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日,上午九点二十分。
省政府第一会议室里的气氛像凝固的混凝土。椭圆形会议桌旁坐着十三个人,除了林峰和省司法厅、商务厅的负责人外,还有三位从北京连夜赶来的客人——苏曼和她的两名助手。
会议室前端的投影屏幕上,显示着国际仲裁院(i)发来的正式通知函的扫描件。函件是英文,措辞严谨但暗藏锋芒,指控东海省在“光伏+储能示范项目”招标中存在“程序不公、歧视外资、违反公平竞争原则”等问题,要求东海省政府在三十日内提交答辩状,否则将做出缺席裁决。
“函件是昨天下午五点收到的,通过外交途径转交。”苏曼的声音冷静清晰,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整个人透着一股国家级法律专家的从容气质,“发函方是环太平洋绿色科技公司,代理律师是国际上知名的‘怀特&斯蒂文斯’律师事务所。这家律所……专门代理跨国企业对发展中国家的投资仲裁案件,胜率很高。”
省司法厅厅长罗明远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此刻眉头紧锁:“苏司长,这个国际仲裁院……我们一定要应诉吗?能不能通过外交途径斡旋?”
“必须应诉。”苏曼的回答斩钉截铁,“国际仲裁院是根据《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仲裁规则》设立的中立机构,虽然总部在荷兰,但在国际商事争端解决中具有公认的权威性。如果我们不应诉,他们可以做出缺席裁决,那将是具有强制执行力的国际判决。”
她调出另一份文件:“更关键的是,环太平洋公司选择的仲裁依据,是《华夏与新加坡双边投资保护协定》。根据协定第七条,缔约国投资者如果认为东道国违反了‘公平公正待遇’‘国民待遇’等原则,可以提起国际仲裁。这个条款……被很多跨国公司用来挑战东道国的产业政策。”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不是简单的商业纠纷,而是一场上升到国际法层面的规则博弈。
林峰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主位,身体微微后仰,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目光始终停留在投影屏幕上,像是要把那份仲裁通知的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里。
“苏司长,”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依你看,对方真实目的是什么?”
苏曼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在别人还在为表象焦虑时,他已经在思考本质。
“三个目的。”苏曼竖起三根手指,条理清晰,“第一,拖慢项目进度。国际仲裁程序冗长,从立案到最终裁决,短则一年,长则三五年。只要仲裁悬在那里,旭日储能的项目就可能不敢全力推进,银行不敢放贷,合作伙伴不敢投入。”
“第二,制造负面国际影响。”她调出几篇外媒报道的截图,“你们看,仲裁消息今天凌晨传出,现在已经有七家国际媒体做了报道,标题都是‘外资企业在华遭遇壁垒’‘华夏新能源政策引争议’之类。这是典型的舆论配合法律,给东海、给华夏施压。”
“第三,”苏曼顿了顿,“消耗我们的行政资源。应对国际仲裁需要组建专业团队,聘请国际律师,准备海量证据材料,进行多轮交锋。这会牵扯我们大量精力,让其他工作受到影响。”
三条分析,刀刀见血。
省商务厅厅长何振宇忍不住问:“那我们的胜算有多大?”
