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铜谷外围,夜营。
冷凌霜独自坐在火光之外,披风未解,剑横膝上,闭目调息。
风冷。
火热。
她像一条界线,谁靠近,一目了然,谁越界,一刀两断。
薛谦之站在二十步外,像根钉在地里的铁桩。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铁狼团的人看不下去了。
副团长周浅低声道:“团长,你要追姑娘,不是当哨兵。”
薛谦之没回头,只认真说了一句:“她不喜欢人靠近。”
周浅扶额:“那……你站这么远怎么俘获人家的心啊?”
“站远,是身体不靠近,但心更近了……”
“额——”这话把副团长噎住了,好像还无法反驳。
冷凌霜并非没察觉。
她早就知道,那头狼一样的男人在远处两眼放光。
可他没有试图搭话,没有送酒,没有借故切磋。
甚至连视线都刻意避开。
这反而让她多看了一眼。
她睁眼时,正好对上薛谦之低头擦刀的动作。
那把刀很旧。
刀柄缠着兽皮,磨损严重,显然是陪他走过很多年的老伙计。
冷凌霜一个瞬身,来到他面前,淡淡开口:“你站太久了。”
薛谦之一怔,立刻站直:“我吵到你了?”
“没有。”她语气平静,“只是浪费体力。”
薛谦之点头:“那我换个地方站。”
他真的转身就走,往更远处挪了十步。
冷凌霜:“……”
她第一次,被一个男人的“听话”弄得无话可说。
清晨。
营地炊烟未起。
冷凌霜睁眼时,发现自己剑旁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花,不是信,是一块干净的兽皮。
裁得方正,边角压得很平。
上面只放着一句话,用刀刻的:“炼铜谷昼夜温差大,地气寒,垫着。”
没有署名。
但她知道是谁。
她拿起兽皮,没有立刻用,只是收进包里。
远处,薛谦之正带人巡营。
他没有回头看她。
因为他知道——看了,就是逼迫。
炼铜谷外。
埋伏来得极快。
冷凌霜出剑时,左侧一名紫铜死士贴地翻滚,角度极刁。
那一刀——是冲她肋下来的。
她来得及避。
但有人,比她更快。
“铛——!”
薛谦之的重刀横切,硬生生挡下那一击。
火星炸开。
他手臂被震得血管鼓起,却一句话没说。
只是顺势前压,把敌人劈翻在地。
冷凌霜皱眉:“你不该替我挡。”
薛谦之喘着气,认真回答:“不是替你。是这条线,本来就该我站。”
这句话,没有情话。
却让冷凌霜的剑,慢了半拍。
那天夜里,她受了点内伤。
不重。
但冷。
营地很安静。
有人把一碗热汤,放在她三步之外。
还是没有靠近。
薛谦之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我煮的。你要是嫌弃,就倒了。”
冷凌霜没动。
过了很久,她伸手,把碗端了过来。
喝了一口。
汤很淡。
没放多余的料。
但很稳。
她低声问了一句:“你以前,也这样追人?”
薛谦之想了想,老实回答:“没有。”
“那你现在为什么这样?”冷凌霜好奇。
他沉默了一下。
随后,声音不大,却很直白:“因为我不想让你不舒服。”
冷凌霜抬眼看他。
火光映着她冷色的眼。
这一刻,她第一次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第三天。
炼铜谷真正入口前。
冷凌霜整理剑带,忽然开口:“薛谦之。”
他立刻应声:“在。”
她看着前方,没有看他:“我不需要人保护。”
薛谦之点头:“我知道。”
她补充道:“我也不喜欢被追。”
薛谦之点点头:“我知道。”
她终于转头,目光锐利:“那你还站在我身后?”
