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小镇从海边看去显得有些虚假,因为它大部分隐藏在灌木复盖的山丘和大海之间的洼地里,显得昏昏欲睡。但这里有几栋白色的房子、弯曲的小巷、数十口井和几座基督教教堂,其中至少有一座曾是希腊女神的庙宇。镇上甚至还有一座剧院。
不远处似乎是一个大广场,四周环绕着柱子,就象一排排树木。
广场的一侧是一座大白色建筑,原来是个浴室。现在是座坚固的方形堡垒,埃里克一行人被安排在顶层一个“华丽”的房间里会面。尽管看起来也相当简陋。
埃里克和罗贝尔以及一众高级领主走了进去,骑士们在其他房间,他们被提供葡萄酒和配套的小食,一些晒干的核桃。
步兵和比萨桨手在外面守候,只能喝稀释的啤酒。
康斯坦丁总督向英王罗贝尔再次致以歉意。
“伟大,可敬的诺曼人国王,以及诸位虔信的法兰克领主们,我向你们致以我诚挚的歉意,在这座风雨飘摇的贫瘠小岛,我无法为你们提供配得上你们身份的接待。
塞浦路斯是文明边缘之外的荒僻地方,我统领着这块贫瘠土地的破旧指挥权,周围全是海盗和异教徒。”
“我们正是为解决此事而来,若这里是天国,那么我想我们的这次远征也是无意且无价值的。”罗贝尔再次表现了慷慨与宽容,扶起了康斯坦丁总督。
“现在塞浦路斯的状况如何?康斯坦丁总督。”埃里克问道。
“这里只有一群半吊子的士兵,正规军难道已经在突厥人的进攻下全部阵亡了?
突厥人在海上的攻势也如此势不可挡?”贝莱姆看着康斯坦丁总督身后的那群士兵。
新兵与老兵的区别是相当明显的。
“难道说这座岛的一部分已经被突厥人占领了?”斯蒂芬挠了挠头。
康斯坦丁总督显得有些难以启齿,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出了实情。
“这座岛曾经由希腊人和阿拉伯人共同统治,因为一些原因,阿拉伯人必须离开这座岛屿。大部分阿拉伯人离开了,有些没有,其中一个自称法鲁克的人,开始从内陆山上发起袭击。”
“一些原因?”埃里克看向了康斯坦丁总督。
“曼奇克特之后,边境的帝国居民们开始变得人心惶惶。他们的亲朋好友都是安纳托利亚地区的农兵。
突厥人的攻势势不可挡。他们的故乡被摧毁,亲友们被无情地杀害和凌辱,那段时间从吕基亚传来的尽是些骇人和令人悲痛的消息。
然后————”
康斯坦丁总督叹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些人将罪过怪罪到了一些已经在帝国定居的阿拉伯人头上。”埃里克接过了对方的话。
“是的。”康斯坦丁总督无奈地点了点头。
“在我们那才不会有这种无聊的事,让该种地的人种地,让该打仗的人去打仗。希腊人就喜欢把这些混肴在一起,所以搞得一切都乱糟糟的,每个人在每个领域都可以插上几嘴。
那群贱民为了个苹果都能够打起来。让他们谈论战争,这简直是场灾难。
最合适这群贱民的就是鞭子,用鞭子抽打他们的嘴。”贝莱姆耸了耸肩。
“我估计那群希腊人对那群阿拉伯人异教徒做了点什么。
平民的怒火一旦被点燃,不见血是不可能停下来的。”斯蒂芬看向了康斯坦丁总督。“剥夺财产,凌辱妇女,杀害孩童,践踏尊严————”
康斯坦丁总督以沉默回应。
斯蒂芬所言大概率无误。
“你应该用鞭子鞭打他们,暴力是这些贱民,唯一能够听懂的语言。”鲁弗斯突然插话道。
“这里只有农兵。大部分农兵不会站在总督这边。
如果他做出违背农兵意愿的事情,在君士坦丁堡力量薄弱的时刻,他们随时可以换个总督。”埃里克看着康斯坦丁总督。
