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眼前的皇帝阿莱克修斯,已经褪下了像征帝王权力的华丽紫袍,而是选择了一件简单的亚麻长袍,色调低调柔和,完全没有任何奢华的装饰。
衣服的裁剪虽依然优雅,但布料和款式却极为朴素,仅在袖口和领口处用少量的细线做了简单的缝制装饰。
加之他的个子不是很高并且长相并不出众,因而看起来就象是君士坦丁堡中普通的年轻市民,毫无辨识度。
“你似乎有点急切。我以为会晚一些,毕竟今日对诸位的接待属实有些怠慢,哪怕你对我的邀请视而不见,以示抱怨和抗议,我都可以理解。”
阿莱克修斯对埃里克这么快到来,感到有些惊讶。
他对着埃里克挥了挥手,示意埃里克坐在他右侧的椅子上,“我正在这里等待我的食物,打算在这里解决我的晚餐。你来得倒也算是时候,因为食物还没有端上来,我们可以一起共进晚餐。”
“如果你真的感到歉意,你不应该只邀请我一个人。”埃里克坐了下来。
“但最终你还是选择独自前来。我想我的单独邀请对于你来说,应该不算是件坏事。”阿莱克修斯停顿一下,笑着看向了埃里克,“也许你还对此有所庆幸。”
“这对于我的那些同僚们来说,可以算得上一种挑衅,该为此感到庆幸的人并不止我一个。你觉得呢,皇帝陛下。”
“说真的,我对诺曼人的观感不算那么差,尽管我们一直是敌人,但比起其他执拗到有些愚蠢的法兰克人以及条顿人,你们看起来还真是顺眼得多。
其实无所谓挑衅,就算是平平无奇的风吹草动,法兰克人和条顿人也会觉得遭受到了挑衅,他们幼稚的脑袋,哪怕过了上千年,也没多大的进步,就算改信了基督,摒弃了荒诞不经的异教信仰,学会了最优雅的拉丁语发音,附庸风雅地吟诵着维吉尔的诗歌。
但终究只不过是对罗马人,拙劣地模仿,其本质上与他们那群生活在森林里的祖先们差不多地白痴。
一个贵族在自己管辖的城市里遇到了小偷,被劫走了财物,他们大多能够保持理智,仅仅鄙视这个小偷个人的卑劣品行,如果稍有善心的话,或许还会生出怜悯,因为无疑是这个小偷遭受了难以承受的苦难,以至于这个可怜人才挺而走险。
然而一旦这个贵族行走在别国的城市里,遭遇到了同样的事情,而恰好这个国家的人是他一直以来所厌恶的,那么他就会本能地把过错怪罪到这个城市,这个国家的所有人身上。
觉得他们天生邪恶,仿佛生来就对坑蒙拐骗之事乐此不疲,从母亲肚子里坠落时便是小偷,盗匪,杀人犯。
但是哪个国家会没有小偷呢?他只是恰好碰上罢了。
简直荒诞异常,可笑至极。你认为呢。埃里克伯爵。”
“我对你的观点只能够部分的认同。我认同受害者只应指责和责难使其受害者,而无权利去指责毫无不相关的人,哪怕那些人与犯罪者属于同一社区,甚至同一族群。
但我不觉得理性的辩论能够解决这种问题,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够一直保有理性。
我也不觉得希腊人,或者说罗马人,毫无过错,希腊人和罗马人也应当为长久以来对条顿人以及法兰克人的轻篾负责。
很少有族群会心平气和地接受一个趾高气昂的外族人对他们族群丑恶和拙劣之处的揭露,至少在这个时代几乎不可能。
罗马人和希腊人可以一直高高在上,只要离条顿人和法兰克人远远的,或者将他们灭个干净,而不是让自己陷入如今这样的境地,向自己一直以来认为是蛮族的条顿人和法兰克人求援。”
埃里克看向阿莱克修斯,“皇帝陛下,你认为自己虔诚吗?”
