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日上午九点,东海国际机场。
春雨刚停,机场跑道上还泛着湿润的水光。一架带有政府标识的湾流公务机平稳降落,滑行至专用停机位。舷梯车缓缓靠拢,舱门打开,七位穿着正式的中年人依次走下舷梯。
林峰和省委书记刘建国站在舷梯车旁等候。刘建国今天穿了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林峰则是标准的深灰色西装,系着暗红色领带。两人身后,省政府、省委办公厅的相关负责人列队整齐,气氛庄重而不失亲和。
走在最前面的是调研组组长、中央政策研究室副主任罗振国。他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梳理整齐,戴一副金丝眼镜,脸上带着温和但透着一股威严的笑容。刘建国迎上前去,两人握手寒暄。
“罗主任,欢迎莅临东海指导工作。”刘建国的声音洪亮。
“刘书记客气了,我们是来学习的。”罗振国说话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东海在高质量发展上先行先试,有很多好经验好做法,中央很关注。”
接着,罗振国与林峰握手。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时,林峰能感觉到对方手掌有力,眼神深邃,那是长期在高层工作沉淀出的气度。
“林峰同志,久仰。”罗振国微笑着说,“你在东海这半年多,动作很大,成效也很明显。这次来,我们要好好看看。”
“请罗主任和各位领导多提宝贵意见。”林峰回应得体。
调研组其他成员陆续走下飞机——国家发改委高技术司司长赵明远,科技部战略规划司司长陈静,工信部电子信息司司长吴涛,能源局副局长周岚……看到周岚时,林峰的眼神微微一动。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职业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简洁的发髻,脸上带着公务场合标准的微笑。两人目光交汇时,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乘坐考斯特中巴车离开机场。车上,罗振国与刘建国、林峰坐在一起,简单介绍了调研安排:“我们计划用三天半时间,听取汇报、实地考察、座谈交流。重点是看东海在能源转型和高端制造方面的探索,特别是你们那个三年行动计划的具体落实情况。”
“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刘建国说,“下午两点半,在省政府第一会议室进行专题汇报。明天开始实地考察,安排了华夏芯、联合实验室、几家转型企业,还有你们那个跨境资金监测中心。”
罗振国点点头,看向车窗外。车子驶入市区,街道整洁,绿树成荫,现代化建筑与传统街区和谐共生。“东海的城市建设搞得不错。”他评价道,“既有现代化气息,又有文化底蕴。”
林峰适时介绍:“我们正在推进‘科技东海·文化传承’系列项目,就是要让科技发展和文化保护相得益彰。楚月教授策划的能源转型影像展,罗主任如果有时间,可以去看看。”
“楚月……”罗振国想了想,“是不是那位研究科技史的女教授?我看过她写的《华夏能源史话》,很有见地。”
“正是她。”
“好,安排上。”
上午十点半,调研组入住东海宾馆。这是省委省政府的定点接待宾馆,环境幽静,安保严密。林峰安排妥当后,返回省政府做最后准备。
下午两点半,省政府第一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进行了重新布置。调研组七人坐在一侧,东海省方面刘建国、林峰、相关副省长、厅局负责人坐在另一侧。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
汇报由林峰主讲。他站在投影屏前,手里拿着激光笔,没有看稿子,所有的数据、思路、规划都印在脑海里。
“尊敬的罗主任,各位领导,同志们,下面我代表东海省委省政府,汇报高质量发展与产业转型升级工作情况。”他的声音沉稳清晰,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议室。
汇报分为四个部分:形势与挑战、思路与目标、举措与进展、问题与建议。每个部分都有详实的数据支撑,有清晰的逻辑线条。
讲到国际环境时,林峰展示了国际能源市场的波动曲线,分析了“双向挤压”的操作手法;讲到国内转型时,他列举了东海产业结构的数据,指出了“重化工业比重过高、创新能力不足”的短板;讲到三年规划时,他详细阐释了“新能源+半导体”文化”双重保障的战略构想。
罗振国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其他调研组成员也神情专注,有人还拿出手机拍下屏幕上的图表。
“在具体举措上,我们重点抓了四件事。”林峰切换幻灯片,“第一,以壮士断腕的决心清理新能源历史遗留问题。审计厅牵头开展了专项审计,初步查明违规补贴资金三十七亿元,涉及企业八十六家。目前已对其中三十二家问题严重的企业启动司法程序。”
他看向顾清晏:“顾清晏同志,请你补充一下审计大数据平台的情况。”
顾清晏站起身,走到发言席。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职业装,头发整齐地挽起,整个人透着审计人员特有的严谨气质。
“罗主任,各位领导,我们开发的审计大数据平台,整合了工商、税务、社保、银行等十七个部门的数据。”她调出平台界面,“通过算法模型,可以自动识别异常企业——比如享受补贴但实际生产规模不符的,比如关联交易虚增业绩的,比如资金流向可疑的。”
屏幕上出现一个企业的关系图谱,红色的线条标注出异常关联。“以这家企业为例,它申报了三个光伏项目,获取补贴一点二亿元。但我们通过数据分析发现,这三个项目的设备采购方、施工方、运维方都是关联企业,存在明显的虚增投资嫌疑。目前已经移交司法机关。”
罗振国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屏幕:“这个平台覆盖了多少企业?”
