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日清晨七点，东海省政府大院。
林峰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拿着李锐昨晚发来的那份资金流向报告。晨光透过玻璃，照亮了报告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八百万美元，四次中转，最终流入《环球财经观察》。报告最后还附了一份该媒体近期的报道统计：过去三个月，新能源领域报道二十七篇，负面占比百分之九十二点六。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清明前的新茶，本该清香回甘，但此刻在他口中却只剩下苦涩。
窗外，省政府大院里已经有工作人员开始走动。保洁人员在清扫落叶，食堂炊烟袅袅，安保人员在交接班。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但林峰知道，这种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环球财经观察》收了太平洋成长资本的钱，接下来会做什么？按照苏曼的分析，他们很可能会发布唱空华夏新能源产业的报告，配合国际市场的价格操纵，制造市场恐慌和社会焦虑。
不能被动等待。
林峰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加密手机，拨通了夏灵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夏灵有些喘息的声音，背景音里有机器的轰鸣和人声。
“林大省长，这么早？”夏灵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正跟摄制组在临州拍光伏电站呢，这边风大，你稍等。”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风声渐小，夏灵的声音清晰起来：“好了，你说。”
“夏灵，有件事需要你帮忙。”林峰开门见山，“《环球财经观察》那边，可能要发布针对新能源产业的负面报告。我想提前做一轮正面报道，对冲可能出现的舆论冲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夏灵的声音变得认真：“具体想怎么做？”
“你们纪录片第二集不是在制作中吗？”林峰说，“能不能加快进度？重点展现东海新能源转型的进展，特别是技术突破方面的积极信号。”
“技术突破”夏灵重复着这个词，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说钠离子电池？”
“可以释放一些‘取得积极进展’的信号，但不要透露具体数据。”林峰谨慎地说，“另外，能不能协调央视经济频道，做一期东海新能源转型的专题报道？要权威，要正面，要在《环球财经观察》的报告出来之前播出。”
电话那头传来夏灵快速记录的声音，然后她说：“纪录片第二集本来计划五月中旬播出，如果要加快，压缩后期制作时间，四月底可以完成。经济频道那边，我可以联系，他们最近确实在关注能源转型话题。不过”
她顿了顿：“林大省长现在也学会主动利用舆论啦？我记得你以前挺反感这种‘宣传造势’的。”
林峰苦笑：“形势逼人。对手在金融、舆论、安全多条战线同时进攻，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做不说。该发声的时候要发声，该亮剑的时候要亮剑。”
“明白了。”夏灵的声音重新变得专业，“我这边协调，最晚今天下午给你方案。不过我需要一些具体的素材——技术进展、产业布局、企业案例，特别是能体现‘破立并举’转型思路的。”
“这个我来安排。”林峰说，“上午我让省发改委、科技厅、工信厅整理材料，中午前发给你。另外，如果需要实地采访，我可以协调温知秋、许薇他们配合。”
“温总和许教授？”夏灵笑了，“那可太好了。这两位都是技术大牛，说话有分量。特别是温总，上次采访她，那股子技术人的执着劲儿，特别打动人。”
“那就这么定了。”林峰看了眼时间，“保持联系，有新情况随时沟通。”
挂断电话，林峰没有停顿，立即拨通了杨学民的内线：“通知发改委、科技厅、工信厅主要负责人，八点半开紧急会议。另外，联系省委宣传部，请陈静副部长也参加。”
“明白，省长。
上午八点半，省政府第二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了十几个人。除了几个经济部门的负责人，还有省委宣传部副部长陈静，以及特意赶来的省委网信办主任李向阳。气氛有些凝重，大家都看到了今天凌晨国际天然气期货价格又涨了百分之七的新闻。
林峰没有绕弯子，直接抛出议题：“根据可靠情报，有境外资本操纵的媒体，即将发布唱空我国新能源产业的负面报告。配合国际市场的价格异动，目的是制造恐慌，打击我们的转型信心。我们必须提前应对。”
他看向陈静：“陈部长，宣传部这边有什么预案？”
陈静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条理清晰：“我们已经在监测网络舆情。目前看，关于能源安全的讨论确实在升温，但主要集中在专业圈层，还没有大规模扩散。我们的预案分三层：一是组织权威专家在官媒发声；二是加强网络谣言治理；三是做好突发舆情应对准备。”
