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九日，清晨六点四十分。
“华夏芯”工厂的洁净车间里，温知秋盯着显微镜下那片刚刚下线的芯片，眉头紧锁。灯光透过无尘服的面罩，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她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十二小时，眼白布满血丝，但眼神专注得像钉子钉在芯片上。
“温总，第七批检测结果出来了。”助理递过一份报告，声音压得很低，“良品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七。”
温知秋接过报告，手指微微发颤。百分之三十七——这意味着每生产三片芯片，就有两片报废。按照这个良品率，即使生产线全开，月产能也会从设计值的一百万片暴跌到三十七万片。而公司手里的订单，是两百万片。
“原因分析呢？”她的声音沙哑。
“主要是设备精度问题。”助理指着报告上的数据，“我们用国产的二十八纳米光刻机替代了原来的进口设备，但国产设备的对准精度和稳定性差了至少一个数量级。而且……封装环节的键合机也有问题，引线断裂率太高。”
温知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洁净车间的空气经过高效过滤，带着淡淡的化学试剂气味。她能听到设备低沉的嗡鸣声，能感受到脚下地板微微的震动——这是生产线在运转的声音，但此刻这声音听起来如此无力。
“温总，要不……先停线调整？”助理小心翼翼地问，“等军工系统的专家来了再说？”
“不能停。”温知秋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停一天，就是三千片的产能损失。而且……我们没有时间了。德瑞克斯的专利诉讼下周就要开庭，如果到时候我们连像样的产品都拿不出来……”
她没有说下去，但助理懂了。
手机在无尘服的口袋里震动。温知秋掏出来，看到是林峰发来的信息：“我和许薇教授、七〇三所的张总工已经到厂区门口。方便的话，现在碰个头？”
温知秋精神一振：“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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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七点半，“华夏芯”行政楼小会议室。
林峰、许薇、还有一位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但腰杆笔挺的老者围坐在会议桌前。温知秋匆匆走进来，脱掉无尘服，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和工装裤，头发凌乱地扎在脑后。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她的声音依然沙哑。
“温总辛苦了。”林峰示意她坐下，“介绍一下，这位是七〇三所的张克艰总工程师，国内半导体设备领域的泰斗。张总工昨天连夜从京城赶过来，带了三位助手，还有一批……特殊设备。”
张克艰朝温知秋点点头，笑容温和：“温总，久仰。你们‘华夏芯’的事，我都听说了。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张总工，现在生产线的问题……”温知秋急切地想说什么。
“不着急。”张克艰摆摆手，“来之前，许教授已经把情况都跟我介绍了。设备精度不够，工艺不稳定，良品率低——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用二十八纳米的设备，想做十四纳米的活，本来就是‘小马拉大车’。”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三维设计图：“但我看了你们的技术路线，发现有个思路可以调整。温总，你们一直在追求工艺制程的先进性，想用成熟设备做出先进芯片。这个思路没错，但或许……我们可以换个角度。”
屏幕上显示出一个复杂的芯片结构图。张克艰放大其中一个区域：“这是你们设计的处理器架构，基于传统的冯·诺依曼结构。这种结构对工艺制程要求很高，因为晶体管密度决定了性能。但如果我们换一种架构呢？”
许薇接话：“张总工的意思是，用新型架构来弥补工艺的不足。比如……类脑计算架构，或者存算一体架构。这些架构对工艺制程不那么敏感，反而更看重电路设计的优化。”
温知秋盯着屏幕，大脑飞速运转。作为技术负责人，她当然知道这些新型架构，但在商业芯片领域，传统架构已经形成了完整的生态，贸然切换风险太大。可是现在……
“张总工，许教授，这些架构的成熟度……”她迟疑地问。
“类脑计算架构，我们实验室已经完成了原型芯片的设计和流片。”许薇说，“虽然性能还有提升空间，但基本原理是通的。如果‘华夏芯’的生产线能配合改造，三个月内，应该能做出可商用的样品。”
“生产线改造需要多少投入？”林峰问。
张克艰调出另一份文件：“我昨晚和助手粗略测算过。如果只是针对新型架构做适配改造，不需要更换核心设备，主要是调整工艺参数和部分辅助设备。估算……八千万左右。”
“八千万……”温知秋喃喃道。如果是三天前，这个数字会让她绝望。但现在，国家大基金的五十亿已经批复，八千万只是零头。
