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四日,傍晚六点二十分。
黑色轿车驶入省委家属院时,天边的晚霞正烧到最浓烈的时刻。金红色的光芒透过车窗,在林峰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靠在座椅上,眼睛微闭,脑子里还在回放着下午的会议——关于国际仲裁的应对方案、许薇技术突破的产业化路径、临州数据中心的初步审讯结果……
千头万绪,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
“省长,到了。”司机老陈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林峰睁开眼,推开车门。春末的晚风带着暖意,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巴掌大了,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工作的思绪暂时放下——这是姜欣教他的,进了家门,就要把省长身份留在门外。
走到楼下时,他习惯性抬头看向自家窗户。六楼,客厅的灯亮着,温暖的黄光透过浅色窗帘,在暮色中像一盏安静的灯塔。厨房的窗口飘出淡淡的油烟香气,混合着某种熟悉的炖汤味道——姜欣知道他最近累,总会在晚饭时准备些滋补的汤水。
林峰的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这种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压力,都是值得的。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走到家门口,他掏出钥匙,但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姜欣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听到脚步声了。今天比昨天早半小时。”
“下午的会结束得早。”林峰进屋,换上拖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新闻频道的晚间新闻,正在播报国际油价的最新动态。
林毅从沙发上站起身,十三岁的少年已经长到林峰肩膀高了,穿着校服,头发剪得干净利落:“爸爸。”
“作业写完了?”林峰走过去,很自然地摸了摸儿子的头。
“写完了。还……还写了篇作文。”林毅的语气有些不一样,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林峰看向姜欣,姜欣冲他眨眨眼,转身回了厨房:“你们父子先聊,汤快好了。”
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新闻主播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林峰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个红色的文件夹,封面上印着“东海市中学生作文大赛一等奖”的字样。
“作文比赛?”林峰拿起文件夹。
林毅的脸微微发红,双手绞在一起,这是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嗯。上周交的,今天老师通知我得了一等奖。全市中学组……就三个一等奖。”
林峰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出来的作文稿,题目是《我的爸爸》,作者栏写着“东海第一中学初一(3)班 林毅”。
他坐下来,开始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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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爸爸是个很忙的人。
我小学毕业那年,他调来东海工作。妈妈说,这是组织对他的信任,也是更重的责任。那时候我不太懂,只知道爸爸陪我的时间更少了。
他的办公室在省政府大楼七层,我去过两次。第一次是去年开学前,他带我去参观,说让我看看爸爸工作的地方。办公室很大,但堆满了文件,书架上都是厚厚的工作报告和政策汇编。墙上挂着一幅字:‘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爸爸说,那是他的一位老首长写的,他要记一辈子。
第二次去是上个月的一个周末。我说作业有道题不会,想去办公室问他。其实那道题我会,我只是……想看看他周末在干什么。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办公室里很安静,爸爸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摞文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没有发现我进来,眉头紧锁着,手里拿着红笔在文件上划着什么。
我悄悄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那一个小时里,他接了七个电话,每次接电话时眉头都会皱得更紧,但挂断电话后,他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舒展些。有一次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站了整整五分钟,然后回到桌前,继续工作。
妈妈常说,爸爸肩上的担子很重,一个省的发展,八千万人的生活,都在他心里装着。我以前不太理解这句话,但那天下午,我好像懂了一点。
爸爸很少跟我讲工作上的事,他说那是大人的责任,小孩子只要好好读书就行。但他教过我两句话,我一直记着。
第一句是:‘做人要正直。’他说,不管将来做什么,心首先要正。走正道,才能走得远。
第二句是:‘做事要认真。’他说,大事小事都一样,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
这两句话,他说是他当年在部队时,他的班长教的。现在他传给我。
其实我知道,爸爸的工作并不都是光鲜的。我在新闻上看到过,有人质疑东海的新能源政策,有人说爸爸排斥外资。同学们有时也会议论,说林毅你爸爸是省长,是不是特别威风?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看到的爸爸,不是威风的省长,而是一个经常熬夜、接电话时眉头紧锁、但永远会在回家时对我微笑的普通人。
上周,我们学校组织去看了一场纪录片,叫《东海破壁:一个省的芯片长征》。我看到温知秋阿姨在车间里调试设备,看到许薇阿姨在实验室里做实验,看到很多像爸爸一样的人,在为东海、为这个国家努力。
电影结束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爸爸的忙碌,爸爸的皱眉,爸爸的坚持,都是有意义的。
他在为一个更好的东海努力,在为像我这样的孩子的未来努力。
所以,我想对爸爸说:爸爸,您辛苦了。我会记住您教我的话,做人正直,做事认真。等我长大了,也要像您一样,做一个对这片土地、对这些人有用的人。
这就是我的爸爸。一个普通人,也是我心中最了不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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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读得很慢。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读到中间那段描写他接电话时的样子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读到结尾那句“一个普通人,也是我心中最了不起的人”时,他的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
他放下作文,抬起头。林毅站在对面,双手依然绞在一起,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不安——孩子第一次让父亲看这样的文字,总是会紧张的。
“写得好。”林峰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写得……特别好。”
“真的?”林毅的眼睛亮了。
“真的。”林峰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用力抱了抱他,“爸爸为你骄傲。”
这个拥抱很短暂,但很用力。林毅的脸埋在父亲胸前,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办公楼的纸张油墨味,这是爸爸的味道。
厨房里传来姜欣的声音:“开饭啦!”