“不够。”林峰摇摇头，“被动应对永远慢半拍。我们要主动设置议程。”
他调出投影，屏幕上出现一个简单的方案框架：“我的建议是，发起一轮新能源转型的正面宣传攻势。核心是三个‘一’：一部纪录片，夏灵团队正在制作的《东海破壁》第二集；一期专题报道，协调央视经济频道制作；一系列深度访谈，邀请国内外权威专家解读能源转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发改委主任赵建国首先发言：“技术上可行。我们最近在新能源领域确实有不少亮点——光伏装机容量增长百分之四十，风电项目陆续投产，特别是钠离子电池研发取得突破性进展。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成绩。”
科技厅厅长郑明补充：“但要注意宣传尺度。钠离子电池还在中试阶段，不能过度宣传，否则会给后续产业化带来压力。”
“所以我说‘释放积极信号’，而不是‘宣布重大突破’。”林峰说，“我们要传递的信息是：东海在新能源转型上方向正确、步伐稳健、前景光明。具体的数字和技术细节，可以适当模糊。”
工信厅厅长王建军提出了实际问题：“企业配合度怎么样？特别是民营企业，有些老板不太愿意接受采访。”
“这个我来协调。”林峰说，“华夏芯、宁德时代东海基地、比亚迪这些龙头企业，我会亲自打招呼。中小企业，工信厅出面做工作。告诉大家，这不是作秀，而是为了整个产业的生存环境。”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形成了一揽子方案。散会时，陈静特意留下，对林峰说：“林省长，这个主动出击的思路很好。以前我们宣传部门总是被动灭火，效果有限。这次如果能成功，可以积累一套主动设置议程的经验。”
“那就拜托陈部长了。”林峰和她握手，“需要我协调的资源，随时说。”
“好。”
上午九点半，林峰坐车前往东海大学。昨晚许薇发来信息，说新一批材料测试结果出来了，想请他去看一下。他正好也想当面和她沟通采访的事。
车子驶入东海大学校园时，阳光正好。校园里梧桐成荫，学生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林峰让司机把车停在材料学院楼下，自己步行前往实验室。
许薇的实验室在材料学院三楼。穿过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各种实验室，玻璃门后可以看到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员在忙碌。空气里弥漫着化学试剂特有的气味。
林峰在305室门口停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许薇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实验室里灯火通明。许薇站在一台高分辨电镜前，正和两个年轻研究员分析图像。看到林峰，她点点头，示意稍等。
林峰没有打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量着这个实验室。空间不大，但设备很齐全。除了电镜，还有x射线衍射仪、原子力显微镜、电化学工作站等精密仪器。墙上贴满了各种分子结构图和测试数据曲线，白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化学方程式。
五分钟后，许薇结束讨论，走过来：“林省长，抱歉，刚才在观察材料微观结构。”
“没事。”林峰起身，“新一批样品怎么样？”
“比上一批好。”许薇调出测试数据，“能量密度稳定在一百六十三到一百六十五之间，循环寿命提升到三千五百次。关键是一致性提高了——十组平行样品，性能偏差小于百分之三。”
她顿了顿，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这说明我们的材料合成工艺基本成熟了。接下来就是放大生产时的工艺控制问题。温总那边中试线的设备调试进度如何？”
“正在加紧。”林峰说，“预计月底能完成联调。许教授，我今天来，除了看进展，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你说。”
“央视可能要来采访，关于新能源技术突破的。”林峰观察着她的反应，“需要你出镜，介绍钠离子电池的研发进展。当然，具体数据可以模糊处理，重点是展现我们在新一代储能技术上的探索和突破。”
许薇皱了皱眉：“我不太擅长这种场合。能不能让温总去？她讲得更好。”
“温总也会接受采访，但你是材料科学家，从基础研究的角度讲，更有说服力。”林峰耐心地说，“而且这不是作秀，是为了对冲可能出现的负面舆论。有人想唱衰我们的新能源产业，我们要用事实说话。”
许薇沉默了几秒，目光扫过实验室里的那些设备，那些她花了无数心血研究的材料样品，最终点了点头：“好。但我需要准备一下，有些话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个不用担心。”林峰说，“记者会提前沟通采访提纲，你也可以准备文字材料。关键是把专业内容讲得通俗易懂，让普通人能明白这项技术的意义。”