“但有个问题。”张克艰的表情严肃起来，“新型架构意味着要重写所有的软件生态。操作系统、编译器、应用软件……全部要适配。这个工作量，比硬件改造大得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问题的分量——芯片做得出来，但如果没有软件支持，就是一块昂贵的硅片。
“如果……”温知秋缓缓开口，“如果我们不做通用处理器，而是做专用芯片呢？比如ai加速芯片、图像处理芯片、车载控制芯片……这些专用领域，软件生态相对简单，而且对算力要求高，正好发挥新型架构的优势。”
许薇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专用芯片的市场正在爆发，而且对国产化需求强烈。我们可以先从几个重点领域切入，建立示范应用，再逐步扩展。”
“技术路线可行吗？”林峰问最关键的问题。
张克艰、许薇、温知秋三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点头。
“可行。”张克艰说，“但需要三方协作。七〇三所负责设备改造和工艺优化，许教授团队负责架构设计和验证，‘华夏芯’负责生产实现和市场对接。这是个系统工程，需要高度协同。”
林峰站起身：“那就这么定。我协调成立联合攻关组，张总工任技术总顾问，许教授任架构首席，温总任生产总指挥。省里成立专项保障组，我亲自牵头，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政策给政策。”
他看向温知秋：“温总，从现在开始，‘华夏芯’的生产线分两条路走：一条路继续优化现有工艺，用低良品率也要保住传统芯片的产能；另一条路，全力攻关新型架构专用芯片。两条腿走路，哪条走通了，都是胜利。”
温知秋用力点头：“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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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七〇三所的专家组进入洁净车间。
张克艰换上无尘服，带着三位助手，开始对生产线进行详细诊断。他们携带的设备很特别——有些是军工级的检测仪器，有些是自行研发的工艺分析工具，甚至还有一台小型量子计算机模拟器。
“这台光刻机的光学系统有问题。”张克艰指着那台国产设备，“不是设计问题，是装配精度不够。小刘，把我们的激光干涉仪拿过来，重新校准。”
助手小刘立刻打开一个银色的箱子，取出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温知秋惊讶的目光中，这台仪器在半小时内完成了对光刻机光学系统的全面检测，生成了三维误差图。
“误差主要在这三个位置。”张克艰指着屏幕，“可以用自适应光学补偿。我们带来了一套补偿镜组，装上之后，对准精度能提升三倍。”
“三倍？！”温知秋不敢相信。
“军工技术，民用品当然没见过。”张克艰笑了笑，“这套镜组本来是用在卫星光学系统上的，精度要求比芯片制造高两个数量级。用在光刻机上，有点大材小用，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另一边的封装车间，许薇正在研究那台键合机的问题。她戴着特制的放大镜，仔细检查着机器的工作状态。
“引线断裂不是机器的问题，是工艺参数设置不当。”许薇对温知秋说，“你们用的参数是照搬进口设备的，但国产设备的机械特性不一样。温度、压力、时间……全部要重新优化。”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个仿真程序：“这是我们实验室开发的工艺仿真软件，可以模拟不同参数下的键合效果。给我两个小时，我找出一组最优参数。”
温知秋看着这两位顶尖专家在车间里忙碌，眼眶发热。这就是国家力量——当真正需要的时候，最顶尖的人才、最先进的技术，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汇聚到最需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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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林峰在“华夏芯”的临时指挥中心召开视频会议。
大屏幕上，分格显示着七〇三所、许薇实验室、以及省内三家配套企业的画面。温知秋、张克艰、许薇坐在主会场，面前摊满了图纸和数据。
“各位，长话短说。”林峰主持，“联合攻关组成立十二小时，我要听进展。”
张克艰先汇报：“设备诊断完成百分之八十。发现十七个主要问题，其中九个有现成解决方案，五个需要研发新工艺，三个需要更换部件。好消息是，最核心的光刻机精度问题，我们的补偿镜组可以有效解决。预计三天内，生产线的主要设备可以恢复到设计精度百分之八十的水平。”
许薇接着汇报：“新型架构设计方面，我们选定了三个方向：一是基于类脑计算的ai推理芯片，主要用于图像识别和语音处理；二是存算一体的边缘计算芯片，适合物联网设备；三是可重构阵列芯片，可以灵活适配不同算法。这三个方向，都有成熟的理论基础，缺的是工程实现。”