“目前已经接入全省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四千三百家,重点是新能源和半导体领域的企业。”顾清晏回答,“下一步计划扩展到所有享受政府补贴的企业。”
“很好。”罗振国点点头,“用数据说话,用技术监管,这是现代化治理的方向。”
汇报继续进行。林峰讲到金融护航时,请沈梦予演示了跨境资金监测系统。讲到文化赋能时,展示了楚月策划的影像展的参观数据和群众反馈。
整个汇报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时,罗振国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说:“汇报很全面,思路很清晰。我感受到三点:一是东海对形势的判断很准,二是转型的决心很大,三是措施的创新很多。特别是把技术突破、产业升级、金融安全、文化自信结合起来,这个思路很有新意。”
他看向调研组成员:“大家有什么问题?”
发改委的赵明远司长第一个提问:“林省长,你们规划中提到,到2026年半导体产业产值要达到五千亿元。目前全省的基数是多少?实现这个目标的支撑点在哪里?”
“目前全省半导体产值约九百亿元。”林峰回答得很快,“支撑点主要有三个:第一,华夏芯的龙头带动作用。仅华夏芯一家,明年预计产值就能突破八百亿,并且会带动上下游配套企业聚集。第二,我们正在引进的几个重大项目,包括一个十二英寸晶圆厂、一个先进封装测试基地。第三,设计企业的培育,目前全省有芯片设计企业一百二十七家,其中三家已经进入国内前十。”
“投资从哪里来?”赵明远追问。
“政府引导、市场主导。”林峰说,“我们设立了百亿级的半导体产业基金,采取‘母基金+子基金’模式,撬动社会资本。目前已经吸引社会投资超过三百亿元。”
科技部陈静司长接着问:“钠离子电池的研发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产业化前景如何?”
这个问题涉及敏感信息,林峰斟酌了一下措辞:“在许薇教授和温知秋董事长的共同努力下,联合实验室已经取得突破性进展。目前能量密度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成本优势明显。中试线正在安装调试,预计六月底出第一批样品。”
他没有说具体数据,但在场的都听懂了——技术已经突破,产业化在即。
陈静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能源局的周岚最后一个提问。她看着林峰,语气公事公办:“林省长,东海在能源转型中如何处理‘立新’和‘破旧’的关系?特别是传统能源企业的转型,员工安置问题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问得很实在,也很有针对性。林峰回答:“我们坚持‘先立后破、破立结合’。一方面大力发展新能源,创造新的就业岗位;另一方面对传统能源企业不是简单关停,而是推动技术改造、转型升级。比如临州煤矿关闭后,在原址建设了光伏电站,二百多名矿工经过培训转为电站运维人员,工资待遇还提高了。”
他调出一组数据:“去年以来,全省传统能源领域转型涉及职工三点二万人,通过转岗培训、创业扶持、社会保障等多种方式,百分之九十六实现了平稳过渡。”
周岚听完,微微点头,没有再问。
汇报会在下午五点半结束。散会后,罗振国对刘建国和林峰说:“明天开始实地考察。我有个要求——不看样板工程,要看真实情况。企业不要提前准备,我们要看平时的状态。”
“明白。”林峰说,“我们安排的都是正常生产的企业,不会搞特殊准备。”
当晚,调研组在宾馆简单用餐后,召开内部会议。林峰等人没有参与,但他们知道,调研组正在消化今天的信息,形成初步判断。
第二天,四月二十六日,实地考察开始。
上午九点,调研组来到华夏芯北区厂房。温知秋在门口迎接,她今天穿了工装,外面套着白大褂,没有刻意打扮,但整个人精神饱满。
“欢迎各位领导。”她和调研组一一握手,动作干脆利落,“我先带大家参观生产线,边走边介绍。”
一行人换上防尘服,经过风淋室,进入洁净车间。巨大的厂房里,自动化设备有条不紊地运行,机械臂精准地抓取、放置晶圆,激光刻蚀机发出轻微的嗡鸣。
温知秋讲解得很专业,从设计到制造,从封装到测试,每个环节都讲得深入浅出。罗振国不时停下来,仔细看设备的运行状态,问一些很内行的问题。
“这台光刻机是国产的吗?”