离开实验室时，许薇送他到门口。走廊里，她忽然轻声说：“林省长，其实我明白你的用意。这些年，我做基础研究，常常觉得自己的工作和现实世界很遥远。但如果能让更多人理解科学的价值，支持科技创新我愿意试试。”
林峰看着她。这个平时只关心数据和实验的女人，此刻眼睛里有一种清澈的光芒。那是一个科学家对知识的纯粹热爱，也是对国家科技事业的责任感。
“谢谢。”他说，“有你们这样的科学家，是东海之幸，也是国家之幸。”
上午十一点，林峰回到省政府。刚进办公室，杨学民就递上一份刚收到的简报：“省长，宣传部监测到，《环球财经观察》的官网和社交媒体账号，从今天上午十点开始，密集推送关于国际能源市场的分析文章。标题都很惊悚——《天然气价格暴涨背后的地缘博弈》《锂钴暴跌，新能源泡沫破裂前兆？》”
林峰接过简报快速浏览。文章写得很有技巧，数据详实，分析看似客观，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华夏能源安全面临严峻挑战，新能源产业存在巨大泡沫。
“果然开始了。”他把简报放下，“夏灵那边联系了吗？”
“联系了。夏记者说，央视经济频道已经同意做专题报道，初步定在下周三晚上黄金时段播出。纪录片第二集也在加紧后期制作，预计四月底完成。”
“好。”林峰说，“通知温知秋，下午两点，我和她开个视频会，商量采访的事。”
中午十二点半，食堂送来了简单的午餐。林峰边吃边看文件，手机忽然震动，是夏灵发来的信息。
“林省长，我刚收到台里通知，《环球财经观察》那边可能明天就会发布正式报告。标题已经泄露出来了——《华夏天然气对外依存度创新高，能源安全亮红灯》。我们要抢在他们前面发声。”
林峰放下筷子，回复：“你们最快什么时候能播出？”
“纪录片来不及，但专题报道可以提前。我跟经济频道商量了，如果紧急，这周五晚上就能播出一期特别节目。但需要更扎实的素材，特别是能体现‘东海应对’的内容。”
“需要什么？”
“三样东西：一是权威数据，证明东海能源结构在优化，对外依存度在可控范围；二是典型案例，比如企业通过技术创新降低成本的成功案例；三是人物故事，普通人在能源转型中的真实感受。”
林峰思考了几秒：“下午三点前发给你。”
他立刻开始部署。先给能源局打电话，要最新的能源结构数据；再给发改委打电话，收集企业技术创新案例；最后让杨学民联系楚月——她的能源转型影像展收集了很多普通人的故事，那些素材应该能用上。
下午一点半，材料陆续汇总过来。林峰亲自审核，确保每个数据都准确，每个案例都真实。他知道，这种关键时刻，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被对手放大利用。
下午两点，视频会准时开始。
屏幕那头，温知秋在华夏芯的会议室里。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工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背景是实验室的实景照片墙。
“温总，情况紧急。”林峰没有寒暄，“《环球财经观察》明天可能发布负面报告，我们需要提前发声。央视经济频道想采访你，介绍华夏芯在技术创新上的努力，特别是钠离子电池的进展。”
温知秋点点头：“可以。但具体能说到什么程度？能量密度、成本这些数据”
“可以说‘取得突破性进展’，‘性能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成本优势明显’，但不要给具体数字。”林峰说，“重点是传递信心——华夏的企业和科研人员，有能力通过自主创新解决‘卡脖子’问题。”
“我明白了。”温知秋记下要点，“采访时间？”
“最快明天上午。记者团队今晚就飞过来。”
“好，我安排。”温知秋顿了顿，“林省长，还有件事。今天上午，我们监测到有可疑人员在厂区外围拍照，还试图接触我们的供应商。已经让安保部门处理了，但我怀疑是冲着钠离子电池来的。”
林峰的眼神冷了下来：“加强安保。特别是实验室和中试线，二十四小时值守。我会让秦风安排人手支援。”
“明白。”
视频会结束，林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温知秋提到的情况，印证了他的判断——对手不仅在舆论上进攻，还在实地搜集情报。这是一场全方位的战争。
下午三点，他把整理好的材料发给了夏灵。几分钟后，夏灵回复：“收到，很扎实。我们团队今晚就到东海，明天上午开始拍摄。另外，我联系了几位能源领域的权威专家，他们都愿意在节目中发声支持。”
“辛苦了。”林峰回复。
“应该的。”夏灵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其实我很佩服你，林省长。面对这么复杂的局面，还能保持清醒，主动出击。换作有些人，可能早就慌了。”
林峰看着这条信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场斗争不是他一个人在打。有夏灵这样的媒体人在发声，有许薇、温知秋这样的科学家在攻关，有沈梦予、顾清晏这样的专业干部在坚守，有周岚、苏曼这样的战友在支持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下午四点，林峰参加省委常委会。会议主要议题是经济工作，但省委书记刘建国在开场时，特意提到了昨天lng接收站的安全事件。
