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鸣传一声令下,四门沉重的十八磅洋造滑膛炮,被骡马拖出队列。
炮车碾过冻土,在距离夏军阵地约三里地的田野展开,排成一列。
炮手们都是老兵,动作麻利。
他们卸下炮车,用撬棍和石块卡死轮子,随即搬来实心铁弹和油布包好的发射药包。
铸铁炮身冰冷,在冬日下泛着暗沉的光。
“目标,正前方壕沟凸出部!装填实心弹——!”
炮兵哨官的口令,在冷风中传开。
“轰!轰!轰!轰!”
四门火炮次第怒吼。
炮身猛地向后一挫,炮口喷出大团浓烟,橘红的火光,在烟雾里一闪即逝。
沉重的铁球撕裂空气,发出尖啸,划着低平弹道,砸向夏军阵地。
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传来,泥土和残雪被掀上半空,又簌簌落下。
壕沟前腾起几股烟柱。望远镜里,方才阵地上隐约晃动的人影,此刻全不见了。
预想中的猛烈还击,并未到来。
阵地一片沉默,只有淮勇火炮发射后的余烟,在空中缓缓飘散。
刘鸣传举着望远镜,眉头越拧越紧。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夏军的炮兵呢?他们那种据说打得又远又准的火炮,为何还不露面?
壕沟里的步兵,就这么一直躲着么?
正疑惑间,镇子东侧那座光秃秃的山包后面,毫无征兆地腾起一团白烟。
紧接着,是一声迥异于淮勇火炮的脆响,更急促,更尖锐。
“咻——!”
刺耳的啸音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轰!”
几乎同时,一枚炮弹落在淮勇炮兵阵地左侧四五十米的荒地里,炸开一团黑黄烟云。
冻土块、草根和碎石激射四溅。
虽未伤人,仍引起炮手们的一阵骚动。
有人下意识的伏低身子,脸色发白。
“是校射!西贼的火炮,在山包后面!”
“炮位立刻分散!快挪开!”
他反应很快,但话音刚落,就看见远处夏军那座高高的了望塔上,一名观察员举起两面小旗,左右快速交叉挥动了几下。
动作干净利落,似在向下发送明确的信号。
下一刻,真正的打击降临了。
“咻咻咻——轰轰轰轰!”
炮弹成批飞来,啸音尖锐密集,如同长了眼睛,直扑淮勇炮兵阵地。
爆炸声连成一片,致命的火球与黑烟接连绽放。
弹片和冲击波像催命的浪涛,涌动翻腾。
惨叫声、马匹嘶鸣、木材断裂、金属扭曲,混作一团。
一门火炮旁的弹药箱,被炽热弹片命中,火星迸溅。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爆发。
巨大的火球裹挟着浓烟腾空而起,炽热气浪将破碎的炮车零件、损坏的炮管、骡马残骸以及人体碎片抛向四周。
方圆数十米,顷刻化作燃烧的死亡区域,浓烟尘土遮蔽了天空。
刺鼻的火药味、皮毛焦臭味和浓烈的血腥味混杂一起,顺着寒风扑面而来。
不到十分钟,四门十八磅洋炮全数被打坏。
一门殉爆,三门炮架碎裂、炮身歪斜。
操炮的哨官、炮手死伤狼藉,能站起来的不足三成。
拉炮的骡马倒毙一地,鲜血汩汩流出,将土地洇成暗红。
刘鸣传站在土坡上,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眼睁睁看着倚重的炮兵,在对方第一轮反击下,近乎全军覆没。
夏军火炮的射程、射速、反应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打破了他过去所有的战争经验。
那种高效、冷酷、致命的节奏,让他心底直冒寒气。
几乎在炮兵阵地遭毁灭打击的同时,先前派出的两个试探攻击营,共约千人,已逼近到夏军阵地前三四百米。
他们排着松散的散兵线,营官、哨官们在队伍中呼喝下令,鼓号手吹吹打打,控制节奏。
突然,夏军那沉寂的壕沟里,响起了一阵清脆的枪声。
“砰!砰!砰砰!”
不是密集的齐射,只是稀稀疏疏,像夏日暴雨前,三三两两的大雨点。
但每一次击发,都像阎王爷点名。
冲在前列的淮勇军官、手持认旗的旗手、控制节奏的鼓手——这些显眼的目标,接二连三扑倒在地。
一个正挥舞腰刀、嘶声催促士兵加快脚步的哨官,胸口猛地爆开一团血花。
他愕然低头,只发出半声闷哼,便直挺挺向前栽倒,腰刀脱手飞出。
旁边的鼓手,脖颈上突然出现一个血洞,鲜血喷溅在褪色的鼓面上。
鼓槌脱手,军鼓滚落泥地,发出一声闷响。
精准,冷酷,专挑要害,专打指挥节点和士气象征。
失去了指挥的军官,失去了引导的旗帜和鼓声,两个营的进攻势头,顿时一滞。
士兵们茫然四顾,看见长官倒地,听见身后炮兵阵地的惨烈爆炸和冲天浓烟。
恐慌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
“撤!快撤!”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松散的攻击阵型瞬间崩溃。
幸存的淮勇们,再也顾不得队形,转身就跑,狼狈逃回出发阵地,留下几十具尸体和伤员在野地里呻吟。
刘鸣传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急令手下军官收拢溃兵,稳住阵脚。
同时,深吸几口冷冽的空气,强迫自己从震惊与怒火中冷静下来。
此刻,他总算有些明白了夏军的底气所在,明白了那道简陋壕沟背后,藏着怎样一套冰冷高效的杀戮逻辑。
躲在壕沟里、专打军官旗手、瘫痪指挥的精准射手;
还有那条能让步兵躲避炮火直瞄的壕沟……
夏军根本没打算像洋教官教的那样,堂堂正正列队对射、冲锋搏杀。
他们是在用一套全新的、高效的战法,来抵消淮勇的人数优势。
除非,淮勇用最笨拙最血腥的方式,不顾伤亡地集团冲锋,拿性命去填平那道壕沟。
否则,如何能靠近夏军阵地?
但真的要命令几千儿郎,顶着炮火和枪子,用血肉之躯去堆平壕沟吗?
就算侥幸堆平了,后面还有石塘镇的残垣断壁可以据守。
夏军还能退,还能继续拖,继续用这种法子消耗。
而栏杆集那边的胜保,还能撑多久?
数万淮勇,又经得起多少这样的消耗?
寒风凛冽,卷着硝烟和血腥味吹过土坡,吹得他脸颊生疼,也吹得他心头一片冰凉。
土坡下,是惊魂未定、士气受挫的“鸣”
远处,是那道沉默却散发致命气息的怪异壕沟;
身后,是正在赶来的友军。
刘鸣传站在土坡上,望着前方那片躺着百十具属下尸首的旷野,良久,没有言语。
脸上的几点麻子,在晴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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