薛谦之迎着她的目光,第一次没有躲。
他说:“因为你不需要人保护。但你可以选择要不要有人陪你一起死。”
这句话一出。
风都静了一瞬。
冷凌霜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炽热。
是沉。
她没有答应。
也没有拒绝。
只是转身前,留下了一句:“炼铜谷里,别挡我剑路。”
薛谦之笑了。
笑得像头终于被允许并肩的细狗:“好。我挡你身后。”
这一刻,他知道:
我还没走进她的世界。
但我已经,被允许站在世界边缘……
紫铜国炼铜谷,被称为“活人一进、尸骨无存”。
谷口一开,地气翻涌。
不是热,是像血一样的腥又暖。
地面铜纹亮起,宛如无数古老阵法复苏。
苏灵儿脸色一变:“这是——献祭级矿阵。”
罗生低声道:“不是守谷,是等人来死。”
话音未落。
谷壁两侧,铜傀齐出。
不是兵,是祭器。
每一具都嵌着人魂,眼眶里燃着幽绿的火。
冷凌霜拔剑。
霜气瞬间铺开。
“我走前锋。”
她话不多,但语气不容反驳。
薛谦之没有抢。
只是一步,站在她右后半步。
刚好。
铜傀冲锋没有章法。
但数量——多到恐怖。
重盾砸下,地面裂开。
薛谦之硬接三击,脚下退了半步。
这是第一次。
铁狼团的人心头一紧。
他们从未见过团长被逼退。
冷凌霜察觉到了。
她剑路一转,霜刃回旋,替他封住左侧空档。
两人没有对视。
却在同一拍,完成了衔接。
“别抢节奏。”她冷声道。
“我知道。”薛谦之低声回。
这一刻,他们像练过千百次。
可事实上——这是第一次。
地面骤然塌陷。
炼铜谷中心亮起赤红光轮。
“退!!”周伦怒吼。
晚了。
阵法启动。
铜魂翻炉阵——以活人气血为引,把人炼成阵的一部分。
冷凌霜脚下一沉。
寒霜被地气反噬,冻结速度骤降。
一条铜魂锁链,从地底暴起——直取她心口!
薛谦之几乎是本能反应。
不是挡。
是扑。
他整个人横压过去,用肩膀硬生生替她接下。
“噗——!”
血喷在冷凌霜脸侧。
热的。
她瞳孔骤缩。
“谦之!”
这是她第一次,不连名带姓喊他。
铜魂锁链第二次抬起。
这一次,目标是——两个人。
阵法已经把他们视作“同一献祭体”。
冷凌霜脑中一瞬空白。
理智告诉她:斩断锁链,弃人自保。
这是她活到现在的生存法则。
可她的手,却违背了所有判断。
她伸手。
抓住了薛谦之满是血的手腕。
不是犹豫。
不是冲动。
而是一种清晰到残酷的念头:“你命不要了?”
薛谦之一愣,低头看她。
她的声音很稳,却极低:“别松懈。”
薛谦之笑了。
不是狂笑。
是那种,终于被点名的笑。
“好。”
他单手握刀,另一只手反扣住她的手。掌心相贴。
血与寒霜交融。
他低声对她说了一句,只有她听得见的话:“你抓住我,我就会活。”
下一瞬——就被她甩开,剑横在他脖子上:“我看你是想死。”
他主动踏前一步,把自己直接推入阵心。
“老大——疯了!!”铁狼侠客团惊吼。
她剑意暴涨。
寒霜不再防守,而是——顺着他的血气,反向侵入阵纹!
铜魂翻炉阵,第一次失控。
寒霜冻结阵脉。
铁血震碎炉心。
两种完全不相容的力量,在阵心强行共鸣。
阵纹炸裂。
铜傀哀嚎。
整个炼铜谷,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
罗生震住了。
“这是……同心协力阵?”
小洁轻声道:“不是阵法。是他们,已经被阵当成了——同一条命。”
阵法崩塌,锁链碎裂。
薛谦之跪地,一口血再也压不住。
冷凌霜立刻扶住他。
这一次,她没有退开。
她低声道:“你刚才,不该进阵心。”
薛谦之喘着气,却笑得很干净:“但你抓我了。”
冷凌霜沉默。
良久。
她说了一句,几乎不像她的话:“下次,轮到我挡你。”
薛谦之愣住。
然后,笑得像个傻子。
谷外高处。
阴影中。
真正的紫铜魔王,终于露出一抹笑意。
“有意思。”
“一个不懂风月的铁狼。”
“一个不信依靠的寒剑。”
“原来——冰山美人,是这样攻略的。”
他转身。
目光,投向更深处。
“现在,该轮到——龙女希雅了。”
紫铜王城,终于出现了。
它不是矗立在地面。
而是——整个宫殿都嵌在山腹之中。
整座城像一颗被剖开的巨大心脏,铜壁是筋络,城门是瓣膜,每一次开启,都会伴随低沉的“咚——咚——”声,像心跳。
洛瑶歌脸色发白:“这城……是活的?!”
周伦低声道:“不是城在活,是里面的‘东西’在活。”
罗生抬头,看见城门正中那枚紫铜浮雕——
一条盘踞的龙。
但龙首低垂,龙眼被人为凿空。
“龙被挖掉了眼珠子……”小杜子战战兢兢道。
罗生冷声道:“这是亵渎!”
