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日下午三点十分,京城国家纳米科学中心。
许薇站在超净间的观察窗前,透过双层玻璃看着里面正在进行的最后一道工艺测试。她穿着全套防尘服,头发完全包在防尘帽里,只露出一双专注得近乎偏执的眼睛。这双眼睛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有好好休息了,但此刻却亮得惊人。
观察窗内的精密操作台上,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正被机械臂小心地放置到测试基座上。芯片表面在无影灯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上面密密麻麻的纳米结构用肉眼几乎无法分辨,但在电子显微镜下,那是一幅精密如宇宙星图般的阵列。
“许老师,所有参数就位。”耳机里传来助手的声音,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博士,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电压稳定在06伏,频率12吉赫,温度控制系统正常。”
许薇没有立即回应。她的目光死死盯住测试屏幕,上面跳动着十几条实时数据曲线——电流、电压、频率、温度、噪声水平……每一条曲线都平稳得令人难以置信。
这不对。或者说,这好得超出了所有预期。
按照理论计算,这种基于新型铁电材料的存算一体架构,性能提升应该在30左右,功耗降低40。这是她带领团队攻关三年,经历了十七次重大失败后,最终确定的预期目标。
但此刻屏幕上显示的数据:性能提升527,功耗降低613。
超出预期近一倍。
“开始基准测试。”许薇终于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未说话而有些沙哑,“先跑nist数据集,然后是cifar-10。”
“明白。”
测试程序启动。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瀑布般滚动,芯片内部的数亿个存算单元同时激活,进行着复杂的矩阵乘加运算。如果是传统架构,这种规模的计算需要把数据在存储器和处理器之间来回搬运,会产生巨大的能耗和延迟。但现在,数据在哪里,计算就在哪里发生——这是存算一体的核心理念,也是芯片行业公认的下一代方向。
问题在于,实现这个理念需要材料学、器件物理、集成电路设计、算法软件等多个领域的协同突破。过去五年,全球至少有三十个顶级实验室在攻关,但都卡在了关键材料上——要么稳定性不够,要么良率太低,要么成本太高。
直到三个月前,许薇团队在一种新型铁电异质结材料上发现了异常的电学特性。经过上百次实验验证,他们确认这种材料可以在极低的电压下实现可靠的状态翻转,而且几乎不产生疲劳效应。
“nist测试完成。”助手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识别准确率993,延迟21毫秒,能耗08毫焦。许老师……这数据比我们最好的预期还要好20!”
许薇的呼吸微微急促。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cifar-10。”
更复杂的测试,更大的数据量。屏幕上的数据流更加密集,但所有曲线依然平稳。超净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还有她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五分钟后。
“cifar-10完成!毫秒,能耗93毫焦!”助手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了,“许老师,我们……我们真的做到了!”
许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防尘面具下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但她很快控制住了情绪。睁开眼睛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狂喜,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重复测试三遍。”她说,“每一遍都要完整记录所有数据。另外,让材料组准备样品的电镜切片,我要看微观结构。还有,把测试数据打包加密,准备向上级汇报。”
“是!”
交代完这些,许薇才转身走出超净间。在更衣室脱下防尘服时,她感觉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连续三十多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加上刚才的情绪波动,让这个三十八岁的女科学家几乎站不稳。
但她没有休息,而是直接走向办公室。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四十分,她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办公桌上摊开着十几篇最新的国际期刊论文,都是关于存算一体架构的研究进展。麻省理工的团队上个月发表了基于忆阻器的方案,性能提升25;斯坦福的团队上周公布了相变材料方案,功耗降低35;台积电的研发中心也在自己的技术论坛上透露,正在探索基于铁电材料的路线……
大家都在抢这个赛道。谁先突破,谁就掌握了下一代芯片的钥匙。
而现在,钥匙在她手里。
许薇拿起加密电话,犹豫了一瞬,然后拨通了林峰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林峰沉稳的声音:“许薇?”
