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午后一时三十分。
东海国际会议中心主会场内，灯光璀璨，人声鼎沸。可容纳八百人的会场几乎坐满，前排是省内各大半导体企业、高校院所的负责人，中间是来自全国各地的产业链上下游企业代表，后排则是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空气里弥漫着混合了咖啡香、纸张油墨和某种隐约兴奋的情绪。
林峰坐在主席台左侧的嘉宾席第三排，这个位置既不张扬，又能清晰看到台上台下的反应。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显得比平时随意几分。身旁坐着的是省科技厅厅长和省工信厅厅长，两人正低声交流着什么。
“林省长，您看今天这阵仗。”科技厅厅长侧过身，压低声音，“全国半导体行业排名前五十的企业，来了四十三家。连美国应用材料、荷兰阿斯麦这些国际巨头的华区代表都来了，坐在第五排靠右的位置。”
林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几个西方面孔，正襟危坐，表情严肃。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东海的动作，已经引起了国际同行的关注。
“来了就好。”林峰淡淡地说，“怕的是他们不来。”
下午两点整，会场灯光暗下，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主持人简短开场后，温知秋走上了台。
她今天穿了身剪裁得体的宝蓝色西装套裙，长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发髻，脸上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比在车间时多了几分精致，但眼神里的锐利丝毫未减。她走到讲台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来宾，各位同行，下午好。”温知秋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清晰而有力，“我是华夏芯科技董事长温知秋。今天站在这里，我的心情很复杂。八年前，我回国创立华夏芯时，国内的半导体产业生态还是一片荒漠。我们买不到先进设备，招不到成熟人才，甚至连一个合格的供应商都很难找到。”
会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那时候，有人劝我，做代工吧，稳当。有人劝我，做低端吧，容易。但我和我的团队选择了最难的路——自主研发。”温知秋顿了顿，目光落在台下前排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专家身上，“因为我们知道，核心技术是买不来的，求不来的，只能自己干出来。”
掌声响起，起初零星，然后汇成一片。
温知秋等掌声平息，才继续：“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夜。我们经历了三次资金链断裂，两次技术路线失败，无数次的质疑和嘲笑。但我们挺过来了。去年，‘凤凰-i’架构流片成功，性能达到国际主流水平的百分之八十五。这个成绩，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她调出身后的大屏幕，上面出现“东海半导体产业技术协同创新中心”的字样。
“今天，我代表华夏芯，在这里宣布三件事。”温知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第一，我们将首批十五项核心工艺专利包，向所有加入东海半导体产业联盟的企业无偿开放共享。”
屏幕切换，列出十五项专利的名称、技术领域、应用场景。会场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声——这些专利涵盖了从芯片设计到封装测试的多个关键环节，其中三项甚至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
“第二，我们自主研发的三套eda工具模块——‘灵犀’设计平台、‘磐石’验证工具、‘织网’布线系统，将以成本价授权给联盟内企业使用。”
屏幕上出现三套工具的界面截图，功能清晰，操作逻辑简洁。台下几位中小设计公司的负责人已经激动地开始交头接耳——对他们来说，昂贵的国外eda工具一直是压在头上的大山，现在终于有了替代选择。
“第三，”温知秋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坚定，“我们发起成立‘东海半导体产业技术协同创新中心’。这个中心实行‘项目共研、专利池共享、风险共担’的机制。简单说，就是大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有技术出技术，共同攻关，共享成果。”
她详细解释了机制：企业可以根据自身技术需求提出研发项目，中心组织专家评审后立项；项目研发形成的专利进入联盟专利池，所有成员企业都有权使用；研发风险由参与企业共同承担，政府提供部分补贴和税收优惠。
“我们的目标，”温知秋最后说，“是用三到五年时间，在东海打造一个从材料、设备、设计、制造到封测的完整半导体产业链，形成一个自主可控、开放合作的产业生态。”
话音落下，会场陷入短暂的寂静。
然后，掌声如雷般爆发。前排几位老专家站起身鼓掌，眼眶发红。中小企业的代表们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有人甚至喊出了“温总万岁”这样的口号。后排的记者们疯狂按动快门，闪光灯连成一片。
但第五排那几个国际厂商代表，脸色明显凝重。其中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摇摇头，表情复杂。
林峰在台下静静看着，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知道，温知秋今天这番话，不仅是在宣布一个计划，更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东海的半导体产业，要换一种玩法了。
掌声持续了两分多钟才渐渐平息。主持人上台，进入提问环节。
前几个问题都很温和，有企业代表询问加入联盟的具体流程，有学者关心技术共享的知识产权保护，有官员询问政府支持政策。温知秋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直到第七个提问者举起手。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外国记者，操着一口略带口音但很流利的中文：“温女士，我是《环球科技评论》的记者詹姆斯。您刚才宣布的无偿共享专利，让我很惊讶。据我所知，这些专利的研发投入至少超过十亿元人民币。请问，这种‘无偿共享’是否违背了知识产权保护的基本原则？是否是在政府压力下做出的非市场化行为？”
