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日上午八点四十分，东海省政府第一会议室。
晨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洒进室内，在深红色的会议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椭圆形的会议桌已经布置完毕，每个座位前都摆放着厚厚的文件袋——蓝色封面上印着醒目的标题：《东海省能源与高端制造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计划（审议稿）。
林峰提前二十分钟走进会议室。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系着藏青色领带，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昨夜他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此刻眼神清明，步履沉稳，看不出丝毫倦意。
他在主位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这份规划草案厚达一百二十八页，凝聚了省政府十几个部门两个月的心血，也凝聚了他对东海未来三年乃至更长远发展的全部思考。
上午九点整，参会人员陆续入场。副省长、秘书长、各厅局主要负责人按照座次牌就座。林峰注意到几个细节：顾清晏坐在审计厅的位置，正低头翻阅文件，神情专注；沈梦予坐在金融办区域，和旁边的财政厅长低声交谈着什么；楚月作为特邀专家坐在旁听席，面前摊开着笔记本。
所有人都到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各位同志，现在开会。”林峰的声音平稳响起，“今天会议只有一个议题——审议《东海省能源与高端制造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计划》。这份规划，将决定东海未来三年的发展方向，也关系到东海能否在复杂的内外环境中闯出一条新路。”
他环视全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在正式审议前，我先说三点背景。第一，国际环境正在发生深刻变化。能源博弈加剧，科技竞争白热化，保护主义抬头。东海作为外向型经济大省，受到的冲击首当其冲。”
“第二，国内发展进入新阶段。传统增长模式难以为继，必须转向创新驱动、绿色低碳的高质量发展。中央对此有明确要求，人民群众对此有殷切期待。”
“第三，东海自身到了转型升级的关键期。我们有基础、有条件，但也面临着产业结构偏重、创新能力不足、能源资源约束等突出问题。不转型，就没有出路；转型慢了，就会落后。”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认真听着。
“基于这三点背景，省政府组织编制了这份三年规划。”林峰翻开文件，“规划的核心思路，概括起来就是四句话：以新能源和半导体为双轮驱动，以科技创新为根本动力，以金融安全为重要保障，以文化自信为精神支撑。”
他调出背后的投影，屏幕上出现规划的结构图：“下面，请发改委赵建国同志汇报规划主要内容。”
赵建国站起身，走到发言席。这位年过半百的发改委主任，头发已经花白，但声音洪亮，思路清晰。
“各位领导，同志们，我代表规划编制组汇报。”他打开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结构图上，“规划分为四大部分、十二个章节、三十八个重点任务。核心内容集中在四个方面。”
“第一，新能源革命。”光点移动到第一个板块，“目标是通过三年努力，使新能源产业成为东海的支柱产业。具体措施包括：设立千亿级产业投资基金，支持钠离子电池、新型储能、氢能等前沿技术产业化；以壮士断腕的决心，在年底前完成对历史补贴骗补企业的清理整顿；构建‘风、光、储、氢’协同发展的新型电力系统。”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特别是清理骗补企业这一条，涉及面广，阻力大，但必须做。审计厅顾清晏同志带领的专项审计，已经初步摸清了底数，接下来要依法依规严肃处理，绝不能让劣币驱逐良币。”
顾清晏在座位上微微点头，表情平静但坚定。
“第二，半导体崛起。”光点移动到第二个板块，“目标是以华夏芯为龙头，打造涵盖设计、制造、封装、设备和材料的完整产业集群。到后年，半导体产业产值要突破五千亿元，形成两到三家具有国际竞争力的龙头企业。”
赵建国展示了产业布局图：“重点布局在城北高新区、临州经开区、南部新区三个区域，形成‘一核两翼’的空间格局。在政策上，将给予土地、税收、人才等方面的全方位支持。”
“第三，金融护航。”光点移到第三个板块，“金融是现代经济的血脉，也是风险防范的前沿。规划提出，要建立覆盖全省的跨境资金流动监测与风险预警体系，这个体系由沈梦予同志主导的监测中心具体负责。”
沈梦予抬起头，迎向众人的目光。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职业套装，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整个人显得专业而沉稳。
