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日上午八点，海南博鳌亚洲论坛主会场。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从万泉河入海口吹来，掠过白色帆船造型的主建筑，吹动会场外悬挂的各国旗帜。论坛进入第三天，今天上午的议程是“能源与可持续发展分论坛”——这是本届论坛最受关注的议题之一，会场内三百多个座位早已坐满，过道里还站着不少听众。
林峰坐在会场第三排靠右的位置。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系着浅灰色领带，胸前别着代表东海省的徽章。身边是东海代表团的其他成员——发改委主任赵建国、科技厅厅长郑明、能源局副局长王振华，以及两位随行的翻译和秘书。
会场里人声嘈杂，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林峰看到前排坐着几位国际能源署的高级官员，旁边是几个跨国能源公司的ceo；左侧区域坐着一排西方媒体记者，长枪短炮已经架好；右侧则是亚洲各国的政府代表和学者。
上午九点整，论坛开始。主持人简短开场后，第一位发言的是国际能源署的一位高级分析师，他展示了一组全球能源转型的数据，观点相对客观平衡。第二位发言的是日本某智库的学者，他重点讲了氢能技术的发展前景。
第三位上台的，是美国“全球战略研究所”詹森。这个机构林峰很熟悉——苏曼曾经提醒过，它与“太平洋成长资本”关系密切，经常发布针对华夏产业的负面报告。
詹森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说话带着典型的美国东海岸精英腔调。他的演讲主题是“全球能源转型中的风险与挑战”。
前十分钟，他的发言还算客观，讲了一些技术瓶颈和投资风险。但讲到第十五分钟时，话锋突然一转。
“当然，在讨论能源转型时，我们不能忽视一些国家的特殊挑战。”詹森调出一张图表，上面是华夏近年来的能源进口数据，“比如华夏，天然气对外依存度已经超过百分之四十，原油对外依存度超过百分之七十。这样的能源结构，在当前的国际地缘环境下，安全风险不容忽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更值得关注的是，一些国家为了追求新能源发展速度，可能忽视了转型的稳健性。比如过度依赖政府补贴，导致产业泡沫；比如在技术不成熟的情况下大规模上马项目，造成资源浪费；比如为了完成减排目标而仓促关闭传统能源设施，影响能源供应安全……”
虽然没有点名，但字字句句都指向华夏。会场里安静下来，不少人的目光投向华夏代表团的座位区。
林峰面沉如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注意到，詹森使用的图表和数据，与《环球财经观察》那份报告高度相似。这绝不是巧合。
詹森发言结束后，是提问环节。一个欧洲记者举手提问：“詹森博士，您刚才提到新能源产业可能存在泡沫，具体是指哪些国家或地区？”
“我指的是普遍现象。”詹森回答得很技巧，“当然，如果非要举例的话，华夏的一些新能源企业，估值与盈利能力严重不符，这需要警惕。”
又一个提问：“您如何看待华夏提出的‘双碳’目标？是不是过于激进？”
“目标本身是好的，但实现路径需要谨慎。”詹森说，“过快淘汰煤炭等传统能源，可能影响经济增长和社会稳定。特别是在当前国际能源市场波动加剧的背景下，能源安全应该是首要考虑。”
提问环节进行了十分钟，大部分问题都带有倾向性。林峰能感觉到，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舆论攻势——利用国际论坛的场合，唱空华夏能源转型，制造市场疑虑。
终于，主持人说：“最后一个问题。”
举手的人很多，主持人点了一位坐在前排的华夏学者。那位学者起身，用英语提问：“詹森博士，您刚才的发言引用了很多数据，但据我所知，华夏的能源战略是多元化的，不仅有进口，还有国内生产、战略储备、国际合作等多种保障。您是否对此有所了解？”
问题提得很专业，但詹森的回答依然带着偏见：“我当然了解。但数据不会说谎——对外依存度是客观事实。而且，新能源的不稳定性也是事实，当风不吹、太阳不照的时候，怎么办？这不是靠口号能解决的。”
论坛进入茶歇时间。林峰刚站起身，赵建国就凑过来，低声说：“省长，这个詹森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要不要回应？”
“要。”林峰说得很肯定，“但不是现在。等下半场。”