城门缓缓开启。
不是欢迎。
是张口等你进去。
城门内,没有兵。
只有一面巨大的铜镜。
镜中水纹荡开。
下一瞬——
希雅的身影浮现。
她被锁在一根紫铜龙柱上,双臂高举,脚下是翻涌的铜液。
长长的大波浪银发被血与灰尘黏住,却仍然抬着头。
她看见镜外的罗生。
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
但罗生读懂了那句话:“别进来。”
苏灵儿瞬间红了眼眶:“这是精神映像,不是真身——”
“但痛是真的。”冷凌霜冷冷补了一句。
薛谦之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紫铜魔王的声音,终于响起。
不高,却覆盖整座城:“龙女希雅,天生龙魂。”
“你们要她。”
“我也要。”
“那就看看——谁先舍得。”
城门彻底打开。
三条路,同时亮起。
左路:
通往祭铜殿,希雅的气息最浓。
中路:
通往王城核心,魔王本体可能所在。
右路:
通往铜魂军库,杀意翻涌,里面是1000名老百姓。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分路,就容易被各个击破。
不分路,就谁都救不了。
罗生闭眼一瞬。
再睁眼时,眼神冷得像剑:“分。”
小杜子脱口而出:“疯了?!”
罗生却异常平静:“我们一路,是死局。”
“分开,是活局。”
他转头,看向每一个人。
“但我要你们自己选。”
空气安静到极致。
冷凌霜看了一眼铜镜中的希雅。
又看了一眼已经站在左路入口的薛谦之。
她没有犹豫。
“我走左路。”
薛谦之一愣:“你不是……”
“别自作多情。”她打断他,“我是遵循本心。”
她转身就走。
薛谦之骂了一句,立刻跟上。
“你烦死了。”她冷声道。
“那你砍我。”他笑,“砍完继续救人。”
歘——!
冷凌霜一剑挥来,薛谦之紧急闪避,发尾还是被削去一截。
“你还真砍啊?!”薛谦之嗷嗷叫起来。
“我从来都是言出法随。”冷凌霜冷冷道,嘴角却微微扬起,根本压不住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并肩走进必死线。
罗生选了中路。
司若寒站在他身侧。罗生摸了摸她的头:“你会怕吗?”
她摇摇头,轻声反问:“那你怕吗?”
罗生摇头,说:“我只是确定了一件事。”
“什么?”司若寒好奇。
“紫铜魔王,真正想要的不是希雅。而是——我们每一个人,愿意为谁死。”
司若寒一怔。
中路尽头,王座显形。
紫铜魔王,坐在那里。
他终于露出真容。
不是怪物,而是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
“欢迎。”他微笑,“未来的传奇们。”
左路深处。
冷凌霜与薛谦之刚踏入祭铜殿。
铜门轰然闭合。
殿顶落下锁链。
希雅的身影,出现在殿中央。
她抬头。
眼中却——没有认出他们。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们……是谁?”
冷凌霜瞳孔骤缩。
薛谦之心底一沉。
看来真正的陷阱和考验,现在才开始……
紫铜国,祭铜殿。
这是一座不属于人间审美的殿堂。
穹顶以整块紫铜浇铸,像一口倒扣的巨钟,殿壁密布古老龙纹,龙眼嵌着暗红色的魂石,在火光下仿佛一只只正在注视世人的瞳孔。
空气里有一种味道——不是香火,也不是血腥,而是“被篡改过的记忆”。
那是一种让人本能不安的气息。
不一会儿,一行人分成三批:
左路:冷凌霜、薛谦之和铁狼侠客团。
中路:罗生、司若寒、小洁。
右路:苏灵儿、周伦、小杜子、洛瑶歌。
踏入殿门的瞬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放慢了呼吸。
罗生走在最前。
他的剑还未出鞘,但剑意已经在体内缓缓转动,像一条被压抑的龙。
众人身后的大门一关上,龙眼魂石一转,就投射出全息影像。
“这魔王贴心得……好像深怕我们不清楚另外两条路的伙伴的情况,会互相担心似的。”洛瑶歌悄咪咪蛐蛐紫铜魔王。
“这里……不对劲。”冷凌霜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刀锋落霜。
周伦握紧玄铁重剑,低声道:“不是阵法,是洗魂场。”
“而且规模很大。”
话音未落——
殿中央的紫铜祭台骤然亮起!
“轰——!”
九根铜柱同时燃起暗紫色魂火,火焰并不向上,而是向内旋转,像九条锁魂的龙,死死缠住祭台中央那道身影。
所有人呼吸一滞。
——希雅。
龙女希雅。
她被悬在半空,大波浪长头发垂落,双臂张开,脚尖离地,银白色的龙鳞此刻黯淡无光,原本清澈的龙瞳,被一层诡异的紫铜纹路一圈圈覆盖。
那不是封印。
那是——洗魂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