“这要看从哪个角度说。”苏曼的回答很专业,“如果纯粹从法律技术层面,我们有优势。招标程序全程公开透明,所有文件都有据可查,评审专家来自多个单位,不存在程序瑕疵。环太平洋公司的低价投标,确实存在不合理低价嫌疑,我们有充分的证据。”
她话锋一转:“但国际仲裁……从来不只是法律问题。仲裁庭的三名仲裁员,一名由我们指定,一名由对方指定,第三名由前两人共同指定。而国际商事仲裁领域,有影响力的仲裁员大多来自欧美,他们的价值判断、文化背景、对发展中国家的认知……都可能影响裁决。”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懂了苏曼的潜台词——在国际规则舞台上,我们还没有完全掌握话语权。
林峰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坐直身体,目光扫过全场:“既然躲不开,那就正面应战。苏司长,说说你的应对方案。”
苏曼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打开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已经列好了详细的应对策略。
“第一,积极应诉,聘请顶级国际法律团队。”她说,“我建议聘请‘瑞信律师事务所’,他们是国际仲裁领域的顶尖团队,在华夏有多年执业经验,既懂国际规则,也懂华夏国情。首席律师可以请陈曦同志推荐,她在那家律所有熟人。”
林峰微微颔首。陈曦是最高法的法官,她的推荐一定靠谱。
“第二,舆论反制。”苏曼调出一份方案,“我们要主动出击,把招标全过程文件——除涉密内容外——在省政府官网、商务厅官网全部公开。同时,组织专家解读,召开新闻发布会,用事实回应质疑。夏灵同志的系列报道,可以专门做一期东海如何应对国际仲裁,展示我们的开放透明。”
“第三,”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继续推进项目,不能因仲裁而停滞。旭日储能的示范项目要按计划开工,省里的支持政策要落实到位。我们要用行动证明,国际仲裁影响不了东海的发展决心。”
三条策略,层层递进,攻守兼备。
林峰听完,几乎没有犹豫:“完全同意。成立专项应对小组,我任组长,苏曼同志任首席顾问,司法厅、商务厅、发改委、能源局抽调精干力量参与。今天下午就启动工作。”
他看向罗明远:“司法厅牵头,今天就和瑞信律师事务所联系,最晚明天要见到他们的方案和报价。”
又看向何振宇:“商务厅负责舆论应对,公开文件要全面、准确,新闻发布会要专业、自信。联系夏灵,请她尽快安排报道。”
最后看向发改委主任赵建国:“旭日储能的项目,发改委要特事特办,所有审批流程加快。告诉许清源,让他放手干,天塌不下来。”
一连串指令,果断清晰,会议室里原本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振。
“散会。”林峰站起身,“苏司长留一下,其他人去落实。”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峰和苏曼,还有她带来的两名助手。苏曼示意助手也先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阳光从东窗斜射进来,在会议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会议的紧张气息,但此刻多了几分私密感。
苏曼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几棵正在抽芽的梧桐树,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我这份‘事业伙伴’的职责,时刻都在。”
林峰走到她身旁,也看向窗外:“有你在,我踏实。”
这句话很轻,但很重。苏曼转过头看他,四十三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睿智。她和林峰认识十几年了,从青州到省城,再到东海,她看着他一步步成长,从那个还有些棱角的转业军人,到如今沉稳如山的封疆大吏。
而他也看着她,从部委的年轻干部,到如今独当一面的司长。他们之间有过暧昧,有过试探,但最终定格在一种更深刻的关系上——事业上最信任的伙伴,灵魂上最懂彼此的知己。
“这次仲裁,没那么简单。”苏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环太平洋公司选择在这个时候提起仲裁,时间点太巧了。孙耀武、吴建华刚被双规,他们就出手,像是……在转移注意力,或者是在报复。”
林峰点点头:“我也这么想。秦风那边有新发现吗?”
“有。”苏曼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加密文件,“墨提斯公司被端掉后,‘牧羊人’组织在东海的信息网络出现缺口。但他们很快启用了备用渠道。李锐监测到,过去四十八小时,有至少六个新的加密信号在东海出现,都在尝试访问新能源和半导体领域的敏感信息。”
她顿了顿:“更值得警惕的是,其中一个信号,尝试访问的是……你的行程安排。”
林峰的眼睛微微眯起:“冲我来的?”
“还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苏曼的声音严肃起来,“林峰,你现在是他们的头号目标。孙耀武他们是棋子,你是下棋的人。拔掉棋子固然解气,但更关键的是保护好下棋的人。”
“我知道。”林峰说,“秦风已经加强了安保。另外,姜欣和小毅那边,也做了安排。”
提到姜欣,苏曼的眼神柔和了些:“她最近怎么样?”
