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不能！”
张卫国拍着帆布包，里头一万块现金沉甸甸的，“一万块！阳阳能念到大学！小斑……”
他咧嘴笑，“它临走前叼了只野兔放阿水家门口，尾巴翘得跟旗杆似的！”
李强凑近，压低声音：“那毒药……俺剩了指甲盖大一点，藏在子弹壳里头。回头给阳阳做个护身符，管让邪祟不敢近身！”
“操！你个败家玩意儿！”张卫国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留着毒耗子呢？！”
火车哐当哐当驶过铁桥，桥下河水清亮，几个光屁股娃娃在浅滩摸鱼，笑声清脆。
再远处，红树林的轮廓在夕阳下起伏如龙脊，三面墨绿的旗帜静静悬在林口，旗面“沙沙”轻响，像一声亘古的警告。
张卫国摸出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七岁的小阳阳，举着木头枪站在雪地里。
他用袖子擦了擦相片，塞进贴胸的衣袋，又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条晒成琥珀色的鳄鱼筋，晶莹剔透。
“给阳阳磨牙！出齐了牙，就能啃猪腿了！”
李强哈哈大笑，掏出个玻璃罐头瓶。瓶底沉着几粒红彤彤的龙眼干，是他偷偷塞的。
“再配这个！甜丝丝的，压压腥气！”
火车钻进山洞，黑暗吞没车厢。
小斑的项圈静静躺在帆布包底层，铜铃铛在颠簸中“叮铃”轻响，像一声悠长的虎啸，一路向北。
绿皮火车“哐当”一声撞进黑龙城站台，铁皮门哗啦拉开，刀子似的北风卷着雪粒子劈头盖脸砸来。
张卫国把狗皮帽子往下一拽，护耳压住冻红的耳朵，肩头一顶，扛起鼓囊囊的帆布包跳下月台。
李强紧跟其后，背上驮着个用麻绳捆了三道的粗陶坛子，坛口糊着厚黄泥，隐隐透出股咸腥气。
“操！这北风，比岭南的鳄鱼牙还利索！”李强缩着脖子骂，一口白气喷出去老远。
张卫国没吭声，眯眼打量着站前广场。
灰扑扑的苏式楼房顶着厚厚的雪帽，墙上“工业学大庆”的标语褪了色。
几个穿着臃肿棉猴的半大孩子追着一个铁环疯跑，叮铃哐啷的声音在冷空气里格外脆生。
他深吸一口凛冽熟悉的空气，肺管子像被冰碴子刮过，带着屯子里烧炕的柴火味。
到家了。
厚厚两沓“大团结”用橡皮筋勒得死紧，揣在张卫国贴胸口的军绿挎包里，硬邦邦硌着肋骨。
回到岭南后，张卫国也没有了继续打猎谋生的想法，而是用手里的本钱开了一家小饭店。
盘下铺面没费啥劲，军区对门，紧邻着国营第三粮店，两间门脸房，原是街道办堆放笤帚簸箕的仓库。
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拿旧报纸胡着，门板裂着能塞进手指头的缝。
房管所的老赵叼着烟卷，眼皮子耷拉着：“每月十五块，押一付三。要整修？自己掏钱！公家没这闲粮票。”
“中！”
张卫国没还价，蘸着唾沫点出六张蓝灰色十元票子拍在掉漆的木头桌上，脆响。
老赵撩起眼皮瞅他一眼，慢悠悠拉开抽屉，哗啦啦抖出一串黄铜钥匙。
开干！
张卫国是铁打的筋骨，第二天天蒙蒙亮，他就去郊外河滩拉回一板车冻得梆硬的青砖。
李强不知从哪淘换来几袋过了期的矿渣水泥，兑上水，在没生火的冰冷屋子里搅得泥浆四溅。
砌灶台是张卫国的拿手戏，当年在部队炊事班，他用炮弹壳糊黄泥都能盘出火旺耐烧的好灶。
青砖在他手里服服帖帖，黄泥抹得溜光水滑，八口尺半大铁锅的灶眼，半天功夫就初具规模。
“瞅瞅！”
李强拿根柴火棍敲着新砌的砖面，梆梆响，“这灶膛，塞进个‘龙王’都能炖烂乎！”
他拍掉手上的灰，从墙角拎出个破麻袋，倒出一堆长短不一的旧木板，
“招牌咋整？叫‘卫国饭店’？俗！俺看叫‘打虎英雄楼’！这特酿的多气派！”
张卫国正弯腰用瓦刀刮着砖缝溢出的泥浆，头也不抬。
“屁！咱这地界，穿军装的比老百姓多！就叫‘军民饭店’，实在。”
他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把你那剥鳄鱼的刀磨快，刻字！”
李强嘿嘿一笑，真从后腰抽出那把油布裹着的厚背剥皮刀。
刀光一闪，木屑纷飞。
他的手稳得像焊在铁砧上，刀刃在粗糙木板上游走，刻出“军民饭店”四个方楞四角的大字，深得能藏住雪花。
没上漆，原木色，透着一股子粗粝的实在劲儿。
开张前一天，张卫国把那个宝贝陶坛抱到后厨最阴凉的角落。
撬开黄泥封口，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咸香猛地冲出来，霸道地盖过了新抹白灰的碱味。
坛子里，琥珀色的鳄鱼肉块浸在凝成冻的油脂里，筋肉纹理分明，像上好的玛瑙冻石。
李强用筷子小心夹出一块颤巍巍的肉冻，对着灯泡照：“瞅瞅，老把头的手艺！毒不死龙王，香得倒能馋死狗！”
张卫国切下薄薄一片，晶莹剔透，放进嘴里。
一股奇异的鲜味在舌尖炸开，咸、香、韧，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深水猛兽的野性。
他点点头，把剩下大半块塞进李强张大的嘴：“封好！这是招牌，也是‘阎王帖’！敢在店里耍横的，给他闻闻味儿！”
“叮铃——”
张卫国推门试了试，清越的铃声在空荡的店里荡开，像一声遥远的虎啸，从岭南的红树林穿透而来，镇着这方新辟的江山。
开业那日，雪停了，日头明晃晃照着新刷的招牌。
两口大铁锅早早坐上灶台，一口炖着咕嘟冒泡的酸菜白肉血肠，油亮的五花肉片在酸菜丝里翻滚；另一口滚着奶白的棒骨汤，粗大的筒骨在里面沉沉浮浮。
香气混着水汽，白龙似的从敞开的门洞里钻出去，直往对街军区大院的门岗哨兵鼻子里钻。
两个刚换岗的小战士，裹着军大衣，鼻子一抽一抽，脚步不由自主地挪了过来。
一个圆脸新兵探头探脑：“同…同志，这啥馆子？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