问题很尖锐，像一把刀子直插要害。
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温知秋身上。几个国际厂商代表坐直了身体，显然这个问题问出了他们的心声。
温知秋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那位记者，足足沉默了五秒钟。这五秒钟里，会场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詹姆斯先生，您这个问题很好。”温知秋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稳，“首先我要澄清一点，华夏芯的所有决定，都是基于市场判断和企业战略，没有任何政府强制。林省长就坐在台下，您可以亲自问他，他有没有给我下过任何命令。”
她转向台下，目光与林峰短暂交汇。林峰微微颔首，表情平静。
“其次，关于知识产权保护。”温知秋转回目光，“我们保护知识产权，但我们也认为，在半导体这样的战略性、基础性产业，过度保护会阻碍整个行业的技术进步。您知道现在一套先进的eda工具授权费是多少吗？每年至少两百万美元。这对中小企业来说，是难以承受的重负。”
她调出一张图表，显示国内外eda工具的价格对比。
“我们开放专利，低价授权工具，目的不是破坏知识产权，而是要降低全行业的创新成本，加速技术迭代。”温知秋的声音提高了些，“如果我们所有人都把技术锁在保险柜里，那华夏的半导体产业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但如果大家把各自的技术拿出来，互相借鉴，共同完善，我们就有可能实现超越。”
詹姆斯还想追问，但温知秋已经转向下一个提问者：“下一位。”
接下来的问题恢复了温和。提问环节持续了四十分钟，温知秋回答了十八个问题，始终保持着专业、开放、自信的姿态。
下午三点四十分，会议进入签约环节。三十八家企业在现场签署了加入联盟的协议，其中包括五家国内知名的设计公司、三家设备制造商，还有两家材料供应商。签约台上闪光灯不断，掌声此起彼伏。
林峰在台下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知道，从今天起，东海的半导体产业将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从单点突破转向集群发展，从各自为战转向协同创新。
但他也清楚，挑战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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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东海市网络安全监控中心。
李锐坐在满是屏幕的操作台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他面前的六块显示屏上，数据流如瀑布般滚动。其中一块屏幕上，显示的是境外某知名半导体行业组织的官网页面。
“头儿，有情况。”李锐按下通讯键，“sia（全球半导体产业协会）刚刚发布了一份行业报告，专门提到了东海。”
秦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什么内容？”
“标题是《警惕区域性技术保护主义对全球产业链的破坏》。”李锐快速浏览报告摘要，“报告里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多处暗示东海半导体联盟‘可能涉嫌垄断’、‘破坏全球产业分工’、‘违背市场公平原则’。还特别提到了技术共享计划，说这‘可能引发知识产权争端’。”
“典型的舆论战开场。”秦风冷笑，“把我们的自主创新说成保护主义，把我们的开放共享说成垄断。报告传播范围怎么样？”
“正在追踪。”李锐调出数据监控界面，“目前已经被七家国际媒体转载，在推特、领英等平台开始有讨论。有几位所谓的‘行业专家’在转发时加上了更负面的评论。”
“把报告全文和传播数据打包，发给我和林省长。”秦风说，“另外，查一下这份报告的起草背景，看看是谁在背后推动。”
“明白。”
李锐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闪现。五分钟后，他皱起了眉头。
“头儿，有点意思。”他说，“这份报告虽然挂在sia官网上，但起草方是一个叫‘全球技术创新与知识产权中心’的机构。我查了这个机构的背景，注册在华盛顿，成立不到两年，资金来源不明。但它的顾问委员会里，有两个人值得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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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一个是前美国商务部官员，曾经参与制定对华半导体出口管制政策。另一个，”李锐顿了顿，“是一家国际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而这家律师事务所，是太平洋成长资本的法律顾问。”
所有线索，又开始往同一个方向汇拢。
秦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继续挖。我要知道这个机构的所有资金来源、所有关联方、所有活动记录。另外，监控所有转载这份报告的媒体，看看有没有什么规律。”
“已经在做了。”李锐说，“初步发现，最先转载的三家媒体，都接受过同一家基金会的资助。而这个基金会，和太平洋成长资本有间接关联。”
“好。保持监控，有进展随时汇报。”
通讯结束。李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但他知道，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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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二十分，东海国际会议中心后台休息室。
温知秋刚刚送走最后一波采访的记者，有些疲惫地靠在沙发上。助理递过来一瓶水，她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大半瓶。
门被轻轻推开，林峰走了进来。
“温总今天表现精彩。”林峰在对面沙发坐下，微笑着说，“特别是回答那个外国记者的问题，很有水平。”
温知秋放下水瓶，脸上难得露出放松的表情：“林省长过奖了。其实我当时心里也在打鼓，怕说错话给东海惹麻烦。”
“你没有说错。”林峰认真地说，“你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也是方向。技术共享不是破坏知识产权，而是为了构建更健康的生态。这个道理，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你说再多也没用。”
