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日，傍晚六点四十分。
东海与邻省交界处，一片掩映在丘陵深处的温泉度假村早已过了营业季。初春的山间薄雾缭绕，几栋仿古建筑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最深处那栋独立院落外，两盏仿古灯笼在晚风中微微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青石板小径。
林峰的车子在山道上绕了三圈，确认没有尾巴后，才缓缓驶入度假村的后门。秦风提前三天就包下了整个院落，所有服务人员都被暂时调离，换上了自己人。
“头儿，周省长已经到了，在‘听松阁’。”秦风拉开车门，低声汇报，“周围三公里内布了十二个暗哨，电子屏蔽已开启。安全。”
林峰点点头，下车。山间的晚风带着料峭寒意，他紧了紧风衣领口，沿着青石板路向院落深处走去。路旁的竹林在风中发出沙沙声响，衬得周遭愈发寂静。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目光快速扫过环境——建筑布局利于警戒，视野开阔，撤退路线至少有三条。秦风选的地方，总是专业的。
听松阁是一栋二层小楼，门口站着一位便装青年，见到林峰后微微颔首，侧身推开门。屋内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周岚坐在临窗的茶桌前，正用镊子夹起茶叶放入紫砂壶中。她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羊绒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官场气息，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感。
“来了？”周岚没有抬头，专注地冲洗着茶具，“自己坐。这地方还不错吧？”
“岚姐选的，自然不错。”林峰在她对面坐下，脱掉风衣搭在椅背上。茶桌是整块老榆木打造，纹理古朴，上面除了茶具，还摊开着一份文件，密密麻麻都是手写的批注。
周岚这才抬起眼看他。窗外的暮色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四十六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瘦了。”她打量了他几秒，下了结论，“这半个月，没睡好吧？”
“事情多。”林峰接过她递来的茶杯，茶汤金黄透亮，是上好的金骏眉，“岚姐倒是气色不错，看来进京是件开心事。”
周岚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复杂：“开心谈不上，责任更重了。今天约你见面，一是告别，二是有些事，必须当面说。”
她放下茶杯，神情严肃起来：“我的调令已经下了，国家能源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分管新能源和战略规划。四月一号正式报到。”
“恭喜。”林峰真诚地说，“这个位置，能做的事更多。”
“所以我才要见你。”周岚从文件里抽出一份标着“机密”字样的材料，推到林峰面前，“你看看这个。”
林峰接过，快速浏览。这是一份《新能源产业安全与发展战略》的框架草案，还处于内部讨论阶段。草案里多次提到“东海探索”“东海经验”，甚至专门有一节分析“东海半导体与新能源产业协同模式”。
“国家层面已经意识到问题了。”周岚等他看完，缓缓开口，“油价暴跌不是偶然事件，是有人在做局。国际能源署（iea）下个月要修订《全球能源转型路线图》，草案里新增了对‘区域性产业政策’的限制条款，矛头直指像东海这样的模式。”
林峰的指尖在文件上划过，停在那个条款上：“‘防止以国家安全为由构建技术壁垒’……这是针对我们来的。”
“不止。”周岚又推过来一份材料，是国际大宗商品市场的分析报告，“过去三个月，锂、钴、稀土等新能源关键原材料的价格波动异常剧烈。有证据显示，有国际资本在同步做空原油、做多这些原材料，进行‘两头挤压’。目的很明确——抬高我们的转型成本，拖延我们的战略步伐。”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而且，这些动作的背后，有‘牧羊人’的影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茶壶在电陶炉上发出细微的沸腾声，水汽氤氲上升，在两人之间隔出一层薄薄的雾障。
“他们在能源局内部也有渗透？”林峰问得很直接。
周岚没有立即回答。她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氤氲热气后的眼神锐利如刀：“不是直接的代理人，那样太低级。是理念渗透，是影响决策的‘思想掮客’。局里有几位专家，还有个别司局级干部，他们的学术背景、人脉网络、政策主张，都和境外某些智库、基金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不一定直接拿钱办事，但他们的研究成果、政策建议，会无形中迎合某些外部势力的诉求。”
