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日凌晨三点，“华夏芯”洁净车间。
温知秋趴在电子显微镜的观察窗前，右眼紧贴目镜，左手精细地调整着焦距旋钮。显微镜下的芯片表面像一片微缩的星河，晶体管阵列如城市网格般整齐排列，但在某个角落，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划痕像闪电劈开了这片秩序。
“找到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第七区，坐标x-347，y-218，一道零点三微米的划痕。这就是导致电路短路的原因。”
身后的技术员小王迅速记录，脸色难看：“又是硅片运输机械臂的问题。温总，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
温知秋直起身，揉了揉酸胀的右眼。连续四十八小时在车间里，她的无尘服内衬已经被汗水浸透又干涸了好几次。车间的恒温恒湿系统让室温保持在二十二度，但她依然感觉燥热——那是焦虑和压力在身体里燃烧。
“机械臂的定位精度是多少？”她问。
“设计值是正负零点一微米，但实际运行中，尤其是在连续工作八小时后，误差会累积到零点五微米。”小王调出监控数据，“而且……这台机械臂是国产替代型号，核心伺服电机用的是德瑞克斯的技术，现在被远程锁死了性能模式，只能运行在百分之七十的功率下。”
又是远程锁定。温知秋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她的嘴唇干裂出血了。自从三天前那台光刻机被授权锁定后，生产线上的十七台关键设备陆续出现了类似问题。有些是直接停机，有些是性能降级，像这台机械臂，就像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
“温总，要不先休息一下？”小王小心翼翼地说，“您已经……”
“张总工那边有进展吗？”温知秋打断他。
“七〇三所的专家还在调试激光退火设备，据说遇到了热分布不均的问题。”小王看了眼平板电脑上的工作群，“许薇教授团队那边，新型架构的仿真遇到了收敛问题，已经算了二十多个小时还没出结果。”
四面楚歌。温知秋脑海里闪过这个词。设备被锁，工艺不稳，架构遇阻，良品率卡在百分之三十七这个令人绝望的数字上。而德瑞克斯的专利诉讼，还有五天就要开庭。
她走到车间角落的休息区，从自动售货机里买了一罐冰咖啡。铝罐表面的水珠在手中化开，冰冷的感觉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她靠在墙上，打开手机，凌晨三点十分的工作群里，消息还在滚动：
【工艺一组】：“第七批硅片检测完成，良品率百分之三十八，比上一批提升一个点。划痕问题还是主要缺陷。”
【设备维护】：“三号刻蚀机报警，真空度不稳，疑似密封件老化。备用件库存为零。”
【架构设计】：“‘凤凰’架构的功耗仿真还是爆了，28纳米工艺下，单位面积的功耗比设计目标高百分之四十。许教授说需要重新设计缓存结构。”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块石头，垒在她心上。温知秋闭上眼睛，冰咖啡的苦味在口腔里蔓延。她想起两天前林峰对她说的话：“不要想两个月能不能出样片，就想今天要解决的问题。”
可是今天的问题，看起来也解决不了。
手机震动，是许薇打来的视频电话。温知秋接通，屏幕里出现许薇疲惫但依然冷静的脸。她身后是实验室的背景，白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架构图。
“温总，还没休息？”许薇问。
“你不也没休息。”温知秋勉强笑了笑，“架构那边怎么样了？”
“遇到麻烦了。”许薇揉着太阳穴，“‘凤凰’架构的理论设计很漂亮，但落到28纳米工艺上，功耗和面积都超标。我和团队算了二十多个小时，所有优化方案都试过了，还是达不到设计目标。”
她调转摄像头，对准白板：“你看这里——我们原本设计的缓存结构是传统的sra，但sra在28纳米下的漏电太严重。如果换成更先进的edra，工艺又支持不了。这就是个死循环。”
温知秋盯着那些公式。她虽然不是架构专家，但作为芯片制造负责人，她知道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架构设计决定了芯片的性能上限，如果架构都走不通，后续的制造工艺再精良也没用。
“许教授，有没有可能……”温知秋犹豫着说，“我们不追求通用性？既然先进工艺被卡脖子，那我们就在成熟工艺里找极限。比如，不做通用cpu，做专用加速芯片。专用芯片可以牺牲通用性，换取特定场景下的高性能。”
视频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许薇的眼睛亮了：“你是说……asic路线？”
“对。”温知秋越说思路越清晰，“ai推理芯片、图像处理芯片、密码加速芯片……这些专用芯片不需要复杂的通用架构，可以把晶体管资源全部用在刀刃上。而且，专用芯片的软件生态简单，不需要重写整个操作系统。”
许薇快速在白板上写起来：“如果走asic路线，我们可以把‘凤凰’架构简化，去掉不必要的通用计算单元，全部换成专用硬件加速器。这样面积可以缩小百分之三十，功耗能降百分之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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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笔，转头看着摄像头：“温总，这个思路可以！但需要重新设计，时间……”