“是的。我无能为力,我已经尽力解释了,但是他们只愿意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我曾试图救下几个阿拉伯人朋友,他们都是很善良的人,总会在每年的复活节,为基督的节日进行捐赠,尽管他们是异教徒。”康斯坦丁总督显得很悲伤。
“悲剧既然已经造成,那么多说无益,那群阿拉伯人有多少人?”贝莱姆问道。
“大概三四百人,加之老幼妇孺的话,能有接近一千人的样子。”
“你们对付不了他们吗?可你这里的人装备齐全的人起码也有一百人,还有七百名无甲者。虽然也许未经过什么正经训练,但是撒拉逊人应该是少数,希腊人才是多数吧。”贝莱姆皱起了眉头。
“他们联合了异教徒海盗。他们已经变得非常强大了,他们有骑兵,现在他们甚至占领了莱夫卡拉镇一卡托·莱夫卡拉岛上的一座大镇。几个月来我们没有从那个地方得到任何消息。
塞浦路斯原先归于吕基亚军区管理,我是吕基亚军区的总督,由于曼齐克特的失败,导致君士坦丁堡产生了动乱,米海尔皇帝被推翻,出现了一大堆野心勃勃之徒觊觎王位。
现在这里是作为吕基亚军区的残馀部分在运作,这里的士兵没有经历过战争,有的甚至连人都没有杀过。
在没有骑兵的状况下,我不敢冒风险带领他们这些训练不足的农兵主动进攻,只能够被动防御。”
康斯坦丁指了指身侧的百夫长,以及百夫长身后的十三个明显久经沙场的老兵,气势与周围的士兵完全不同,尽管他们穿着的甲胄相同,但是其他人象是偷穿大人衣服小孩一样变扭,佝偻着身子,不敢直视埃里克一行人。
其中八个人大概是诺斯人,还有两个人是罗斯人。
罗贝尔同意了康斯坦丁总督的请求,几日后带上了一部分骑士,跟随总督派遣的两个诺斯人亲卫前往阿拉伯人的据点附近。
远离了橄榄树和角豆树,进入了石灰岩的峭壁,那些零星的松树、矮橡树和疑似雪松的高大树木中。这里凉爽、清新、湿润。
埃里克遇见了几个牧羊男孩,和他们打了招呼。
用了几块面包和他们套了近乎,询问这附近的情况。
“前面修道院倒塌,”
——
牧羊男孩用他凑合学来的法语骄傲地说,指着前方,尽管埃里克已经给了他一件备用斗篷,他裹在里面几乎完全消失了,但他仍然还是选择穿他原本的那件破烂长袍。
好在,这天气算温和的。
牧羊男孩将他的弟弟介绍给埃里克,这两个孩子看起来就象同一艘船的两个船首,都是黑发、橄榄色皮肤和黑色眼睛。
他骄傲地告诉埃里克,他是年长一些的那个,九岁,而另一个才八岁。
他们的母亲是一个裹在黑衣里的胖女人,笑的时候用手遮住嘴,以掩饰她缺少的牙齿。她是个洗衣妇,偶尔也为镇上的人补衣服。
贝莱姆喜欢这两个牧羊男孩,他们象两只露齿笑的小狗,自从他们来请求洗衣活计后就一直跟着他转。他们的父亲几年前因发烧去世了。
“对了,你还没有说你叫什么名字呢?”埃里克摸了摸他的头将他弄得有些乱糟糟的。
男孩深吸了一口气,挺起小小的胸膛,骄傲地念道:“约翰·福卡斯·安杰洛斯·帕里奥洛格斯·劳尔·拉斯卡里斯·托尔尼克斯·菲兰索普诺斯·阿萨尼斯,”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露出了璨烂的笑容。没有人说话,而贝莱姆在一旁咧嘴笑着。
“他的名字比他人还大,”贝莱姆大笑着说道。“我还是更喜欢叫他牧羊男孩。我可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你弟弟的名字呢?。
心“他叫弗拉西奥斯,”男孩回答,然后看着大家哄堂大笑,既困惑又愤怒。
然后,两个诺斯人带着送来的长矛、圆盾和皮盔,其馀的半吊子希腊士兵排成队伍,和诺曼骑士们一起出发,带着水袋、干肉和面包,踏上了岛屿的腹地。
这一天开始下雨。
三天后,雨和伴随而来的冷风依然没有停止的迹象。
