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日，清晨七点十分。
京城，央视大楼十四层的新闻中心办公室已经灯火通明。夏灵坐在剪辑台前，盯着屏幕上刚刚传回的境外媒体报道集锦，眉头越皱越紧。
屏幕上，欧美主流财经媒体的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东海半导体联盟被指“技术民族主义”》
《华夏芯片战略引发全球供应链担忧》
《专家警告：区域性技术壁垒或将破坏创新生态》
更让她恼火的是几家外媒的所谓“深度分析”，通篇充斥着偏见和误导，把东海的技术共享计划曲解为“政府主导的强制行为”，把正常的产业政策说成“违背市场规则”。
“夏导，你看这个。”助理小刘递过来一份打印稿，“这是昨晚刚发布的sia（全球半导体产业协会）报告中文摘要，里面直接用了‘破坏全球产业链’这样的字眼。”
夏灵接过报告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报告看似客观，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东海的做法是“封闭”和“保护主义”，甚至还引用了几个所谓的“匿名行业专家”的话，说这种模式“最终会损害华夏自身的创新力”。
“荒谬！”夏灵把报告拍在桌上，“他们自己搞技术封锁的时候，怎么不说破坏产业链？现在我们要自主创新了，反倒成了罪人？”
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向她。大家都知道夏导的脾气——平时热情开朗，但遇到这种歪曲事实的报道，会立刻变成斗志昂扬的战士。
夏灵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突然停下：“不行，我们不能坐视不管。东海的技术共享大会我参加了，现场什么情况我最清楚。这是开放合作，不是封闭保护。我们要做一期深度报道，把真实情况讲清楚。”
“可是夏导，”小刘有些犹豫，“这种涉及国际舆论的敏感话题，台里能批吗？”
“我去找领导。”夏灵抓起外套就往外走，“你们先准备素材，把技术共享大会的完整录像调出来，还有之前采访温知秋、林省长的所有资料都整理好。我马上回来。”
八点整，夏灵敲开了新闻中心主任办公室的门。
主任老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正戴着老花镜看今天的新闻简报。看到夏灵进来，他摘下眼镜：“小夏啊，这么早，有事？”
“陈主任，我想做一个系列深度报道。”夏灵开门见山，把带来的资料放在办公桌上，“关于东海半导体联盟和最近的外媒舆论战。”
老陈拿起资料翻了翻，眉头也皱了起来：“这个话题……确实敏感。现在外媒的调子你也看到了，几乎是一边倒的负面。我们如果做正面报道，会不会被说成是‘宣传机器’？”
“所以我们不做宣传，做事实。”夏灵在对面坐下，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我策划的系列报道叫《东海新‘芯’：开放合作还是技术民族主义？》。我们不去辩论对错，而是去呈现事实——采访国际知名的半导体学者、企业家，听听他们怎么看东海模式；采访参与联盟的国内企业，了解他们的真实需求；采访政府官员，但只问政策，不问立场。”
她调出手机里的策划方案：“最重要的是，我们要采访那些最初有疑虑甚至反对的人。比如欧洲的中小企业主，如果他们最初担心，但深入了解后改变了看法，这样的转变才最有说服力。”
老陈沉思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思路是对的。但操作难度很大，尤其是采访国际专家，现在这个舆论环境下，他们愿不愿意说真话？”
“我愿意试试。”夏灵眼神坚定，“我在国外读书工作过几年，有些人脉。而且我相信，真正做实业的人，眼睛是雪亮的。东海的技术共享，降低的是全行业的创新成本，这对中小企业来说是好事。”
办公室安静了几分钟。窗外的阳光渐渐爬上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好吧。”老陈终于点头，“这个系列可以做，但我有几个要求：第一，所有采访必须平衡，正反观点都要有；第二，数据要准确，每一个数字都要核实；第三，避免情绪化语言，用事实说话。能做到吗？”
“能！”夏灵站起身，“主任放心，我一定做出既专业又有深度的报道。”
“还有，”老陈补充道，“这个系列报道，你要亲自带队去东海。林峰省长那边，需要提前沟通吗？”
“我马上联系。”夏灵说，“林省长是明白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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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东海省政府大楼。
林峰刚刚结束一个关于乡村振兴的专题会议，回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看到是夏灵的来电，他微微一愣，随即接通。
“林大省长，打扰您啦！”夏灵的声音永远那么有活力，即使隔着电话，也能感受到那份热情。
“夏大记者，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林峰走到窗前，语气放松了些，“不会是又来东海蹭饭吧？”
“这次是正经事。”夏灵收敛了玩笑的语气，“林省长，外媒对东海半导体联盟的报道，您看到了吧？”
“看到了。”林峰的声音平静，“意料之中。我们动了别人的奶酪，总不能指望人家鼓掌叫好。”
“所以我想做一期系列深度报道，叫《东海新‘芯’：开放合作还是技术民族主义？》。”夏灵快速说明了策划方案，“我们不唱赞歌，也不搞辩论，就是客观呈现事实。采访国际专家、国内企业、政府官员，特别是那些最初有疑虑的人，看他们了解实际情况后怎么想。”