“我不否认。”阿莱克修斯笑着,他的回答很微妙。
埃里克继续说道:“如果一个人自诩虔诚,那么谈论这样的问题是可笑的,因为在基督看来,没有法兰克人,也没有条顿人,更没有希腊人。
正如保罗所说,就如身子是一个,却有许多肢体;而且肢体虽多,仍是一个身子;基督也是这样。
不论是犹太人,是希腊人,是为奴的,是自主的,都从一位圣灵受洗,成了一个身体,饮于一位圣灵。”
“我也在向这方面努力,这个帝国不是希腊人一个族群的帝国,也是亚美尼亚人的,保加利亚人的,犹太人的许许多多仍然居住在这个帝国境内的族群的。”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
“您在这方面努力就是,将亚美尼亚人迁往巴尔干,将希腊人和保加利亚人迁往安纳托利亚,以此切开他们族群之间的联系,避免他们发起叛乱。
使瓦兰吉人、佩切涅格人、库曼人、突厥人这些外族人成为军队的主力,用以镇压帝国境内反抗皇帝权威的人,因为他们是外族人对于镇压希腊人和亚美尼亚人毫无心理负担。
希腊人与条顿人和法兰克人的矛盾,套在希腊人与亚美尼亚人、保加利亚人、瓦兰吉人身上同样适用。”埃里克继续说道。
“你似乎很了解。有时候为了有一个好的结果,必须使用一些坏的手段。有时候我必须承认,希腊人比起与外人斗争,更喜欢帝国内的自己人斗来斗去。
当一个族群和另一个族群待在一起,他们会以族群而非贫富等级区分各自,并且变得脆弱而又敏感,皇帝的一举一动必须加倍地小心,以免让他们觉得自己的族群被冷落,另一个族群被偏袒。
但有时候就算是这样小心,他们仍会产生不满。
时常是,希腊人满意了,亚美尼亚人不满意,亚美尼亚人满意了,保加利亚人不满意有时候就必须借用瓦兰吉人的剑,佩切涅格人的刀,突厥人的箭来使得他们保持克制。
有时候我觉得瓦兰吉人,佩切涅格人,库曼人,突厥人看起来比起希腊人和亚美尼亚人顺眼得多,这些纯粹的蛮族天真直率,头脑简单,在政治上没有过分的追求,乐衷于金银而非土地,喜欢牧场多过耕地,就如同塔西佗所说的法兰克人和条顿人的森林祖先一样。
现在的法兰克人和条顿人,就差那么一点了。他们是半开化的蛮族,尽管依旧保有部分单纯,贵族与平民的认知相差不远,但对土地有着不一般的渴望,作为同信仰的兄弟,受了部分拉丁教育,对我们还算了解,但不幸的是了解的内容都是负面的,以往的罗马教皇在其中起了不好的作用。
希腊人,亚美尼亚人和保加利亚人则不同,他们受了完整的希腊教育,城邦时代共和时代的残馀记忆,使得他们不愿意放弃一丝一毫的自由,对于任何可能威胁他们现状的变化都异常敏感。
当他们意识到自己的生活每况愈下,而皇帝无法兑现承诺时,警觉和不满便会在他们中间不可收拾地迅速蔓延,他们往往会急于查找新的皇帝人选,即使明知对方可能不过是另一位欺骗者。
这种情绪化的反应,哪怕未必能改变现实,也常常驱使他们采取极端行动,摧毁一些神圣的建筑,凌虐并且羞辱被他们俘虏的皇帝,来宣泄内心的愤懑。
所以很多皇帝上位后,时常想的不是兑现自己的承诺,而是想着怎么让那些当初支持他们的暴民彻底滚蛋。
你不能够指望我是一个世俗的基督,基督是全能者,而我不是。
我必须为了一个好结果,动用一些坏的手段。”阿莱克修斯手指轻敲着桌面。
“所以我们现在是在谈论坏的手段吗?”埃里克突然笑着说道。
坏的手段,这正是埃里克想要阿莱克修斯给出的回答。
阿莱克修斯微微一愣,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他刚才的回答意味着他不再处于道德高位,如果接下来埃里克对他提出一些他不想同意的请求,他将无法使用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埃里克。
阿莱克修斯有些无奈地笑道:“好吧,如果我之前还对你在英格兰国王宫廷当中所处的位置有所怀疑,那么现在已经毋庸置疑了。
伯爵,你想要什么?”