晚餐很丰盛。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山药炖鸡汤。暖黄色的灯光下,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这是难得的完整时光。
“来,喝汤。”姜欣给每人盛了一碗,“林毅,跟你爸说说作文比赛的事。”
林毅喝了口汤,开始讲起来:“我们语文老师说,这次作文大赛的主题是‘我身边的人’。全校有六百多篇作文参赛,先是班级选拔,然后是年级,最后是全校。我的作文被选到市里,和其他学校的五百多篇一起评……”
他讲得很详细,眼睛里闪着光。林峰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姜欣则忙着给父子俩夹菜,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
讲到颁奖仪式时,林毅顿了顿:“颁奖的时候,教育局的王局长也来了。他听说我是您的儿子,特意过来跟我握手,还说……说虎父无犬子。”
林峰夹菜的手停了停。他看向儿子:“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谢谢。”林毅的表情很认真,“但我也说,我就是我,我爸是我爸。我得奖是因为作文写得好,不是因为我爸是省长。”
林峰和姜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欣慰。
“说得好。”林峰给儿子夹了块鱼,“记住,永远不要活在别人的光环下,要活出自己的光。”
“嗯。”林毅用力点头,然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放下筷子,“爸爸,我……我以后想学科学。”
林峰看着他:“具体想学什么?”
“芯片。”林毅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完那个纪录片后,我查了好多资料。我们国家的芯片产业还落后,需要很多人去努力。我想像温阿姨、许阿姨那样,造出最好的芯片,让全世界都用我们华夏造的芯片!”
少年的声音里有一种纯粹的热忱,那种还没有被现实磨平棱角、相信努力就能改变世界的热忱。
林峰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说这条路很难,想说芯片产业需要几代人的积累,想说可能会遇到很多挫折和失败。但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他把这些话都咽了回去。
“好。”他摸摸儿子的头,“但不管学什么,做什么,记住妈妈和爸爸教你的——心要正。做科学要纯粹,要敬畏真理,不能为了名利走歪路。”
“我知道!”林毅用力点头,“我们物理老师说过,科学是求真的路,容不得半点虚假。”
姜欣在一旁微笑地看着父子俩,眼眶也有些发热。如今儿子长大了,继承了父亲的那份执着,这让她既骄傲,又有些心疼——她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好了好了,先吃饭。”她打断父子俩的对话,“菜都凉了。林毅,你爸今天累了一天,让他好好吃顿饭。”
晚餐在温馨的气氛中继续。电视已经关掉了,客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偶尔的交谈。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家属院里亮起一盏盏灯,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饭后,林毅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刷——这是姜欣从小培养的习惯,不管多忙,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林峰本想帮忙,被姜欣拉住了。
“让他去。”姜欣轻声说,“孩子大了,要学着承担责任。”
夫妻俩走到阳台上。四月的夜晚很舒服,不冷不热,晚风吹在脸上像温柔的手。远处,城市的灯火连绵成一片璀璨的光海,一直延伸到海平面。
“那篇作文,”林峰忽然开口,“写得真好。我都不知道……他观察得这么细。”
“孩子比你想象的更懂事。”姜欣靠在他身边,声音温柔,“他其实很崇拜你,只是不好意思说。有时候晚上你加班没回来,他会问我:‘妈妈,爸爸今天又遇到什么难题了吗?’”