林峰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的边缘。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你这个思路很好。”他缓缓开口，“但夏灵，我要提醒你几点。”
“您说。”
“第一，聚焦事实，避免情绪化。外媒可以玩标签、扣帽子，我们不能。你们要用数据、案例、亲身经历来说话。第二，可以采访持不同意见者，甚至反对者。用事实和逻辑回应质疑，比空喊口号有力得多。第三，”林峰顿了顿，“注意安全。现在这个舆论环境，你去采访国际专家，可能会遇到压力甚至威胁。”
电话那头的夏灵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林省长，您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战地记者我都做过，还怕这点压力？”
“那不一样。”林峰的语气严肃起来，“舆论战有时候比真枪实弹更危险。你要去采访的那个‘全球技术创新与知识产权中心’，背景不简单。李锐他们查到，这个机构和‘牧羊人’组织有间接关联。”
夏灵那边传来倒吸冷气的声音，但很快恢复了平静：“那我就更该去了。把这个机构的真面目挖出来，不就是最好的反击吗？”
林峰知道劝不住她。这个看似活泼开朗的女孩，骨子里有种不服输的韧劲，和她做的那些战地报道一样，越是危险，越是往前冲。
“好，我支持你。”他最终说，“需要东海这边提供什么帮助？”
“两件事。”夏灵也不客气，“第一，帮我联系几位愿意接受采访的国际专家，最好是那种在行业内有公信力、说话客观的。第二，如果我采访到对东海模式有疑虑的外国企业主，能不能安排他们来东海实地看看？百闻不如一见。”
“可以。”林峰爽快答应，“国际专家我让科技厅联系，他们有些合作渠道。外国企业主来东海考察，让商务厅安排，顾清晏同志会对接。”
“太好了！”夏灵的声音明显兴奋起来，“那我这就开始准备，最晚后天带队去东海。林省长，这次我一定给您和东海一个公正的报道。”
“不是给我，是给真相。”林峰纠正道，“夏灵，记住，你们媒体的职责是记录事实，不是为谁站台。只要把事实完整、客观地呈现出来，就是对东海最大的支持。”
“明白！”
挂断电话，林峰站在窗前，久久未动。楼下院子里，几辆车正驶出大门，阳光在车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知道，夏灵这期报道如果做得好，确实能对冲掉不少负面舆论。但前提是，她能顶住压力，做出真正有深度的内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曼发来的信息：“林峰，看到外媒报道了。部里正在组织权威专家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发文，阐释在构建国内国际双循环背景下，建设健康产业生态的重要性。这几篇文章会从理论高度回应质疑，你们在实践层面的报道要跟上。”
林峰回复：“正在安排。央视夏灵策划了系列深度报道，你们在理论层面发声，我们在实践层面展示，双管齐下。”
“夏灵？”苏曼很快回复，“她做这个选题很合适。她在国际媒体圈有些人脉，采访外国专家有优势。不过你要提醒她，现在境外势力对东海的关注度很高，采访过程可能会有干扰。”
“已经提醒了。”林峰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你那边也注意安全。‘牧羊人’的触角，可能比我们想的伸得更长。”
“放心，我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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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一日，德国慕尼黑。
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会议室，在深色的木质会议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夏灵和她的团队坐在这间可以俯瞰慕尼黑老城的会议室里，对面是一位五十多岁、头发微秃的德国企业家——汉斯·穆勒，一家专做工业芯片设计的中小企业创始人。
采访已经进行了四十分钟。汉斯最初的态度明显带着疑虑，甚至有些抵触。
“夏女士，我直说吧。”汉斯用带着德语口音的英语说，“我看过关于东海半导体联盟的报道，这种‘技术共享’模式听起来很美，但实际操作中问题很多。知识产权怎么保护？技术标准怎么统一？最重要的是，这会不会变成政府主导的垄断行为？”
夏灵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调出平板电脑上的资料：“穆勒先生，我们不妨先看看具体内容。这是华夏芯开放共享的十五项专利清单，每一项都有详细的技术说明和应用场景。这是他们自主研发的三套eda工具，和国外同类产品的功能对比。”
她一边展示，一边解释：“关于知识产权，联盟有详细的保护机制——共享专利只能在联盟内部使用，不能外泄；如果企业利用共享技术开发出新专利，需要反哺专利池；所有技术使用都有记录可查。”
汉斯认真看着那些资料，眉头渐渐舒展开。他拿起其中一份专利说明书，仔细阅读了技术细节，突然抬头问：“这个多层金属互连工艺，他们真的做到了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是的。”夏灵调出车间测试视频，“这是华夏芯生产线的实拍画面。他们用了八年时间，从零开始搭建这套工艺体系。温知秋董事长说过，当初他们也想买国外的技术，但人家不卖，只能自己搞。”
汉斯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慕尼黑老城的教堂尖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若隐若现。
