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系着条油渍麻花的白围裙，拎着大铁勺掀开锅盖，热气“呼”地腾起。
“军民饭店！新开张，棒骨汤管够添！酸菜白肉，猪肉是今早新宰的跑山猪！”
他勺子一指墙上，“价格写那儿，童叟无欺！”
新兵瞅着菜单上“棒骨汤五分，酸菜白肉粉条一毛五”，咽了口唾沫，又迟疑地瞟了眼门口那个黄澄澄的大铜铃。
正好一阵穿堂风过，“叮铃——”铃音清越悠长，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威严。
新兵下意识一缩脖子，总觉得那铃响里藏着猛兽的低喘。
“怕啥？吃饭给钱，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理！”
张卫国洪亮的嗓门响起。
他正把一张张原木色的方桌擦得锃亮，军绿棉袄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筋肉虬结的小臂，上面一道被鳄鱼鳞片刮出的旧疤在日光下泛着暗红。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冲那小战士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熏得微黄的牙：“进来暖暖脚！凳子管够！”
俩小战士对视一眼，壮着胆子迈进门。
热浪混着浓香扑面而来，冻僵的手脚瞬间回暖。
李强麻利地端上两大海碗热气腾腾的棒骨汤，粗瓷碗边磕了个小豁口，汤面飘着翠绿的葱花和油星。
两人捧着碗，顾不得烫，沿着碗边“吸溜”一大口。
滚烫醇厚的汤汁裹着骨髓的浓香滑进喉咙，一股暖流瞬间从胃里炸开，直冲四肢百骸。
“香！真香！”圆脸新兵哈着白气，额头冒汗，“比炊事班老周头炖的还够劲！”
“那可不！”
李强大勺敲着锅沿，叮当作响，“祖传手艺！汤底吊了三宿，骨头缝里的油水都熬出来了！”
他凑近点，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瞅见后头那坛子没？秘方！”
正说着，门外呼啦啦涌进来七八个穿着油渍工装的大汉，棉帽子歪戴着，身上一股机油和铁锈的混合味儿。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秃头，外号“铁砧”，是隔壁农机修配厂的焊工班长。
他大剌剌往正中桌子一坐，蒲扇大手拍得桌面“砰砰”响：“老板！有啥硬菜？哥几个刚卸完一车钢板，肚皮贴脊梁骨了！”
张卫国提着大茶壶过来，壶嘴还冒着白气：“酸菜白肉粉条，大份的？再来点高粱烧驱驱寒？”
“酸菜顶个鸟用！”
铁砧斜着眼，口水横飞，“肉！大块肉！有牛肉没？酱大骨也行！”
他目光扫到后墙角那显眼的陶坛，伸手一指，“那坛子里是啥？看着像肉！端上来！钱少不了你的！”
李强脸色一沉，围裙擦着手走过来：“老哥，那坛子肉，不卖。”
“不卖？”铁砧怪笑一声，唾沫星子喷到李强脸上，“开馆子的肉不卖？留着下崽啊？瞧不起咱工人阶级？”
他身后的汉子们也跟着鼓噪起来，凳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
店里刚暖和起来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几个吃饭的工人和战士都停了筷子，紧张地看着。
张卫国把茶壶轻轻放在旁边桌上，动作很稳。
他走到铁砧那张桌前，没说话，只把两只磨盘大的手撑在油腻的桌面上，微微俯身。
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褐色的旧绒衣，一道更深的疤痕从锁骨蜿蜒到胸口，在领子边缘若隐若现。
他眼皮微抬，目光沉静得像结了冰的黑龙潭水，直直钉在铁砧那张横肉脸上。
“坛子里的肉，是岭南带回来的‘龙王肉’。”
张卫国的声音不高，像冻土下流动的暗河，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实，“专治不服管教的畜生。老哥想吃，行。”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先立个字据，吃死了，自己埋。”
铁砧脸上的横肉僵住了，嚣张的气焰被这平静的目光和“龙王肉”三个字兜头浇灭。
他喉结上下滚动，眼神下意识瞟向张卫国撑在桌上的手，骨节粗大，手背青筋像盘踞的老树根，指关节处几道陈年裂口，像是徒手撕过什么猛兽。
再瞥一眼门口那个黄铜铃铛，风吹过，又是“叮铃”一声轻响，不知怎的，竟让他后脖颈子一凉。
“咳…那啥……”
铁砧干咳两声，气势矮了半截，“酸…酸菜白肉就挺好！大份！赶紧的！”
他身后的汉子们也蔫了，讪讪地坐回凳子，再不敢乱瞟那坛子。
李强响亮地应了声：“好嘞！酸菜白肉大份！管饱管够！”
转身钻进后厨，锅铲翻飞，火光映着他带笑的脸。
腊月二十三，小年。
军民饭店里暖意烘烘，白雾弥漫。
地上撒了锯末防滑，踩上去软乎乎的。
张卫国系着围裙，正把一屉刚出锅、胖乎乎喧腾腾的大馒头倒在案板上，热气裹着麦香直扑人脸。
阳阳穿着他娘新絮的蓝布小棉袄，脸蛋红扑扑，踮着脚，小手笨拙地把一摞摞粗瓷碗往每张桌子上摆。
张卫国偶尔扫过一眼，眼神里铁汉的刚硬便悄然融开一道缝。
店堂坐得满满当当。
靠窗一桌是几个空军地勤，围着咕嘟冒泡的酸菜锅，筷子翻飞，吃得满头大汗。
墙角几个铁路检修工就着酱萝卜条，大口吸溜着高粱米粥。
正中大桌最热闹，铁砧赫然在座，正唾沫横飞地讲他年轻时在兴安岭抬大木的“壮举”，唾沫星子喷到对面战士的汤碗里也浑然不觉。
那战士皱了下眉，没吭声，默默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老铁，吹牛上税啊！”
一个戴着眼镜、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的老主顾笑着打趣，他是区文化馆的干事老周，“上回还说打死过熊瞎子，熊胆卖给了药铺。药铺老孙头可说了，收的最多是狗宝！”
满堂哄笑。铁砧老脸一红，梗着脖子：“熊胆…让俺泡酒了！不信…不信你问张老板！”他求救似的看向柜台。
张卫国正用油渍麻花的抹布擦拭柜台上一个掉了漆的相框。
相框里是张黑白合影，几个年轻军人勾肩搭背，背景是南疆焦灼的红土地，张卫国和李强都在其中，笑容灿烂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