林峰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这个爸爸,做得不够好。陪他的时间太少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姜欣握住他的手,“林峰,你知道吗?最重要的不是陪伴的时间长短,而是陪伴的质量。你在家的时候,全身心都在家里,这是很多父亲做不到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而且,你用实际行动教会了他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担当。这是最好的教育。”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和水流声,还有林毅哼着流行歌曲的调子。那声音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但已经能听出几分未来的轮廓。
林峰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参军时的情景。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充满理想,相信自己能改变些什么。
多年过去,理想还在,只是变得更具体、更沉重了。
“姜欣,”他忽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林峰转过头看她,目光温柔,“谢谢你把儿子教得这么好。谢谢你……让这个家,永远是我最温暖的港湾。”
姜欣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月光洒在阳台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楼下院子里,几个孩子在玩闹,笑声清脆地飘上来。远处传来隐约的广场舞音乐,还有汽车的鸣笛声,混合成这座城市夜晚最寻常的声响。
这就是生活。有工作上的刀光剑影,也有家庭里的温情脉脉;有必须坚守的原则,也有可以放松的港湾;有对未来的担忧,也有对当下的珍惜。
“爸爸!”林毅从厨房探出头,“碗洗好了!我能不能看会儿电视?今天有科技纪录片。”
“看半小时。”姜欣说,“九点前要洗漱睡觉。”
“知道啦!”
林毅欢快地跑回客厅。电视重新打开,纪录片的声音传出来,是关于人工智能的最新进展。少年坐在沙发上,看得目不转睛。
林峰和姜欣对视一眼,都笑了。
“进去吧。”林峰说,“我也该……给儿子讲讲芯片的事了。”
“别讲太深,他听不懂。”
“就从最基础的讲起。”
夫妻俩回到客厅。林峰在儿子身边坐下,纪录片正好讲到芯片制造工艺。他指着屏幕上显示的硅晶圆,开始用最简单的话解释光刻、蚀刻、掺杂这些工艺。
林毅听得认真,不时提问。姜欣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偶尔抬头看看父子俩,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笑意。
电视的光在客厅里明明灭灭,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在光影中若隐若现。那是去年国庆节拍的,在东海湾的沙滩上,一家三口笑得都很开心。
时钟指向晚上八点五十分。
林峰讲完了芯片制造的基本流程,林毅已经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
“去洗漱睡觉。”姜欣放下手中的毛线活。
“好吧。”林毅站起身,走到林峰面前,忽然抱了抱他,“爸爸晚安。”
“晚安。”
少年回了自己房间。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纪录片的旁白声。
林峰关掉电视,客厅陷入昏暗。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道道光斑。
“今天临州那边……”姜欣忽然轻声问,“顺利吗?”
林峰知道她在问什么。秦风昨晚的行动,虽然保密,但姜欣从他今天的状态能猜出一二。
“顺利。”他简单地说,“拔掉了一个钉子。”
“那就好。”姜欣没有多问,“去洗澡吧,早点休息。明天……许薇教授是不是要来东海?”
“嗯,上午的飞机。”林峰站起身,“和温知秋的对接会,下午开。”
“那你更要休息好。”姜欣也站起身,“我去给你热杯牛奶。”
看着妻子走向厨房的背影,林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的生活——外面风浪再大,家里永远有盏灯,永远有人等他,永远有份温暖。
他走进卧室,换下衬衫西裤,穿上家居服。床头柜上摆着林毅小时候的照片,三岁的孩子笑得没心没肺,手里拿着玩具车。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那个需要他抱在怀里的小不点,已经长成了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的青少年。
而他自己,也从当年那个还有些棱角的转业军人,变成了如今肩负一省发展的省长。
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还是相信努力能改变些什么,相信正直是做人的底线,相信责任是不能推卸的担当。
浴室里传来水声。林峰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城市。远处,华夏芯的大楼还亮着灯,他知道温知秋今晚肯定又在加班。更远处,东海港的灯塔一闪一闪,指引着夜航的船只。
这就是他守护的城市,他守护的人们。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风发来的加密信息:“头儿,临州数据中心的审讯有突破。负责人交代,‘账簿’近期重点关注两个目标:许薇的技术突破,和东海港lng接收站的扩建工程。另外,他提到一个代号‘清道夫’,说是‘牧羊人’组织在东海的高级行动人员,专门负责‘清理障碍’。”
林峰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回复:“‘清道夫’的身份?”
“还在审。但负责人说,这个人……可能在我们系统内部。”
系统内部。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林峰心里。
他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但在这璀璨之下,黑暗从未真正消失。
这时姜欣走过来,手里端着温热的牛奶:“喝了早点睡。”
林峰接过牛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心里的寒意。
“你也早点睡。”他对妻子说。
“嗯,我把毛衣收个尾就睡。”
林峰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旋着秦风的信息——系统内部的“清道夫”,许薇的技术突破可能已经被盯上,东海港的能源安全面临威胁……
千头万绪,但此刻他强迫自己放下。
因为他知道,明天还有硬仗要打。而今晚,他需要休息,需要积蓄力量,需要守护好这个家——这个让他无论走多远,都知道要回来的地方。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
客厅里,姜欣还在织毛衣,针线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最温柔的摇篮曲。
远处传来夜航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这座城市,这个家,这个夜晚。
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而这份美好,值得他用一切去守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