“第四，文化赋能。”光点最后落在第四个板块，“能源转型和产业升级不仅是经济和技术问题，更是社会观念和文化重塑的过程。系列项目，这个项目由楚月教授牵头，旨在通过文化的力量凝聚社会共识，提升城市软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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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月在旁听席上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温和但坚定的微笑。
赵建国的汇报持续了四十分钟。他讲得很细，既有宏观目标，又有具体指标；既有战略布局，又有实施路径。看得出，这份规划不是空中楼阁，而是建立在扎实调研和科学论证基础上的。
汇报结束，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林峰开口：“大家有什么意见，现在可以提。”
短暂的沉默后，财政厅长李静第一个发言：“林省长，赵主任，规划的方向我完全赞同。但有个现实问题——千亿级产业投资基金，钱从哪里来？省财政今年压力很大，保民生、保运转已经捉襟见肘，再拿出这么多钱支持产业，恐怕……”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没钱。
林峰点点头：“李厅长提的问题很实际。关于资金问题，规划里有详细方案。千亿基金不是全靠财政投入，而是采取‘政府引导、市场运作’的模式。初步设想是：省财政出资一百亿作为引导基金，吸引社会资本参与，通过市场化运作放大到一千亿。另外，还可以争取国家新兴产业创投基金的支持。”
工信厅厅长王建军接着说：“半导体产业五千亿产值的目标，是不是定得高了点？目前全省半导体产值不到一千亿，三年翻五倍，这个增长压力太大。”
“压力确实大，但不是不可能。”林峰调出华夏芯的数据，“仅华夏芯一家，明年预计产值就能突破八百亿。如果加上它带动的上下游企业，再加上我们正在引进的几个重大项目，五千亿是有可能实现的。关键是要形成集群效应，打通产业链。”
环保厅厅长张明远提出了另一个问题：“新能源项目大规模上马，环境承载力能不能跟得上？特别是光伏电站建设，需要占用大量土地；风电项目可能影响鸟类迁徙路线……”
“张厅长的担心很有必要。”林峰说，“所以规划里专门强调了‘绿色发展’原则。新能源项目不是无条件上马，必须经过严格的环境影响评价。我们要的是真正的绿色能源，不能为了解决一个问题，制造出新的环境问题。”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每个部门都从各自角度提出了问题和建议，林峰一一回应。他的回答既有原则性，又有灵活性；既坚持规划的核心目标，又考虑实施的现实约束。
这种务实而高效的讨论氛围，让与会者都感受到了不同——这不是走过场的会议，而是真正的决策过程。
上午十点半，讨论告一段落。林峰做总结发言。
“刚才大家提了很多很好的意见，规划编制组要认真吸收。”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这份规划，不是某个部门的工作，而是全省的共同任务。它能否成功，取决于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也取决于全省上下能否形成合力。”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屏幕前，指着那四个板块：“新能源、半导体、金融、文化——这不是四个孤立的部分，而是一个有机整体。新能源和半导体是产业支柱，金融是血脉保障，文化是精神支撑。四者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有力：“我知道，实现这些目标很难。我们会遇到技术瓶颈、资金压力、人才短缺，还会遇到国际打压、市场波动、舆论质疑。但正因为难，才更需要我们拿出决心和智慧。”
“东海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一代代人敢闯敢试、敢为人先的精神。现在，历史把转型的重担交到了我们这一代人手上。我们能不能扛起来？能不能交出一份合格的答卷？”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所有人都看着林峰，看着这位上任不到一年的省长。
“我的答案是：能。”林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因为我们有最好的产业基础，有最优秀的企业家和科学家，有最勤奋的工人和农民，还有最支持我们的老百姓。只要我们方向正确，方法得当，团结一心，就一定能闯出一条新路。”
他回到座位，翻开规划的最后一页：“现在，进行表决。同意通过《东海省能源与高端制造高质量发展三年行动计划》的，请举手。”
一只手举起来，又一只手举起来……很快，会议室里举起了森林般的手臂。
“全票通过。”林峰宣布，“规划正式生效。从今天起，这就是东海未来三年的行动纲领。各部门要立即制定实施细则，明确时间表、路线图、责任人。省政府将建立季度督查机制，确保规划落到实处。”
会议在上午十一点结束。参会人员陆续离场，很多人还在低声讨论着规划的内容。林峰最后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被顾清晏叫住了。
“林省长。”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份规划文件，“审计厅这边，关于新能源骗补企业的清理方案，已经基本成熟。我想下午向您专题汇报。”