“不,应该我要问您,皇帝陛下,你想要通过我们得到什么?是安纳托利亚还是耶路撒冷?”埃里克摇了摇头。
“如果连眼前的都解决不了,谈论更远的地方岂不是更加荒谬?”阿莱克修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着屏风的方向走去,“法兰克人和条顿人只知道耶路撒冷,如果我说安条克,一些有学识的教士和曾经朝过圣的贵族或许还会点点头,但如果我提到安纳托利亚,那他们的眼中就只剩下茫然与困惑了。
遥远的土地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模糊的概念,而对我们来说却是关乎生死存亡的现实。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首先巩固我们的立足之地,确保我们的生存与安全。
否则,无论我们讨论多少圣地或征战,都是徒劳,你也会觉得我的应声只是讨好式的敷衍和搪塞。”
说到此处,阿莱克修斯回过了身子,看向埃里克,继续说道:“塞尔柱人的素檀曼齐克特后不久因伤不治身亡,新上任的素檀是个年轻人,帝国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分裂,安纳托利亚的塞尔柱人与波斯地区的塞尔柱统治者决裂。
虽然这位名为马利克的素檀,才能卓越,在他父亲的大臣,大维齐尼扎姆的帮助下,平息了他叔叔的叛乱,但是他的控制力仍然无法辐射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加之他仍要在东方应对加兹尼王国以及喀喇汗国对他的进攻,他无力管辖安纳托利亚的塞尔柱人,因而释放了他的堂叔苏莱曼前往安纳托利亚巩固他的统治,然而事与愿违。
苏莱曼的父亲为马利克沙的父亲所杀,心怀怨恨,几乎立刻倒向了安纳托利亚的塞尔柱人,在他们的拥戴下苏莱曼创建了独立的素檀国(即罗姆素檀国)。
然而苏莱曼的弟弟,曼苏尔贝伊,对兄长苏莱曼的独断专行而感到愤怒,不久前向我求援。
现在是绝佳时刻,帝国在曼齐克特所犯的错误,将会得到弥补帝国将在我的手中重新崛起。我们将夺回失去的领土,恢复昔日的荣耀。
安纳托利亚将再次成为帝国的内核,而我们的敌人将被驱逐到边远的荒野。
这个帝国注定要在我的统治下重生,捍卫天主世界的荣誉。阿莱克修斯之名将与伟大的巴西尔,查士丁尼,君士坦丁,人们将在未来的岁月里,提起我的名字时,仰慕与敬畏之情将与提及他们时无异。
我将不仅仅是一个君主,更是帝国复兴的像征。”
“法兰克人和条顿人愿意为耶路撒冷流血,而不会为希腊人利益在安纳托利亚浪费时间,尽管他们愿意在安纳托利亚杀几个攻击他们队伍的突厥人。
没有人想把时间浪费在围攻名不经传的城市上。”埃里克说道。
“正是如此,他们都期待着耶路撒冷的奇迹使得他们升上天堂。但他们不得不妥协,因为”
阿莱克修斯没有说完,埃里克便先一步说道:“因为他们靠脚或马前进。大多数法兰克人和条顿人害怕海洋,但诺曼人不会,我们有强大的舰队。”
“你们打算直接靠船前往耶路撒冷。”阿莱克修斯摇了摇头说道,“你进入的将是一片异教徒的汪洋,没有哪个异教徒的港口会接待这么多武装基督徒,再愚蠢的人都知道你们要干什么。
我要提醒你,异教徒的商业很繁荣,消息通过商人传得很快,一旦我们以圣战之名在安纳托利亚发动战事,叙利亚的异教徒很快就会知道,而且是在你们到达叙利亚之前。
没有帝国的港口补给,没有停驻点,你们的舰队很快就会维持不下去。”
“所以这也是我来觐见您的原因。”埃里克站起了身,对着阿莱克修斯微微躬身,温和谦恭地说道。
“是觐见还是威胁?”阿莱克修斯看向埃里克的目光变得锐利了起来。
“有时候我们为了达成一个好的结果,不得不使用坏的手段。皇帝陛下。”埃里克用阿莱克修斯方才的回答,回答了阿莱克修斯。
阿莱克修斯大笑了起来,“我还是头一次遇到在言语上,让我哑口无言的人”
。
ps:【马利克沙,塞尔柱帝国第三任素檀,沙shah,波斯语是国王的意思。
他的统治被认为是塞尔柱帝国的极盛时期,他对帝国的内部统治,以与大维齐尼扎姆的共治闻名,尼扎姆在马利克沙统治时期拥有极大权力,马利克沙与其产生多次冲突。
最终晚年为阿萨辛教徒刺杀,刺杀后半个月,马利克沙在打猎中被尼扎姆的支持者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