茶歇区，各国代表三三两两地交谈。林峰端了杯咖啡，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碧蓝的海面。海面上有几艘游艇在缓缓行驶，远处是连绵的椰林，景色很美，但此刻他无心欣赏。
“林省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峰转身，看到夏灵走过来。她今天穿了身米白色职业套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脖子上挂着央视的采访证，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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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记者。”林峰微笑，“你也来参会？”
“我们台负责论坛的专题报道。”夏灵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刚才那个詹森的发言，你听到了吧？明显是有人指使的。”
“看出来了。”林峰喝了口咖啡，“《环球财经观察》的报告，加上国际论坛的发言，这是一套组合拳。”
“你打算怎么回应？”夏灵问，“下半场还有自由讨论环节。”
“用事实回应。”林峰说，“但不是吵架，是讲道理。越是这种场合，越要冷静理性。”
夏灵点点头，眼神里带着鼓励：“我相信你。对了，我们台今晚要做一个论坛专题，能不能采访你？”
“可以，但要在论坛结束后。”林峰说，“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来作秀的。”
“明白。”
夏灵离开后，林峰继续站在窗边。他脑海里快速梳理着要讲的内容——既要驳斥不实言论，又要展现华夏的能源战略；既要讲清楚现状，又要展望未来；既要坚定自信，又要避免过度宣传。
十分钟后，论坛下半场开始。这一节是自由讨论，主题是“亚洲能源合作与可持续发展”。主持人开场后，几位代表先后发言，讲的都是合作共赢、技术共享之类的常规内容。
轮到林峰时，他举手示意。主持人点头：“请东海省省长林峰先生发言。”
林峰站起身，走到发言席。会场里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审视，有好奇，也有几分不以为然。
“各位来宾，女士们先生们，我是华夏东海省省长林峰。”他用中文开场，声音通过同传耳机传到每个人耳中，“刚才听了各位的发言，很受启发。特别是关于能源安全的话题，我想分享一些来自东海实践的观点。”
他调出自己的ppt，但只用了最简单的模板——白色背景，黑色字体，没有任何花哨的设计。
“首先，关于能源安全。”林峰展示了一组数据，“确实，华夏的能源对外依存度不低，但这是在我们经济快速发展、人民生活水平大幅提高背景下的阶段性现象。更重要的是，我们有完整的多层次能源安全保障体系。”
他切换幻灯片，出现一个金字塔结构图：“最底层，是国内生产。华夏的煤炭、石油、天然气产量都位居世界前列，特别是近年来页岩气、煤层气等非常规油气资源的开发取得突破。第二层，是多元化进口。我们的能源进口来源遍布全球，从中东到中亚，从俄罗斯到非洲，从澳大利亚到美洲，不依赖单一地区。第三层，是战略储备。国家建立了完善的石油、天然气战略储备体系，可以应对突发情况。第四层，是国际合作。我们与三十多个国家建立了能源合作机制，包括长期供应协议、联合勘探开发、技术合作等。”
每一层都有具体的数据支撑。林峰讲得不快，但每个数字都清晰准确。台下有人开始记录。
“所以，简单的‘对外依存度’数字，不能反映能源安全的真实状况。”林峰看向詹森坐的方向，“就像评价一个人的健康状况，不能只看体重一个指标，还要看血压、血脂、血糖等多项指标综合判断。”
这个比喻很形象，会场里响起轻轻的笑声。
“其次，关于新能源转型。”林峰切换下一页，“有人担心转型过快会影响能源供应安全。但东海的实践表明，只要科学规划、稳步推进，新能源完全可以成为能源安全的增强器，而不是风险源。”
他展示了东海新能源发展的数据：“过去三年，东海新能源装机容量增长了百分之一百五十，但在整个能源消费中的占比只提高了八个百分点。为什么？因为我们坚持‘先立后破’——先发展新能源，等新能源足以替代部分传统能源时，再逐步调整能源结构。这不是激进，而是稳健。”
台下有人点头。
“更重要的是，新能源技术的发展，正在改变游戏规则。”林峰的语气变得有力，“比如储能技术。传统观念认为，新能源不稳定，需要传统能源调峰。但随着储能技术的突破，这个问题正在被解决。”
他顿了顿，这是关键时刻。
“我可以透露一个信息：东海省在下一代储能技术——比如钠离子电池领域，已经取得关键性进展。这种技术具有成本低、资源丰富、安全性高等优势，将有力支撑能源转型，降低对传统能源和稀缺资源的依赖。”