“时间我这边争取。”温知秋打断她，“张总工正在改造生产线，如果你们能在一周内拿出新的架构设计，我可以让工艺组同步适配。”
“一周……”许薇苦笑，“你知道芯片设计周期一般是多长吗？至少三个月。”
“所以才是‘联合攻关’。”温知秋说，“许教授，我没有三个月，你也没有。林省长给我们的是两个月，现在已经过去三天。要么一起闯出一条路，要么一起失败。”
视频那头，许薇看着她，然后缓缓点头：“好。一周，新架构。但我需要七〇三所那边配合，有些工艺参数要提前确定。”
“张总工那边我去沟通。”
挂了电话，温知秋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她走向车间的另一端，那里是七〇三所专家组的工作区。
张克艰总工程师正坐在一台仪器前，戴着老花镜看数据。他今年六十二岁，本该退休的年纪，但此刻精神矍铄，像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温总，还没休息？”张克艰的声音温和而沉稳。
“张总工不也没休息。”温知秋在他旁边坐下，“许教授那边遇到架构问题，可能需要调整工艺方向。”
她把和许薇讨论的思路说了一遍。张克艰静静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的思考习惯。
“专用芯片，asic路线……”张克艰喃喃自语，“这个思路是对的。我们当年搞军工芯片，最早也是从专用芯片起步的。通用cpu的门槛太高，但专用芯片可以绕开很多专利壁垒。”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白板前：“温总，你看——如果做ai推理芯片，核心是矩阵乘法和卷积运算。这些运算可以用脉动阵列来实现，而脉动阵列对工艺的要求其实不高，关键是阵列规模和互联结构。”
他在白板上画出一个简单的架构图：“28纳米工艺，晶体管的特征尺寸是够用的。问题在于，如何在这个尺寸下实现高密度互联。传统的光刻工艺，金属线间距太大，限制了阵列规模。”
温知秋盯着白板：“张总工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一种新的互连工艺。”张克艰眼睛发亮，“七〇三所去年研发了一种‘硅通孔’技术，可以在芯片内部打垂直通孔，实现多层三维堆叠。这个技术本来是给存储器用的，但如果用在计算芯片上……”
“可以实现超大规模阵列！”温知秋脱口而出。
“对！”张克艰兴奋地搓着手，“而且这个技术完全自主，不依赖任何进口设备。就是……工艺难度很大，良品率可能比平面工艺更低。”
“良品率低可以接受。”温知秋果断说，“专用芯片本来就是小批量、高价值。只要能做出来，良品率百分之十我们都认。”
张克艰看着她，眼神复杂：“温总，你可想好了。这个方案如果失败，可能比现在的处境更糟——既没保住传统芯片的产能，也没做出新型芯片。”
“但如果成功了呢？”温知秋反问，“如果我们用28纳米工艺，做出了相当于14纳米性能的专用芯片，这意味着什么？”
两人对视。车间里的机器嗡鸣声在背景中持续，像时代的心跳。
“这意味着……”张克艰缓缓说，“我们找到了一条完全自主的技术路线。不依赖先进工艺，不依赖进口设备，用华夏自己的智慧，在成熟工艺的极限处，跳出了一支新舞。”
温知秋站起身：“张总工，就这么干。我马上组织工艺组，配合你们的技术方案。许教授那边，新架构一周内出来。我们三线并进——”
她的话被突然响起的警报声打断。车间里的红灯开始闪烁，广播里传来急促的语音：“警告：三号刻蚀机真空度急剧下降，请相关人员立即处置！”
温知秋和张克艰同时冲向三号刻蚀机区域。设备监控屏上，真空度的数值正在断崖式下跌——从正常的10-5帕斯卡，跌到10-3，10-2……
“密封圈破裂！”操作员脸色煞白，“温总，必须立刻停机，否则整个腔体都会污染！”
“停！”温知秋下令。
但已经晚了。刻蚀机的舱门打开时，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涌出。温知秋看到腔体内壁上，原本银白色的金属表面已经变成了焦黑色——那是硅片和反应气体在异常条件下生成的聚合物，像一层厚厚的油污，糊住了整个腔体。
“完了……”操作员瘫坐在椅子上，“这台设备……废了。”
温知秋感觉自己的心沉到了冰底。三号刻蚀机是生产线上最关键的设备之一，负责芯片的图形转移。没有它，整个生产线都要停摆。而备用设备……根本没有。
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找到林峰的号码，但在拨出的前一秒，停住了。
凌晨四点。林峰肯定在休息。而且就算告诉他，又能怎样？设备坏了就是坏了，这不是政策能解决的问题，这是硬生生的技术瓶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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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总。”张克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让我看看。”
他走近设备，戴上手套，用手电筒照着腔体内壁，仔细检查那些污染物。几分钟后，他抬起头：“不是完全没救。”
温知秋猛地看向他。