“昨天，东海港lng接收站成功处置一起重大安全隐患，避免了可能发生的安全事故。”刘建国的目光扫过全场，“这件事，林峰同志提前部署，王猛同志果断处置，体现了我们领导干部的担当和负责。特别是林峰同志，在收到情报后立即行动，虑事周全，防范有力，值得肯定。”
几位常委都看向林峰，眼神里有赞许，也有深思。大家都知道林峰最近面对的压力，也知道新能源转型背后的博弈有多复杂。
林峰平静地接受着这些目光，没有多言。他知道，这只是一场漫长斗争中的一个小胜仗。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晚上七点，林峰结束一天的工作，坐车回家。暮色中的东海市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流如织。他让司机绕道滨海大道，想看看这座城市的夜景。
车子沿着海岸线行驶，右侧是灯火璀璨的城市，左侧是漆黑深沉的大海。远处，东海港的灯光连成一片，巨型吊车在夜色中像钢铁巨人。
就在车子驶过金融区时，林峰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沈梦予的紧急信息。
“省长，监测到新动向。《环球财经观察》的官网刚刚更新，发布了预告——明天上午十点，将发布年度重磅报告《华夏天然气对外依存度创新高，能源安全亮红灯》。同时，国际天然气期货价格在刚刚的交易中，又涨了百分之五。”
林峰看着这条信息，眼神在车窗外灯光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果然来了。
比预想的还快。
他回复：“继续监测。通知夏灵团队，计划不变，按原方案推进。”
放下手机，他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倒映在车窗上，像一片流动的星河。在这片星河的某个角落，夏灵和她的团队正在赶来东海的飞机上；在另一处，温知秋可能还在车间调试设备；在京城，周岚和苏曼或许也在关注着这场即将到来的舆论战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为同一场战斗准备着。
车子驶入家属院时，林峰忽然对司机说：“老陈，明天早上六点来接我。”
“这么早？”
“嗯。”林峰推开车门，“明天会很忙。”
他走进家门时，姜欣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儿子林毅在客厅看书，看到爸爸回来，抬头笑了笑，又低头继续看书——初三的孩子，学业压力确实大。
“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早。”姜欣接过他的外套。
“嗯，明天有重要的事，今天早点休息。”林峰洗了手，在餐桌旁坐下。
吃饭时，姜欣欲言又止。林峰注意到了：“怎么了？”
“今天医院里又有人议论。”姜欣轻声说，“说国际天然气价格涨得厉害，国内能源要出问题。还有人传，说新能源都是骗补贴的，根本靠不住”
林峰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别听那些谣言。有人在故意制造恐慌，但真相不是那样的。”
“我知道。”姜欣点点头，“我就是有点担心。如果大家都被这些谣言影响，会不会对你们的工作造成压力？”
“会有压力，但也会有动力。”林峰说，“谣言越厉害，说明我们做的事情越重要。欣儿，你知道我为什么坚持要推动新能源转型吗？”
姜欣看着他。
“不仅仅是为了发展经济，也不仅仅是为了环保。”林峰的声音很沉，“更是为了能源安全。如果我们一直依赖进口油气，就会一直被人卡脖子。只有发展自己的新能源，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这个道理，老百姓早晚会明白的。”
姜欣握紧他的手，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担忧渐渐被理解取代。
晚饭后，林峰在书房处理最后几份文件。晚上十点，他收到夏灵的信息：“已到东海，住电视台招待所。明天上午八点，先拍华夏芯。温总那边联系好了。”
“好，注意安全。”林峰回复。
放下手机，他走到阳台。夜色已深，城市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只有主干道的路灯还亮着。远处，东海港的方向有零星的光点，那是夜班工人在忙碌。
明天，将是一场舆论战的开始。
但这一次，他不再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出击。
《环球财经观察》想唱空？那就用事实来回应。
对手想制造恐慌？那就用信心来对冲。
这场战斗没有硝烟，但同样关乎成败。
林峰深吸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转身回到书房。
还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