会场里顿时响起议论声。钠离子电池是近年来国际上的研究热点，但还没有哪个国家或地区公开宣布取得“关键性进展”。
詹森在台下皱起眉头，显然没料到林峰会抛出这个信息。
林峰继续：“当然，技术突破只是开始，产业化、市场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我们有信心，也有耐心。华夏的新能源转型，不是政治口号，而是基于科学规律和市场规律的务实行动。”
最后，他提出倡议：“基于以上思考，我建议在亚洲范围内，建立区域能源合作与危机应对机制。这个机制可以包括：信息共享平台，及时通报能源市场动态；技术合作网络，共同研发前沿技术；储备联动机制，在紧急情况下相互支持；以及人才培养计划，为亚洲能源转型提供智力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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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完，会场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掌声不算热烈，但很实在——这是对理性、专业发言的认可。
自由讨论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之后发言的几位代表，都或多或少回应了林峰的观点，强调合作共赢，而不是零和博弈。
论坛在中午十二点结束。林峰刚走出会场，就被一群记者围住了。有华夏媒体，也有外媒。
“林省长，您刚才提到的钠离子电池进展，能具体说说吗？”
“东海省在新能源转型中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您提出的区域合作机制，有没有具体的推进计划？”
林峰停下脚步，选择性地回答了几个问题。关于钠离子电池，他重申“取得关键性进展”，但不透露具体数据；关于挑战，他坦诚地讲了技术、资金、人才等方面的困难；关于合作机制，他表示“愿意与各方探讨”。
回答得很得体，既展现了开放性，又守住了底线。
采访持续了二十分钟。结束后，夏灵走过来，笑着说：“林大省长，刚才的发言很棒。特别是提出区域合作机制那段，既展现了格局，又掌握了话语权。”
“都是提前准备的内容。”林峰说，“这种场合，不能临场发挥。”
两人边走边聊，来到会场外的休息区。这里有简单的茶点供应，不少代表在这里继续交流。林峰拿了瓶水，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刚坐下没多久，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外籍中年男子走过来，手里端着咖啡杯，脸上带着友好的微笑。
“林省长，您好。米勒，独立经济学家。”他用流利但略带口音的中文说，“刚才听了您的发言，很受启发。特别是关于钠离子电池的部分，我很感兴趣。”
林峰起身和他握手。勒大约五十岁，头发稀疏，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很儒雅。但林峰注意到，他的眼睛很锐利，握手时手掌干燥有力。
“米勒先生客气了。”林峰礼貌回应。
“我最近在研究全球储能技术发展趋势。”拉在对面坐下，“钠离子电池确实是很有前景的方向。据我所知，日本和韩国的几家企业也在研发，但进展似乎不太理想。没想到东海已经走在了前面。”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进行学术交流。但林峰提高了警惕——一个“独立经济学家”，为什么对具体的产业技术进展这么感兴趣？
“我们是取得了一些进展，但还在研发阶段。”林峰回答得很谨慎，“离产业化还有距离。”
“能透露一些技术细节吗？”勒身体前倾，显得很感兴趣，“比如能量密度达到什么水平？循环寿命怎么样？成本具体能降多少？”
这些问题问得太具体了，已经超出了正常交流的范围。林峰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不动声色。
“具体技术参数，涉及商业机密，不太方便透露。”他微笑着说，“等产品上市后，市场会给出评价。”
“这个要看研发进度和市场条件。”林峰回答得滴水不漏，“我们有计划，但具体时间表还不能确定。”
“谢谢。”
几秒钟后，秦风回复：“收到。另外，陈达今天上午在香港与《环球财经观察》主编会面，谈了两个小时。具体内容还在监控中。”
果然是一张网。论坛上的质疑发言，会后的技术刺探，媒体的负面报道，资本的市场操作……所有这些都在同步进行。