“林峰,是我。”许薇的声音依然保持着技术人特有的冷静,但若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我们……在存算一体的关键材料上,取得了突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林峰明显提高了的声音:“具体什么情况?”
“新型铁电异质结材料,实验室测试数据:性能提升527,功耗降低613。”许薇报出数字时,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梦幻,“已经完成了nist和cifar-10的基准测试,数据稳定。正在进行重复验证。”
“可靠性呢?量产可能性呢?”林峰问得很专业。
“材料稳定性通过了三千小时加速老化测试,理论寿命超过十年。实验室小批量制备良率达到85,如果放大到产线,预计可以做到70以上。”许薇顿了顿,“当然,这需要工艺优化,需要设备配合。”
电话那头传来林峰深吸一口气的声音。许薇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眉头微皱,眼神锐利,大脑在快速计算着这件事的战略意义。
“许薇,”林峰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激动,“这个消息……太重要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许薇说,“这意味着我们有可能在下一代芯片架构上,实现弯道超车。至少……不会被甩得太远。”
“不止。”林峰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意味着东海半导体产业集群,有了真正的技术‘护城河’。意味着面对国际技术封锁,我们有了反击的底气。意味着……”他顿了顿,“华夏的芯片产业,可能真的要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了。”
许薇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她想起五年前,林峰第一次来实验室参观时说的话:“许薇,我知道基础研究很难,很慢,很寂寞。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如果我们自己不做,就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永远只能用别人淘汰的技术。”
那时候她刚回国不久,实验室条件简陋,团队人员不足,连像样的测试设备都买不起。是林峰协调了省里的科研基金,又帮她对接了企业合作,才让这个项目勉强启动。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无数次失败,无数次推倒重来,无数次在凌晨的实验室里独自面对冰冷的设备数据。
值得吗?
看着桌上那枚小小的芯片,许薇知道答案。
“林峰,”她说,“我有一个提议。”
“你说。”
“我想和温知秋的华夏芯成立联合实验室。”许薇的语速快了起来,“基础研究到产业应用,中间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需要工艺工程师、需要设备专家、需要量产经验。华夏芯有产业化的能力,我们有前沿的技术。如果我们联手,可以把技术突破快速转化为产品优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峰果断的声音:“我支持。温知秋那边,我现在就联系她。你们什么时候能开始对接?”
“测试数据确认后就可以。”许薇看了看墙上的进度表,“最晚后天,我把完整的实验报告和技术方案发过去。如果温总同意,下周我就可以带团队去东海。”
“好。我马上安排。”
通话结束前,许薇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了一句:“林峰,东海做得不错,恭喜。”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林峰听懂了。他是在恭喜东海在新能源招标中守住了底线,恭喜东海在半导体集群建设上迈出了实质步伐,恭喜东海在复杂的斗争中依然保持着前进的势头。
“许薇,谢谢你。”林峰的声音诚恳而郑重,“国家需要你这样的科学家。”
挂断电话,许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京城四月的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投下道道光斑。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声,车流声,人声,但在她的世界里,此刻只有实验室里那些数据,只有那枚小小的芯片。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为什么选择回国,为什么选择这条最难的路。
因为总得有人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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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东海,华夏芯总部。
温知秋刚刚结束一场激烈的技术讨论会,正在会议室里和团队复盘。议题是关于“凤凰-i”架构的下一代升级路线,团队内部产生了严重分歧——有人主张继续优化现有架构,有人主张彻底转向新的技术方向。
会议开得有些僵持。温知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说些什么,手机震动起来。看到是林峰的来电,她示意会议暂停,起身走到窗边接听。
“温总,有个重要消息。”林峰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开门见山,“许薇教授团队在存算一体关键材料上取得重大突破,性能提升超50,功耗降60。”
温知秋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作为技术专家,她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这几乎是革命性的进步。
“她提议和华夏芯成立联合实验室,把基础研究和产业应用快速结合。”林峰继续说,“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温知秋几乎没有思考:“我同意!不,我求之不得!”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林省长,您知道吗?存算一体是全球半导体行业公认的下一代方向,谁能先突破,谁就掌握了未来十年的主动权。我们一直在关注这个领域,但材料问题卡住了所有人。如果许教授真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她顿了顿,快速在脑海里计算着:“我们现有的‘凤凰-i’架构,加上存算一体的技术,性能至少可以再提升一倍!而且功耗还能再降!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们的芯片可以在移动设备、物联网终端、边缘计算这些对功耗极度敏感的领域,形成碾压性优势!”