“你知道吗，夏女士。”他缓缓开口，“我的公司做了二十三年工业芯片设计。二十三年来，我们一直用美国的eda工具，一年的授权费就要一百五十万欧元。这还不算升级费用、培训费用。对我们这种只有五十人的小公司来说，这是沉重的负担。”
他转过身，眼神复杂：“我们也想尝试新的设计思路，但那些昂贵的工具限制了我们。我们买不起全套软件，只能用最基础的版本，功能受限，效率低下。”
夏灵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去年，我们接了一个新能源汽车电池管理芯片的项目。”汉斯继续说，“客户要求很高，需要用到最新的仿真验证工具。但那套工具的单次授权费就要三十万欧元，我们犹豫了很久，最终放弃了那个项目。”
他拿起夏灵带来的资料，翻到eda工具那一页：“如果……如果真的有替代选择，价格只有十分之一，功能还能满足需求……这对我们这样的公司来说，是救命稻草。”
采访气氛完全变了。从最初的质疑，变成了深入的探讨。汉斯问了很多技术细节，夏灵一一解答，有些答不上来的，她当场视频连线了华夏芯的技术团队。
一个小时后，汉斯做了决定。
“夏女士，我想去东海看看。”他说，“亲眼看看他们的生产线，亲自试用他们的工具。如果真如你所说，我愿意成为东海半导体联盟在欧洲的第一个合作伙伴。”
夏灵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平静地说：“穆勒先生，我可以安排。东海省商务厅会负责接待，您可以看到最真实的情况。”
“好。”汉斯站起身，和她握手，“另外，我想在你的节目里说几句话。告诉那些和我一样有疑虑的人，有时候，我们被固有的思维限制得太久了。华夏的半导体产业，也许真的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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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日，晚上十一点。
东海，省政府家属院。
林峰刚刚批完最后一份文件，准备休息时，手机收到夏灵发来的加密文件。附言：“初剪样片，第一集。国企业家汉斯·穆勒的采访和转变。您先看看，提提意见。”
林峰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戴上耳机。
四十五分钟的样片，他看得非常认真。片子从外媒的负面报道切入，引出问题；然后呈现东海技术共享大会的实况，温知秋的演讲；接着是汉斯·穆勒的采访，完整记录了他从疑虑到认同的转变过程；最后是几位国际学者的评论，有支持也有保留，但都承认“这种模式值得关注和研究”。
片子的剪辑很克制，没有煽情音乐，没有夸张解说，就是用事实和人物自己的话，构建了一个立体的图景。特别是汉斯那句：“如果真的有替代选择，价格只有十分之一……这对我们这样的公司来说，是救命稻草。”朴实，但直击人心。
片尾，夏灵的声音响起：“技术创新没有国界，但创新成果的分享需要智慧和勇气。东海半导体联盟的探索才刚刚开始，它会成功还是失败，需要时间检验。但至少，有人愿意尝试一条不一样的路。这条路，也许崎岖，也许漫长，但重要的是，他们迈出了第一步。”
画面淡出，片尾字幕滚动。
林峰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说话。书房里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窗外的城市已经入睡，只有零星几盏灯火还在亮着。
他拿起手机，给夏灵回复：“专业、有力，谢谢你。”
几分钟后，夏灵发来一个笑脸，还有一条语音信息。林峰点开，她带着疲惫但兴奋的声音传来：“能为你和东海做点事，我开心。林峰，你知道吗，采访汉斯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们所有人都能用这样开放的心态去看待创新，去理解彼此，这个世界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林峰回复：“会的。但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去搭建理解的桥梁。”
“那我继续搭桥去啦！”夏灵的语音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明天采访法国的一家半导体材料公司，他们最初也是质疑者。等我好消息！”
结束对话，林峰关上电脑。书房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知道，夏灵这期报道播出后，舆论场会出现新的声音。不一定能完全扭转负面评价，但至少，会有更多人愿意理性看待东海的探索。
而这，就是破局的开始。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李锐发来的加密信息：“头儿，追踪到‘全球技术创新与知识产权中心’的部分资金来源，最终指向一个瑞士银行账户。账户持有人……是一个已经去世七年的人。明显是傀儡账户。正在深挖。”
林峰回复：“继续。另外，夏灵团队在欧洲采访，可能会有安全风险。让秦风安排人暗中保护，但不要打扰他们工作。”
“明白。”
放下手机，林峰走到窗前。夜色中的东海静谧而深邃，远处的海面上有轮船的灯火明明灭灭，像永不疲倦的眼睛。
他想，这场舆论战，也许比想象中更难打。
但再难，也要打下去。
因为这不是为了争一时之长短，而是为了争一个公平说话的机会，争一个被客观看待的权利。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但光，已经亮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