埃里克让罗贝尔就地驻扎,由埃里克自己和贝莱姆一行人绕道向东前进,走到高处,接近卡托·莱夫卡拉和更大的莱夫卡拉镇,据说那是法鲁克的大本营。
雨如雾一般,必须不断擦拭脸和睫毛上的雨水。然而这一天依然很暖,骑士们在战斗装备里热得满身大汗。
尽管现在已经九月下旬,但天气依旧很热。
侦察兵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回来,其中一个骑士向前来至埃里克身前报告了情况。
大家叫他“钩眼”,因为他的左眼紧紧挂在鼻子旁一然而,无论是否斜视,他看路径和痕迹就象修士读拉丁文一样轻松。
他是埃里克战团幸存的成员之一,十分擅长狩猎与追踪,他的名字叫做努德,他曾经靠贩卖奴隶—一从波罗的海更北的埃斯特人和利夫人那里抓来的奴隶—|
赚取财富,然后卖给前往都柏林和马恩岛的商人。
他因为和合作伙伴分赃不均,被合作伙伴敲了闷棍,打包卖给了马恩岛的挪威人。
他以老练追踪者那轻松而坚实的步伐走来。
“一个耶稣的圆顶之地,格洛斯特大人。牧羊的男孩说得没错。”钩眼躬敬地回应道。
他因为埃里克获得了自由,成为了一名骑士。
“那叫教堂,”埃里克身边一个法兰克教士叹息道,“我得告诉你们多少次?
教士名叫约翰,是坎特伯雷大主教安瑟伦的助手,他代表安瑟伦参加东征。
埃里克暂时没有纠结这些。
剩下的两个追踪者,跪在地上,用手指着鼻涕,报告说他们除了雨、石头和远处的山丘之外,什么也没看到。
“这里没有活着的生物,”其中一个丹麦追踪者沮丧地说道,“不过我看到了山羊粪,所以还是有东西在这个基督诅咒的国家里活着。”
然后,象个好基督徒一样,他向法兰克教士道歉,并同时对奥丁行了一个祈祷,以避邪恶。
埃里克带了二十个骑士小心翼翼地向圆顶教堂靠近,尽管埃里克让这些全副武装的骑士所其能保持的安静,但这效果并不太好。
翻过了一个光秃秃的小山丘,沿着布满灌木的斜坡而下,跨过了一条暴涨的小溪,爬上了对面山坡,来到了教堂的所在地一或者说,教堂的三面黑墙和部分塌陷的圆顶。太阳白茫茫的,远远地挂在天边,没有投下任何阴影;空气中弥漫着烧焦木头的淡淡气味,夹杂着湿土的味道—还有一种甜甜的、象是蜜酒引发的恶心气味。
“嘿呀,”贝莱姆捏着他那结痂的鼻尖咕哝道,“有死人。”
确实有死人。现在埃里克看得更仔细了,仿佛林中的小鹿突然动了一下,所有景象都显现出来了。
尸体随处可见,像被掏空的水袋一样瘫倒下去,草从他们身上长了出来。
埃里克看见那些破旧的袍子残骸,露出黄色的骨头,当贝莱姆拉扯他以为是一根棕色的木棍时,他拽出了一根骨头,连着一团布满蛆虫的褐色烂肉,顿时释放出一股刺鼻的臭味,熏得人眼睛直流泪。
埃里克小心翼翼地在这个地方四处走动,这里曾经被洗劫、烧毁。
埃里克立刻安排了哨兵,尽管这些痕迹显然已有几个月之久。约翰教士跪下来祈祷,而其他人则在废墟中翻找。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地如泪水一般。
“这地方怪异,”贝莱姆嘀咕道,“即便考虑到这是个基督教堂。为什么有这么多车轮?”
这里到处是那些碎裂、烧焦的木头残骸,散落的金属零件,四处都是烧焦的车轮和轮辐的残片。
正如他所说,即使考虑到希腊基督徒的古怪之处,这依旧是新奇的景象。
贝莱姆突然感受到了什么,抬起了头,看向了天,几个小小的黑点在盘旋。
“乌鸦?”贝莱姆呢喃道。
埃里克摇了摇头。“是红鸢。它们会告诉我们的敌人我们在哪里,因为它们闻到了这里的腐朽之气,以为它们能找到新的尸体来觅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