电话那头的林峰笑了:“看来你是真兴奋了。这样,你马上组织团队,准备和许教授对接。她后天发技术方案过来,下周可能就带队来东海。联合实验室的事情,你们先谈框架,省里会给政策支持。”
“好!我这就安排!”温知秋挂断电话,转过身时,脸上的疲惫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技术人特有的狂热光芒。
会议室里的团队成员都看着她,满脸困惑。
“会议继续。”温知秋走回座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不过议题要改了。我们不再讨论‘凤凰-i’的升级路线,而是讨论……如何迎接一场技术革命。”
她调出投影,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存算一体、铁电材料、性能提升527、功耗降613。
会议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声。
“温总,这数据……是真的吗?”
“哪个团队做的?it?斯坦福?”
“如果是真的,那我们的整个产品路线图都要重新规划了!”
温知秋等大家的震惊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是许薇教授的团队,国家纳米科学中心。林省长刚刚通知我,他们已经完成了实验室验证,数据可靠。”
她环视全场,目光灼灼:“而且,许教授提议和我们成立联合实验室,共同推进这项技术的产业化。”
会议室里再次沸腾。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华夏芯将有机会站在全球半导体技术的最前沿,而不仅仅是追赶者。
“所以,”温知秋提高声音,“我们现在要做三件事。第一,立刻成立专项对接小组,由我亲自牵头,准备和许教授团队的技术对接。第二,重新评估我们的研发资源,看看哪些可以倾斜到这个方向。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第三,启动下一代芯片的预研工作。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基于这项技术的原型芯片设计!”
会议在狂热的气氛中继续。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但会议室里的灯火通明,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秦风的行动也进入了关键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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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临州市郊,一片废弃的工业园区。
三辆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锈迹斑斑的厂门外。秦风从第一辆车下来,夜视仪下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环境——这里表面上是个废弃的电子厂,但从红外热成像仪上看,厂区深处的几栋建筑有明显的热源信号。
“头儿,确认了。”耳机里传来苏砚秋的声音,她带着二组已经提前潜入,“目标建筑在地下有两层,入口在原来厂办大楼的地下室。安保系统很先进,有生物识别、动态感应,还有……疑似武器系统。”
秦风的眼神冷了下来:“武器系统?”
“热成像显示有几个固定热源,形状像是自动射击平台。”苏砚秋的声音很冷静,“不过我们已经接管了他们的监控系统,现在看到的画面都是二十分钟前的循环录像。”
“好。”秦风按下通讯键,“一组跟我从正门进,二组控制制高点,三组外围警戒。记住,我们要的是数据,不是火拼。除非必要,不开枪。”
“明白!”