“好。”林峰点头，“下午三点，我办公室。”
“另外……”顾清晏欲言又止，“规划里提到要加强对重大项目的审计监督。我想，是不是可以建立一个跨部门的审计协调机制？涉及新能源和半导体的重大项目，审计提前介入，全程跟踪。”
林峰眼睛一亮：“这个建议很好。你拟个方案，一并下午讨论。”
“明白。”
顾清晏离开后，沈梦予也走了过来：“省长，跨境资金监测系统的升级方案已经出来了。按照规划要求，我们要把监测范围从单纯的资金流动，扩展到关联交易、股权结构、实际控制人等多个维度。这需要公安、工商、税务等多个部门的数据共享。”
“协调有困难吗？”
“有一些。”沈梦予如实说，“主要是数据安全和隐私保护的问题。各部门都有自己的规定和顾虑。”
“这个我来协调。”林峰说，“你准备好技术方案，我召集相关部门开协调会。数据共享是大势所趋，不能因为部门壁垒影响整体工作。”
“好的。”
楚月是最后一个过来的。她没有谈具体工作，而是说：“林省长，刚才听您讲话，我很有感触。这份规划最打动我的，不是那些数字和目标，而是把‘文化赋能’放到了和产业发展同等重要的位置。这说明，您真正理解了转型的深层含义。”
林峰看着她：“楚教授，文化的意义，是你让我明白的。能源转型不能只算经济账，还要算人心账。老百姓的理解和支持，才是转型能否成功的关键。”
“拜托了。”
中午十二点，林峰回到办公室。杨学民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午餐——一份盒饭，两碟小菜，一碗汤。
“省长，先吃饭吧。”杨学民把饭盒打开，“下午两点半还有全省安全生产电视电话会议，您要讲话。”
林峰点点头，坐下吃饭。刚吃了几口，加密手机震动起来。是夏灵发来的信息。
“林省长，央视专题报道今晚八点播出，预告片已经发了。另外，《环球财经观察》那篇报告今天上午十点准时发布了，和我们预判的一样。网上已经有了一些讨论，但总体还在可控范围。”
林峰回复：“好。专题报道要突出正面，但也要实事求是。既展现成绩，也不回避困难。”
“明白。我们采访了温总和许教授，她们讲得很好。特别是许教授，虽然紧张，但那种科学家的真诚特别打动人。”
放下手机，林峰继续吃饭。窗外的阳光正烈，省政府大院里的梧桐树投下浓密的树荫。他想起很多年前，刚转业到建设局的时候，每天也是吃这样的盒饭，处理那些现在看来微不足道的事务。
从科员到处长，从处长到厅长，从厅长到省长……一路走来，担子越来越重，视野越来越宽，但初心从未改变——为老百姓做实事，为地方谋发展。
现在，这份三年规划，将是他省长任上最重要的答卷之一。
下午一点半，林峰开始处理文件。规划虽然通过了，但实施才是关键。他要批阅各部门报来的实施细则，要协调跨部门的合作机制，要解决规划落地中的具体问题。
文件一份接一份。新能源产业基金管理办法，半导体产业集群建设方案，跨境数据共享协议草案，文化项目预算申请……每一份都需要他认真审阅，提出意见。
下午两点二十，他准备去开安全生产会议。就在这时，杨学民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传真。
“省长，中央办公厅紧急通知。”
林峰接过传真。纸张上印着红色的文头，内容是：“为贯彻落实中央关于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决策部署，总结地方实践经验，中央办公厅、国家发改委、科技部、工信部、能源局将组成联合调研组，于四月二十五日至二十八日赴东海省，专题调研‘高质量发展与产业转型升级’情况。请东海省做好相关准备。”
他反复看了两遍，抬起头：“通知省委办公厅了吗？”
“已经同步通知了。”杨学民说，“刘建国书记办公室也收到了。”
中央调研组……林峰迅速思考着。这个时间点很微妙——三年规划刚刚通过，舆论战正在发酵，国际能源市场波动剧烈，中央调研组突然要来。
是例行调研，还是针对性的考察？是为了总结经验，还是另有深意？
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个重要信号。中央在关注东海，在关注这份规划，在关注这场转型。
“立即召开筹备会。”林峰说，“通知省委办公厅、省政府办公厅、发改委、科技厅、工信厅、能源局，明天上午九点开会，研究接待方案。”
“好的。”
杨学民离开后，林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四月的东海，春意正浓。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长满新叶，花园里的樱花正在盛开。
这座城市，这个省份，正处在一个关键的历史节点上。三年规划描绘了未来的蓝图，中央调研组的到来意味着更高的期待。
前路依然充满挑战——国际打压不会停止，技术突破需要时间，产业转型会有阵痛，舆论环境依然复杂。
但有了这份规划，有了全省上下的共同努力，有了中央的关注和支持，东海有底气、有信心闯出一条新路。
林峰深吸一口气，转身拿起桌上的规划文件。蓝色的封面在阳光下闪着光，那行标题显得格外醒目。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无数的挑战和机遇。
他将和这座城市的六千万人民一起，把这份蓝图变成现实。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个影子挺直如松，就像他此刻的站姿一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