温知秋最后汇报：“生产准备方面，我们已经组建了三个专项小组，分别对接三个芯片方向。工艺路线图初步完成，初步测算，如果一切顺利，第一款ai推理芯片的样片可以在两个月内流片。”
“两个月……”视频那头，一家配套企业的负责人迟疑道，“温总，这个时间是不是太乐观了？”
“正常情况下，从设计到流片至少需要半年。”许薇接过话，“但我们现在不是正常情况。张总工的设备改造方案，可以把工艺调试时间压缩百分之六十；我们的架构设计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华夏芯’的生产线是现成的。两个月，虽然紧张，但有机会。”
林峰点点头：“好。那我就定目标：两个月，我要看到第一款国产新型架构芯片的样片。攻关组每天向我汇报进展，遇到任何问题，二十四小时内必须解决。省里成立专项保障热线，我亲自接。”
他顿了顿，看向屏幕里的所有人：“各位，我知道大家压力很大。但请记住——我们现在做的，不只是为‘华夏芯’，也不只是为东海。我们在为整个华夏的半导体产业，探索一条突围的路。这条路很难，但必须有人走。而走这条路的人，历史会记住。”
视频会议结束。温知秋靠在椅背上，深深吐出一口气。两个月，六十天，一千四百四十小时。这个时间窗口短得让人窒息，但……总比没有希望好。
手机震动，是林峰发来的信息：“温总，出来一下，我在车间门口。”
温知秋起身走出指挥中心。车间门口，林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两个盒饭。
“还没吃午饭吧？”他递过一个盒饭，“边吃边聊。”
两人在车间外的长椅上坐下。冬日的午后阳光很暖，照在身上驱散了车间的寒意。盒饭很简单，一荤两素，但温知秋吃得很香——这是她今天的第一顿饭。
“林省长，您觉得……我们能成吗？”她轻声问。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他吃完最后一口饭，合上饭盒，看向远处的厂房：“温总，你知道我当兵时，最难忘的一次任务是什么吗？”
温知秋摇摇头。
“是在边境排雷。”林峰说，“那时候边境冲突刚结束，埋了几十万颗地雷。我们的任务是把它们一颗颗找出来，排除掉。那活儿，死亡率很高，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脚踩下去会怎样。”
他的声音很平静：“有个老班长告诉我一个诀窍——不要想能不能排完，就想眼前这一颗。把眼前这颗排好了，再想下一颗。一颗一颗排，总有一天能排完。”
他转头看向温知秋：“你现在也是这样。不要想两个月能不能出样片，就想今天要解决的问题。设备精度不够，就调设备；工艺参数不对，就调参数；架构设计有缺陷，就改设计。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解决，总有一天，芯片会做出来的。”
温知秋眼眶又红了。她用力点头：“我明白了。”
“还有。”林峰说，“不要一个人扛。张总工、许教授、还有那么多技术人员，都是你的战友。相信他们，也相信你自己。”
他站起身：“我下午还有个会，先走了。记住，有任何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
温知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如此挺拔。她擦干眼泪，打开饭盒，把剩下的饭菜吃完。
然后起身，走回车间。
那里，张克艰还在调试设备，许薇还在优化参数，技术人员还在忙碌。车间里的机器嗡鸣声，此刻听起来不再是无力，而是……充满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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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洁净车间里依然灯火通明。
张克艰站在那台光刻机前，看着屏幕上最新的检测数据，嘴角终于露出笑容：“对准精度，零点八纳米。达到了设计值的百分之八十五。可以了，这个精度够用了。”
许薇在另一边的电脑前，兴奋地招手：“温总，来看！仿真结果出来了——用优化后的参数，键合引线断裂率可以降到百分之零点五以下！”
温知秋快步走过去，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心跳加速。百分之零点五——这已经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
“明天开始试生产。”她果断决定，“先用现有架构，生产一批降级芯片，验证设备和工艺。同时，新型架构的设计组今晚通宵，我要在三天内看到完整的设计方案。”
“明白！”
“收到！”
车间里响起整齐的应答声。这些技术人员，有的已经连续工作四十小时，但此刻，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温知秋走到车间中央，看着这条曾经停摆、如今重新运转的生产线，深深吸了一口气。
技术破壁的路，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他们已经看到了裂缝中的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