“还好,医院工作忙,但很支持我。”林峰难得地露出温和的表情,“上次她还说,等你这趟来东海,一定要请你到家里吃饭。她说……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帮助。”
苏曼笑了,笑容里有几分复杂的情绪:“姜欣是个好女人。你很有福气。”
两人沉默了几秒。窗外的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说正事吧。”苏曼先转回话题,“这次仲裁,我估计对方还会有后手。除了法律战、舆论战,可能还会有市场战——比如在关键原材料上卡脖子,或者在海外市场制造麻烦。”
“我们都有预案。”林峰走到会议桌前,调出一份材料,“新能源的关键原材料,我们在推动替代技术路线。半导体方面,温知秋的自主创新已经取得突破。海外市场……顾清晏正在组织企业‘出海’,开拓‘一带一路’市场。”
他看着苏曼,眼神坚定:“这场战争是多维度的,我们也在多维度布局。法律战交给你,我很放心。其他的战场,我们各自守住。”
“好。”苏曼伸出手,“那就各自努力,在各自的战场上打赢这场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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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握住她的手。这次握手很正式,像战友之间的承诺。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杨学民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省长,苏司长,刚接到消息……旭日储能的生产车间,今天早上发生了‘意外断电’,导致一批正在测试的储能电池报废。供电公司的检修报告说是‘线路老化’,但车间负责人说,那条线路三个月前刚改造过。”
林峰和苏曼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看来,”苏曼缓缓说,“对方的‘后手’,比我们想的来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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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东海市网络安全监控中心。
李锐坐在满是屏幕的操作台前,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数据流而布满血丝。他身边的座位上,今天多了一个人——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孩,短发,戴着黑框眼镜,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的速度甚至比李锐还快。
她叫谢晚晴,是国安部门新派来的技术专家,专门协助追踪“牧羊人”组织的网络活动。
“李工,你看这个。”谢晚晴调出一个数据流分析图,“过去两小时,有十七次尝试访问省政府内部服务器的攻击,全部来自同一个ip段。我做了溯源,最终定位到……临州市。”
“临州?”李锐皱眉,“马国涛不是已经交代了吗?他手下还有人敢顶风作案?”
“不一定是他的人。”谢晚晴又调出一张图,“这个ip段属于临州市电信的一个公共wifi热点,在临州高铁站附近。攻击者很可能只是借用这个网络跳板。”
她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但我追踪了攻击手法的特征码……和三个月前墨提斯公司使用的手法高度相似。虽然做了伪装,但底层逻辑一致。”
李锐的眼神锐利起来:“‘牧羊人’启用了新的人,但用了旧的技术。这是我们的机会。”
“对。”谢晚晴点头,“我在他们的攻击代码里,发现了一个隐藏的签名——‘账簿-042’。如果我没猜错,这是‘账簿’在四月份启用的第四套攻击工具。”
“能反向追踪吗?”
“正在尝试。”谢晚晴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代码如瀑布般滚动,“对方很谨慎,用了至少八层代理,最终出口在……瑞士。”
又是瑞士。李锐想起沈梦予那边查到的信息,太平洋成长资本的最终控制方就是一个瑞士的家族办公室。
所有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继续追踪。”李锐说,“另外,把这个情况同步给秦队和林省长。‘牧羊人’在临州有活动,可能和那个神秘的数据中心有关。”
“明白。”
谢晚晴继续工作,李锐则拿起加密电话,拨通了秦风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情况。
秦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临州那个数据中心,我们的人已经摸清了基本情况。表面看是个普通的数据存储中心,但地下还有两层,安保级别很高。今晚……我们准备进去看看。”
“需要支援吗?”李锐问。
“不用,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秦风说,“你和晚晴继续监控网络动向,特别是注意有没有异常的数据传输。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个数据中心……可能是‘牧羊人’在东海的一个重要节点。”
挂断电话,李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但在这间布满屏幕的监控室里,时间仿佛停滞了,只有数据在永不停歇地流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被林峰从特战队挖过来时,林峰对他说的话:“李锐,未来的战争不只在前线,也在网络空间。我们需要有人守住这条看不见的战线。”
这些年,他守住了。从青州到省城,再到东海,他协助林峰破解了一个又一个阴谋,揪出了一个又一个内鬼。
但这一次,对手更强大,更隐蔽,也更狡猾。
“李工,”谢晚晴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我抓到他们的一个漏洞了!”
李锐立刻坐直身体:“什么漏洞?”
“攻击代码里有一个时间戳校验,但校验逻辑有问题。”谢晚晴快速解释,“如果我们在特定时间点发送特定格式的数据包,可以触发他们的调试模式,获取部分日志信息。”
她调出刚写的攻击脚本:“今晚零点,他们的系统会有一个自动维护窗口。那个时候,我们可以试试。”
李锐看着屏幕上那行行精密的代码,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好,那就今晚零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而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不同战线上的人们,都在为同一场战争准备着。
法律战、舆论战、网络战、市场战……这是一场立体战争。
而胜利,属于准备更充分、意志更坚定的一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