九个人像影子般融入夜色。秦风带着一组三人来到厂办大楼前,门上的电子锁已经被李锐远程破解。门无声地滑开,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灯光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味和……某种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
楼梯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指纹锁和视网膜扫描仪。
“李锐,能搞定吗?”秦风低声问。
耳机里传来键盘敲击声,几秒钟后:“破解了。不过……头儿,门后有动静。热成像显示至少有五个人在里面活动。”
秦风做了个手势,身后的队员立即进入战斗姿态。金属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不像是一个数据中心,更像……一个指挥中心。墙上挂着十二块大屏幕,显示着全球各地的金融市场数据、能源价格波动、海运航线图,还有几块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学模型。房间中央是一个环形操作台,五个技术人员正在忙碌,听到门开的声音,齐刷刷转过头来。
他们的表情从惊讶到惊恐,只用了一秒钟。
“不许动!”秦风的枪口已经抬起,“双手放在头上,慢慢站起来。”
一个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中年男人试图去按操作台上的红色按钮,但苏砚秋的枪口已经顶在了他的后脑:“我说了,不许动。”
控制过程只用了不到三十秒。五名技术人员被集中控制,秦风快速检查操作台上的设备。
“头儿,你看这个。”一名队员指着其中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的是东海港lng接收站的实时监控画面,还有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压力、温度、流量、阀门状态……
更让人心惊的是,画面上有几个闪烁的红点,标注着“脆弱节点”。
“他们在监控东海的关键能源基础设施。”秦风的声音冰冷,“而且……在寻找攻击点。”
他调出另一块屏幕的数据记录,越看脸色越沉。过去三个月,这个数据中心至少发起了十七次针对东海新能源企业的网络攻击,九次尝试入侵半导体企业的研发服务器,还有……三次针对省政府内部网络的渗透尝试。
时间、目标、手法,全部与“牧羊人”组织的特征吻合。
“把所有数据拷贝下来。”秦风下令,“设备全部查封,人员全部带走。”
他走到那个负责人面前,盯着对方的眼睛:“你们在为谁工作?”
那人嘴唇颤抖,但没说话。
秦风也不着急。他拿起操作台上的一份打印文件,上面有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最终指向一个瑞士银行的账户。账户号码的末尾几位……和沈梦予查到的太平洋成长资本的控制方账户,完全一致。
“账簿?”秦风问。
那人的瞳孔瞬间收缩。
答案,已经写在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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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东海省政府大楼。
林峰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文件,准备离开办公室时,手机震动起来。是秦风发来的加密信息:“临州数据中心已控制,确认是‘牧羊人’节点。查获大量敏感数据,包括东海关键基础设施的监控信息。现场负责人对‘账簿’代号有反应,正在审讯。”
林峰看完信息,站在窗前久久未动。
窗外的城市已经入睡,只有零星灯火还在闪烁。远处海面上,一艘货轮的导航灯明明灭灭,像不眠的眼睛。
他知道,今天许薇的技术突破,是光明的一面;秦风在临州的发现,是黑暗的一面。光明与黑暗,创新与破坏,希望与威胁……这就是东海现在面临的真实图景。
但无论如何,今天至少有三件事值得记住:技术有了突破,合作有了进展,敌人的一个节点被摧毁。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许薇发来的信息:“重复测试全部完成,数据确认无误。技术方案明早发你。另外……替我向温知秋带句话:准备好迎接一场硬仗。”
林峰回复:“一定带到。辛苦了,好好休息。”
他收起手机,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经过值班室时,里面的年轻工作人员立即站起身:“省长,这么晚?”
“嗯,这就走。”林峰点点头,“你也早点休息。”
走出大楼,春夜的凉风扑面而来。林峰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很稀疏,但有一颗特别亮,在东南方的天际独自闪烁。
他想,那就是方向。
坐进车里,司机老陈轻声问:“省长,回家?”
“回家。”
车子缓缓驶出大院,汇入夜晚的车流。林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但大脑依然在高速运转。
明天,要安排许薇和温知秋的对接;要听取秦风关于临州数据中心的详细汇报;要继续推进国际仲裁的应对;要关注旭日储能项目被“意外断电”的调查结果……
千头万绪,但每一条线都在向前推进。
这就够了。
车子驶入家属院,停在楼下。林峰抬头看去,家里客厅的灯还亮着。那温暖的黄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他推开车门,脚步坚定地走向那束光。
身后,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而远在数百公里外的临州,一场深夜的审讯,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