“这种聚合物，主要成分是碳化硅和氟化物。”张克艰说，“七〇三所处理过类似的情况。我们有专用的清洗剂，可以溶解这种污染物，但……需要特殊的清洗设备，而且过程很危险，容易损伤腔体内壁的精密涂层。”
“成功率高吗？”
“百分之五十。”张克艰实话实说，“而且就算清洗成功，设备的精度也会下降。可能……再也达不到原来的水平了。”
百分之五十。赌还是不赌？
温知秋看着那台价值三千多万的设备，又看了看车间里其他还在运转的机器。如果这台设备报废，生产线产能会再下降百分之二十，良品率可能跌到百分之三十以下。但如果赌那百分之五十……
“张总工，清洗需要多久？”
“最快八小时。”
“好。”温知秋深吸一口气，“赌了。我让工艺组配合您，需要什么资源，尽管开口。”
张克艰深深看她一眼，然后点头：“我马上联系所里，把清洗剂和装备空运过来。争取上午十点开始清洗。”
凌晨四点二十分，温知秋站在车间中央，看着技术人员在张克艰指挥下开始拆卸设备。她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林峰发来的信息：“刚开完夜会。看到你们车间的灯还亮着，进展如何？”
温知秋盯着这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回复：“遇到困难，但正在解决。张总工和许教授都在。您先休息。”
她没提设备损坏的事。没必要。有些困难，必须自己扛过去。
清晨六点，天空泛起鱼肚白。清洗剂和专用设备从机场直接运到了工厂。张克艰亲自上阵，带着两个助手开始清洗作业。那是一种刺鼻的化学液体，需要用高压喷枪精准地喷射到污染表面，多一分会损伤涂层，少一分洗不干净。
温知秋站在安全线外看着。张克艰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动作却精准得像手术医生。高压喷枪在他手中稳定地移动，化学液体在腔体内壁上冲刷，黑色的污染物一点点剥落。
七点，许薇发来新的架构草图。温知秋在休息区打开平板电脑，看着那份全新的设计——“凤凰-i”架构，专为ai推理芯片优化，面积比原设计缩小百分之三十五，功耗降低百分之四十五，理论性能却提升了百分之二十。
“这个架构，可以在28纳米下实现。”许薇在电话里说，“但需要工艺支持三维堆叠。张总工那边……”
“正在解决。”温知秋说，“你们继续优化，我这边同步适配。”
上午九点，清洗作业进入最后阶段。张克艰从设备里退出来，脱下防护服，满头大汗：“温总，初步清洗完成。但需要做精度检测，才知道有没有损伤。”
检测设备就位。激光干涉仪的光束在腔体内扫描，生成三维精度图。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误差的彩色等高线。
“x轴误差，正负零点一五微米。”技术员报数。
“y轴误差，正负零点一三微米。”
“z轴误差，正负零点零五微米。”
张克艰的脸色缓和下来：“比原设计精度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但……还能用。调整工艺参数，应该可以补偿这部分误差。”
车间里响起压抑的欢呼声。温知秋感觉腿一软，赶紧扶住旁边的操作台。赌赢了。百分之五十的概率，他们赌赢了。
上午十点半，林峰出现在车间门口。他穿着便装，手里提着几个早餐袋。
“听说你们通宵了。”他把早餐分给技术人员，“都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再干。”
温知秋接过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才发现自己饿得手都在抖。林峰走到她身边，低声问：“刚才杨学民跟我说，设备出问题了？”
“解决了。”温知秋说，“张总工救回来了。”
林峰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苍白的脸，没再多问，只是说：“下午两点，国家大基金管委会的同志要来看进展。你们准备一下，把最真实的情况展现给他们。”
“最真实的情况……”温知秋苦笑，“就是一台台带病运转的设备，一群连续工作五十小时的人，和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架构。”
“那就展示这些。”林峰说，“真实，比完美更有力量。”
中午十二点，温知秋终于躺在了办公室的沙发上。她计划睡一个小时，但闭上眼睛不到三分钟，就沉沉睡去。
梦里，她看到芯片在流水线上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那些芯片上刻着的不是晶体管，而是一个个小小的凤凰图腾，在火光中重生。
下午一点五十，她被闹钟叫醒。洗了把脸，重新扎好头发，换上干净的无尘服。
车间里，张克艰正在调试那台刚刚“重生”的刻蚀机，许薇的架构设计图已经传到了生产控制电脑上，技术人员各就各位。
温知秋走到车间中央的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设备状态：百分之八十五在线；良品率：百分之三十九；新型架构适配进度：百分之六十。
还不够好，但……已经在向前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讯键：“各小组注意，下午的生产试运行，现在开始。我们的目标不是完美，而是证明——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机器嗡鸣声响起，生产线再次启动。
而这一次，温知秋相信，光真的从裂缝中照进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