“是国产改进型。”温知秋如实回答,“我们和七〇三所联合攻关,在原有基础上优化了光学系统和控制系统,目前良品率已经达到国际同类产品水平。”
“成本呢?”
“只有进口设备的三分之一。”
罗振国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在芯片测试区,他拿起一片刚下线的芯片,对着灯光看了看:“这是什么工艺?”
“十四纳米。”温知秋说,“我们实现了十四纳米的规模量产,正在攻关七纳米。关键技术设备都是国产或自主改进的。”
“不容易。”罗振国感慨,“我十年前调研半导体产业,那时候连二十八纳米都要靠进口。现在能做到十四纳米自主,进步很大。”
参观完生产线,温知秋带调研组来到新建的中试线厂房。这里还在施工安装,但主体设备已经就位。许薇和几个研究人员正在调试设备。
看到调研组进来,许薇放下手中的工作,走过来。她今天也穿了白大褂,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带着技术人特有的专注神情。
“罗主任,这位是许薇教授,钠离子电池材料研发的负责人。”林峰介绍。
“许教授,辛苦了。”罗振国和她握手,“听林省长说,你们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许薇点点头,没有客套,直接走到一台设备前:“这是我们自己设计的材料合成反应釜,可以实现纳米级材料的精确控制。基于这种材料,我们制备的钠离子电池样品,能量密度已经达到一百六十五瓦时每公斤。”
她拿出几个样品,递给调研组成员传看。“目前正在安装中试线,预计六月底出第一批电芯样品。如果一切顺利,年底可以建成吉瓦时级产线。”
罗振国仔细看着手里的电极片,又问:“成本呢?”
“比磷酸铁锂电池低百分之三十左右。”许薇说,“而且钠资源丰富,不存在供应链风险。”
“好,好。”罗振国连说两个好字,“这是真正的自主创新。你们这个联合实验室的模式很好,基础研究和工程应用紧密结合,加快了技术转化速度。”
他转身对调研组的其他成员说:“这个经验要好好总结。我们国家很多科研成果躺在实验室里,就是因为缺乏这种转化机制。”
上午的考察在十一点半结束。下午,调研组来到省审计厅,看顾清晏演示大数据审计平台;接着去跨境资金监测中心,看沈梦予演示风险预警系统;最后还随机走访了一家正在转型的新能源企业。
三天半的调研安排得很满。除了看点和听汇报,调研组还开了三场座谈会——企业家座谈会、专家学者座谈会、基层干部座谈会。每次都要求不讲成绩,只谈问题和建议。
林峰全程陪同,但很少主动发言,更多的是倾听和记录。他注意到,罗振国调研的风格很特别——不问表面的数据,而是问背后的逻辑;不只听准备好的汇报,而是随机提问;不看包装过的典型,而是看真实的状态。
这种务实深入的作风,让他对这位中央政策研究室的领导多了几分敬意。
四月二十八日下午,调研进入尾声。在最后一场座谈会上,罗振国做了简短的总结讲话。
“这几天,我们看了很多,听了不少,也思考了很多。”他的声音平缓而有力,“东海在高质量发展上的探索,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概括起来有四个特点。”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战略定位准。抓住了新能源和半导体这两个关键领域,方向正确,目标明确。”
第二根手指:“第二,创新举措多。从技术研发到产业孵化,从金融护航到文化赋能,形成了一套组合拳。”
第三根手指:“第三,改革力度大。清理历史遗留问题敢于动真碰硬,体现了壮士断腕的决心。”
第四根手指:“第四,工作作风实。不搞花架子,不做表面文章,扎扎实实推进各项工作。”
他顿了顿,环视会场:“当然,问题也不少。比如传统产业转型的阵痛,比如高端人才的短缺,比如国际环境的压力。但这些都是发展中的问题,要在发展中解决。”
“总的来说,东海的做法,有破有立,有战略定力也有战术灵活性。特别是将技术突破、产业升级、金融安全、文化自信结合起来,思路很新,成效初显。我看,有望成为全国的一个样板。”
这句话说出来,会场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成为全国样板——这是极高的评价。
座谈会结束后,罗振国单独约林峰到宾馆小会议室谈话。
小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人。罗振国让秘书泡了两杯茶,然后关上门。
“林峰同志,坐。”他在沙发上坐下,示意林峰坐对面。
林峰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等待领导指示。
“这几天,我观察你,也观察东海的工作。”罗振国喝了口茶,“你是个实干家,不尚空谈,这一点很好。东海这半年的变化,你功不可没。”