她举了个例子：“比如在讨论新能源补贴政策时，有人反复强调‘要遵循国际规则’‘避免引发贸易争端’，却刻意淡化产业安全和国家战略。又比如在制定技术路线时，有人极力推崇某一国外技术体系，贬低自主创新的价值。这些声音，单个看都符合专业逻辑，但汇聚起来，就会形成一种无形的导向。”
林峰听懂了。这是比直接腐败更隐蔽、更危险的渗透——不是收买个别人，而是影响决策氛围，塑造政策偏好。
“所以斗争分三层。”他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第一层，东海清理战场，这是治标。把孙耀武、吴建华这些人挖出来，把造假的企业整治好，把境外资本的恶意收购挡回去。”
周岚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层，国家构建战略，这是治本。”林峰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你到能源局后，推动《新能源产业安全与发展战略》落地，从顶层设计上筑牢防线。把东海的经验提炼、升华，变成国家层面的制度和政策。”
“第三层呢？”周岚问，眼里已有赞许。
“第三层，国际争夺规则，这是治远。”林峰的声音沉稳有力，“iea的规则、wto的框架、国际技术标准……这些才是真正的战场。我们要有人去那里发声，去博弈，去争取话语权。不能总让别人制定规则，我们被动遵守。”
三层斗争，层层递进，格局顿开。
周岚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我的小狼，你真的成长了。当年在果城，你还在学怎么跟地方上的牛鬼蛇神周旋。现在，已经能看到国际棋盘上的落子了。”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林峰微微一怔。只有周岚会这么叫他，她看他像头初入丛林的小狼，莽撞但勇敢。
“都是岚姐教得好。”他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少来。”周岚白了他一眼，神情重新严肃，“说正事。我进京后，我们的合作要升级。你在东海打造‘样板间’，把半导体和新能源协同发展的模式做实、做透、做出成效。我在能源局为你争取政策空间、提供顶层情报、对接国家资源。东海的经验，就是国家战略最好的实践支撑。”
她调出手机里的一份日程表：“下个月，能源局要召开全国新能源工作会议，我会争取把东海列为现场考察点。另外，国家制造业转型升级基金正在遴选重点支持项目，东海半导体产业集群和新能源示范项目，都要报上去。”
“明白。”林峰快速记下，“东海这边，三箭齐发已经启动。新能源专项整治，顾清晏在牵头；半导体集群建设，温知秋在推进；金融风险防控，沈梦予在布网。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眉头微皱：“资金压力很大。油价暴跌，地方财政吃紧，企业现金流紧张。陈启明的产业基金虽然能顶一部分，但缺口还是不小。”
“资金问题我想办法。”周岚果断地说，“国家层面有几支政策性基金，我可以协调对接。另外，国开行、进出口银行这些政策性银行，对符合国家战略的项目有专项贷款。你把东海的需求整理清楚，我帮你穿针引线。”
两人又详细讨论了半个多小时，从政策对接到项目申报，从人才引进到技术合作。茶换了两道，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山间的灯火零星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晚上八点二十分，该说的基本说完了。
周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山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林峰，”她背对着他，声音有些飘忽，“京城那个地方，比省里复杂十倍。能源局看着是个业务部门，但牵扯的利益方太多了——传统能源巨头、新能源新贵、金融机构、地方政府、国际资本……每个人背后都有一张网。我这一去，是机遇，也是雷区。”
林峰也站起身，走到她身侧：“岚姐，你从来都不是怕事的人。”
“我不怕事，但怕坏事。”周岚转过身，看着他，“我的位置，可以做很多事，但如果走错一步，也可能造成很大损失。所以，我需要你在东海把基础打牢。你的‘样板间’越扎实，我在京城说话就越有底气。”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记忆里。然后，她向前一步，轻轻拥抱了他。
这个拥抱很短暂，很克制，但很用力。林峰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檀香，能听到她在他耳边轻声说：“我的小狼，京城风大，你也万事小心。东海这一摊子，比京城简单不了多少。‘牧羊人’在暗处，手段只会越来越狠。”
她松开手，后退一步，眼眶有些发红，但迅速恢复了平静：“对了，萌萌今年夏天大学毕业，学的是环境工程。她想去东海实习，看看你治下的新能源产业是什么样子。你帮着安排一下，不用特殊照顾，让她从基层干起。”
“好。”林峰点头，“岚姐放心，我会安排好。”
周岚笑了笑，这次的笑容轻松了些：“那丫头崇拜你呢，看了夏灵的纪录片，非要来东海。我说你林叔叔忙得很，没空管你。她说，那我去给他当个端茶送水的小助理也行。”