温知秋看着他，突然笑了：“林省长，我有时候在想，我这算不算替你挡了子弹？今天那个记者的问题，明显是冲着政府来的。如果我在台上说错一句话，明天的头条可能就是‘东海政府强制企业共享专利’。”
林峰摇摇头：“不，你不是替我挡子弹。你是开辟了新战场。从今天起，东海半导体产业的每一步，都会被人用放大镜盯着。你做得好，他们会挑刺；你做不好，他们会嘲笑。这场仗，比在车间里搞研发更难打。”
“我知道。”温知秋的表情重新严肃起来，“但我不怕。八年前我一个人回国时都不怕，现在有整个东海做后盾，我更不怕。”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林省长，技术共享这件事，确实有风险。万一我们的专利被滥用，或者联盟内部出现分歧，或者国际舆论压力太大……”
“这些风险，省里都有预案。”林峰打断她，“知识产权保护机制、联盟管理章程、舆论应对策略，相关部门都在制定。你要做的，就是继续带领华夏芯往前走，把技术做好，把产品做好。其他的，交给专业的人。”
温知秋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但她很快控制住情绪，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车间里还有一批芯片要测试。”
“注意休息。”林峰也站起身，“别把自己累垮了。”
“放心，我身体好着呢。”温知秋笑了笑，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她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林省长，谢谢您。没有您的支持，华夏芯走不到今天。”
说完，她推门离开，背影挺拔，步伐坚定。
林峰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来，在休息室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风发来的加密信息：“头儿，sia报告的事已确认，是‘牧羊人’舆论战的第一波。李锐正在追踪资金链。另外，张伟今晚有新的会面，地点在滨海新区的一家私人会所。”
林峰回复：“继续监控。注意安全。”
他收起手机，走出休息室。走廊里，参会代表们还在热烈讨论着刚才的会议，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期待。几个中小企业的负责人看到他，赶紧走过来打招呼：
“林省长，今天的会议太及时了！我们公司正愁买不起国外的eda工具呢！”
“省长，加入联盟需要什么条件？我们想马上申请！”
“林省长，能不能请您给我们讲讲省里的扶持政策？”
林峰耐心地一一回应，和他们交流了十几分钟。在这个过程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新的力量正在东海凝聚——不是自上而下的行政命令，而是自下而上的产业共识。
下午五点，林峰坐车离开会议中心。车子驶上高架桥时，他透过车窗看到，夕阳下的东海市笼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辉中。远处的工业园区里，厂房林立，烟囱冒着白烟，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但在这生机之下，暗流依然汹涌。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沈梦予发来的信息：“省长，国家外汇局已经启动对太平洋成长资本的穿透式审查。初步反馈，这家基金的资金来源涉及至少十二个离岸账户，层层嵌套，极其复杂。审查可能需要两周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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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峰回复：“加快进度。另外，那三家企业的情况怎么样？”
“陈启明的产业基金已经接触了旭日储能和新时代电池，两家企业都表示更愿意接受本土资本。但东海风电的创始人有些犹豫，因为太平洋成长资本开的条件实在太好了。”
“做工作。”林峰指示，“让国资委出面，找东海风电的创始人谈。告诉他，境外资本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如果他还是执迷不悟，省里会重新考虑对东海风电的政策支持。”
“明白。”
车子驶入省政府大院时，天已经快黑了。林峰下车，看到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在晚风中摇曳，新绿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抬头看了看办公楼，七层省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那是杨学民在加班整理今天的会议材料。
他没有立即上楼，而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春夜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淡淡的花香。远处传来城市的喧嚣声，车流声，人声，混合成这座城市的脉搏。
他知道，今天的技术共享大会，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会有更多的挑战，更多的斗争，更多的艰难选择。
但他也相信，只要方向对了，路再难也能走下去。
就像那些在会场上激动鼓掌的中小企业家，就像在车间里日夜奋战的温知秋团队，就像在审计一线坚守的顾清晏，在金融防线值守的沈梦予，在暗处守护的秦风和李锐……
这些人，才是东海真正的力量。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种力量凝聚起来，指向同一个方向。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姜欣发来的短信：“小毅学校今天开家长会，老师表扬他了。晚上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鲈鱼，早点回来。”
林峰看着这条短信，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
他回复：“半小时后到家。”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办公楼。
灯光从楼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而这座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