林峰收起手机，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明媚，海天一色，景色美不胜收。但在这美景之下，无形的战争从未停止。
下午还有一场小范围闭门会议，主题是“能源转型中的金融创新”。林峰参加了，但发言不多，更多是在听。他发现，与会者中有几位对东海的发展模式很感兴趣，私下交换了联系方式。
会议在下午五点结束。林峰回到酒店房间，开始整理今天的收获和思考。赵建国敲门进来，脸上带着兴奋。
“省长，今天效果很好。”他说，“会后有好几个国家的代表找我，想了解东海的新能源政策，还有企业问能不能去东海投资。特别是那个钠离子电池的消息，引起了很大关注。”
“关注是好事，也是压力。”林峰说，“我们现在是骑虎难下，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回去后要加快中试线建设，争取早日出样品。”
“明白。”
晚上七点，夏灵如约来采访。采访地点在酒店的小会议室，灯光、摄像机都已经架好。夏灵坐在林峰对面，手里拿着采访提纲。
“林省长，我们开始吧。”她进入工作状态，“第一个问题，今天您在论坛上提出建立亚洲区域能源合作机制，是基于什么考虑？”
采访进行了四十分钟。夏灵的问题很专业，从宏观战略到具体实践，从国际关系到地方探索，覆盖得很全面。林峰的回答也很扎实，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细节。
采访结束后，摄像机关闭。夏灵放松下来，笑着说：“今天您在国际场合的表现，给华夏挣了面子。我看那个詹森，后来脸色一直不好看。”
“面子不重要，里子才重要。”林峰说，“关键是我们能不能真的把技术做出来，把产业做起来。否则今天说得再好，明天也会被打脸。”
“您总是这么清醒。”夏灵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时候我觉得，您对自己要求太高了。这么大的压力，这么多的事情，您一个人扛着……”
“不是一个人。”林峰说，“有你们，有东海上下那么多人一起努力。”
夏灵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又聊了几句工作，然后夏灵告辞离开。
晚上九点，林峰收到秦风的加密信息：“彼得·米勒的身份查清了。他确实是经济学家，但长期为多家跨国能源公司提供咨询服务，其中包括太平洋成长资本的战略合作伙伴。三个月前在伦敦与马克·詹森见过面。”
果然是一伙的。
林峰回复：“继续监控。另外，陈达那边有什么新动向？”
“陈达今晚飞往新加坡。我们的人跟上了。另外，《环球财经观察》的最新一期刊物已经出版，封面文章就是詹森写的那篇，标题是《能源转型的幻象与现实》，里面大量引用了他们那份报告的内容。”
舆论战升级了。
林峰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酒店临海，阳台正对着南海。夜色中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的灯塔有规律地闪烁着光芒。
海风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林峰深深吸了口气，让清凉的空气充满肺部。
今天在论坛上的发言，是东海第一次在国际舞台主动发声。效果不错，但也会带来更大的关注——和更大的压力。
钠离子电池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接下来必须加快进度。技术突破、产业落地、市场应用……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而且，对手的反扑只会更猛烈。米勒的刺探来看，他们已经把东海列为重点目标。
但这就是选择的路。既然选择了，就要走到底。
林峰转身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文件——《关于加快钠离子电池产业化的工作方案》。这份方案要具体到每个环节、每个时间节点、每个责任人。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窗外的海涛声隐隐传来，像是在为这深夜的思考伴奏。
这一夜，博鳌的这间酒店房间里，灯光亮到了很晚。
而在千里之外的东海，温知秋还在车间调试设备，许薇还在实验室分析数据，沈梦予还在监控资金流动，顾清晏还在审计企业账目……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为同一场战役准备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