难得的家常话，冲淡了离别的凝重气氛。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周岚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了。我明天一早的车进京，就不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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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姐保重。”林峰伸出手。
周岚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你也保重。记住，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们是一条战线的战友。你在前方冲锋，我在后方支援。”
“明白。”
林峰穿上风衣，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岚重新坐回茶桌前，拿起那份文件，低头阅读。灯光在她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那背影挺拔而孤独。
他轻轻带上门，走进夜色。
山间的风更冷了。秦风从暗处走出来，递给他一个保温杯：“头儿，姜汤，驱驱寒。”
林峰接过，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开：“周省长这边，确保安全进京。”
“已经安排好了。”秦风说，“明天我们的人会全程护送，直到她安全抵达能源局宿舍。另外，李锐监测到，最近三天，有境外ip多次尝试访问周省长在邻省工作期间的相关信息，包括行程、会议记录等。已经做了反制。”
“看来有人对她进京很关注。”林峰冷笑，“继续监控，所有异常动向都要记录。”
“是。”
车子驶离度假村，重新投入蜿蜒的山道。林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三层斗争。东海治标，国家治本，国际治远。
周岚进京，不仅是个人的晋升，更是这场斗争升级的标志。从今天起，他们的战场从一省之地，扩展到了国家层面，甚至国际舞台。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看到是沈梦予发来的信息：“省长，国家外汇局的穿透审查有了初步结果。太平洋成长资本的最终控制方，是一个注册在瑞士的家族办公室。这个家族办公室的创始人……是前国际能源署的高级顾问。”
又一个线索，指向了iea。
林峰回复：“继续深挖。查这个家族办公室的所有投资记录，所有关联方，所有活动轨迹。”
“明白。”
车子驶出山区，重新进入平原。远处，东海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林峰看着那片光海，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座城市，这个省份，有太多他在乎的人和事。姜欣和小毅在等他回家，温知秋还在车间里奋战，顾清晏在审计一线坚守，沈梦予在监控资金流动，秦风和李锐在暗处守护……
而现在，周岚也要去往京城，在那个更复杂的棋盘上落子。
所有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为同一个目标努力。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杨学民发来的明天日程安排：上午九点，听取新能源专项整治阶段性汇报；十点半，会见陈启明等企业家代表；下午两点，召开半导体产业集群建设推进会……
日程排得很满，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回复：“收到。另外，帮我查一下国家制造业转型升级基金的申报条件和截止时间。”
“好的，省长。”
车子驶入市区，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夜晚的东海依然繁忙，车流如织，人潮涌动。这是一座永不疲倦的城市，就像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永远在奔跑，永远在奋斗。
林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转业到地方时，一位老领导对他说过的话：“为官一任，不只是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更是要扛起一方百姓的期待，扛起一个时代的责任。”
那时候他还不太懂。现在，他懂了。
车子在家属院门口停下。林峰抬头看去，家里客厅的灯还亮着。那温暖的黄光，像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归途。
他推开车门，脚步坚定地走向那束光。
身后，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
而远在数百公里外的京城，另一场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