡着大铁勺搅动两口尺半铁锅。左边酸菜锅里五花肉片翻滚，油亮亮地裹着酸菜丝；右边棒骨汤奶白浓稠，粗大筒骨沉沉浮浮，骨髓的鲜香直往人鼻子里钻。他军绿棉袄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那道鳄鱼鳞片刮出的暗红旧疤，手背冻疮裂着口子，却稳如磐石地舀汤盛肉。算盘珠子在柜台上噼啪响了一整上午，日头爬到房檐时，张卫国抹了把汗，从贴胸口袋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多张蓝灰色“大团结”，边角还沾着油星子。
“卫国哥！数钱呢？”李强叼着根没点燃的旱烟凑过来，油乎乎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瞧瞧！才半天，顶农机厂老王头仨月工资！再这么下去，咱这破店要成印钞机了！”
张卫国把钱塞回怀里，拿湿布擦着算盘：“少扯犊子。昨儿老周还说，文化馆要抽调你去编《黑龙城风物志》，你躲得比兔子还快。”
“编书？”李强嗤地笑出声，烟锅在灶台边“梆梆”磕了两下，“俺这双手，剥鳄鱼皮行，捏笔杆子？怕是要把‘鳄鱼’写成‘饿鱼’，把老祖宗的脸丢到岭南去！”
话音未落，门帘子一掀，冷风卷进个瘦小身影。
徐若琴挎着竹篮子站在门口，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裹着单薄身子，鬓角几缕碎发被雪水黏在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