“罗主任过奖了,是省委省政府集体努力的结果。”
“集体努力很重要,但带头人也很关键。”罗振国摆摆手,“我今天单独找你,是有几句话要交代。”
他放下茶杯,神色变得严肃:“这次调研,不只是了解情况,更是为下一步国家层面的决策做准备。你可能感觉到了,国际环境越来越复杂,科技竞争越来越激烈。国家需要在关键领域打造几个标杆,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模式。”
林峰认真听着,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东海的条件很好——产业基础扎实,创新氛围浓厚,干部队伍过硬。是,你们探索的这条‘技术+产业+金融+文化’的路子,很有价值。”罗振国看着林峰,“下一步,国家可能在宏观层面有更大动作,需要东海这样的省份提供实践支撑。你要有准备。”
“罗主任,具体是指……”
“现在还不好说,但方向是明确的。”罗振国没有透露更多,“你回去后,继续扎实工作,特别是把三年规划落实好。同时,要密切关注国际动态,防范各种风险。你们那个跨境资金监测系统,要继续完善;审计大数据平台,要扩大覆盖;文化赋能项目,要深化内涵。”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钠离子电池这样的核心技术突破,要加快产业化步伐,但同时要注意保密和安全。国际上有不少眼睛在盯着我们,不能让他们钻了空子。”
“明白。”林峰郑重道,“我们会认真落实罗主任的指示。”
“好。”罗振国站起身,和林峰握手,“明天我们就回京了。调研报告会如实反映东海的情况,也会提出我们的建议。林峰同志,东海大有可为,你也大有可为。好好干。”
“谢谢罗主任。”
离开小会议室,林峰在走廊里遇到了周岚。她刚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文件袋,看样子是去参加调研组内部会议。
两人在走廊相遇,周围没有其他人。
“周局长。”林峰主动打招呼。
“林省长。”周岚微笑,“这次调研,东海给大家留下了很深印象。罗主任私下跟我说,东海的工作做得扎实,思路有创新。”
“还要感谢能源局一直以来的支持。”林峰说。
周岚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罗主任刚才找你谈话了吧?他是不是透露了下一步的打算?”
林峰点点头,但没有细说。
“我大概能猜到。”周岚轻声说,“国家层面正在酝酿新一轮的产业政策,东海的经验可能会被吸纳。你要做好准备,可能会有更重的担子。”
她说完,看了看手表:“我该去开会了。保重。”
“你也保重。”
两人擦肩而过。林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那是她常用的那款香水的味道。这个细节让他心里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回到省政府,已经是晚上七点。林峰在办公室简单吃了晚饭,然后开始整理调研期间的记录和思考。
罗振国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国家可能有更大动作”“需要东海提供实践支撑”“要成为全国样板”……
这些话语背后,是更高的期待,也是更大的责任。
窗外的夜色渐深,城市灯火璀璨。林峰站在窗前,看着这座他倾注了心血的城市。半年前刚来东海时,面对的是复杂的局面、艰巨的任务、各方的质疑。半年后的今天,三年规划得到中央认可,“东海模式”有望成为全国样板。
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规划要落实,目标要实现,模式要验证。而且,随着东海的重要性提升,来自外部的压力只会更大,“牧羊人”组织的反扑只会更猛烈。
手机震动,是秦风发来的加密信息:“头儿,有情况。监测到‘太平洋成长资本’亚太区投资总监陈达,昨天秘密入境,目前在香港。我们的人正在跟踪。”
林峰眼神一冷。陈达这个时候来,肯定不是观光旅游。
他回复:“继续监控,查清他的目的和联系人。特别注意他是否与《环球财经观察》的人接触。”
“明白。”
放下手机,林峰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桌面上摊开着三年规划的文本,那些宏伟的目标、具体的措施、清晰的路径,此刻都显得沉甸甸的。
中央调研结束了,但工作才刚刚进入深水区。
他翻开规划的第一页,上面写着规划的指导思想:“坚持新发展理念,推动高质量发展,打造具有全国影响力的能源与高端制造创新高地。”
这句话,现在有了新的分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