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刀子似的刮过庐州城外的官道。
人马呼出的白汽,混杂着踩踏冻土扬起的微尘,在队伍上空连成一片蒙蒙的雾,久久不散。
刘鸣传骑在枣红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头。
马脖子和鬃毛结了层薄冰,随步伐抖动而簌簌轻响。
风掠过他黝黑的脸膛,上面几粒浅麻子若隐若现。
三十出头的年纪,江淮的烈日和风沙,已把他打磨得像块粗粝的石头。
此时他眼睛微眯,正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荒野。
昨日傍晚,盐务局公廨里烛火跳动。在上首,表情严峻,声音低沉:
“诸位,情势都清楚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刘鸣传、程学启、张树声、吴长庆等人脸上一一扫过。
“胜保陷在栏杆集,朝廷的严令、福抚台的手段,都逼到眼前了。没退路了,只能打出去。”
烛光在众人严肃的脸庞上,明灭不定。
“趁着胜保没被一口吞了,内外夹击,跟西贼拼一场。”
“赢了,皖省能保,诸位的功名前程、身家性命,也都能保。输了……”
他没说下去,也不必说。
淮勇固然是诸人在这乱世里,安身立命的本钱,庐州是经营多年的根基。
但朝廷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悬在头上,只有打赢夏军,眼前的富贵权位才能保住。
程学启的“开”字营、张树声的“树”字营、吴长庆的“庆”
李绍荃亲率两万主力押后。
周盛波、周盛传兄弟,率六千“盛”字营,留守庐州。
这些将领,除了程学启,都是皖省本地团练头目出身,乡里乡亲,姻亲故旧,盘根错节。
程学启虽是皖省桐城人,早年却在神国翼王石达凯麾下颇有名声,硬被李绍荃以“保乡梓”的情分说动,带队伍投了过来。
李绍荃大气,让他独领一营,粮饷器械与旁人无异。
这些年,程学启亦以战功,回报了这份信任。
今日队伍开拔时,天色倒放晴了。
只是冬日的阳光,薄得像层凉琉璃,照在身上没半点暖意。
出城时,刘鸣传下意识的转头回望。
庐州城青灰色的城墙在淡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如同巨兽蛰伏的脊背。
他有种预感——这一步踏出去,再想回城,就难了。
头一天,走了三十里。
官道像条灰白的带子,在荒野里延伸。
两旁是荒芜的田野,枯草倒伏,残雪斑驳。沿途村庄大多只剩断壁残垣,寂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除了远处偶尔闪过夏军哨骑的影子,再无任何动静。
连预想中的冷枪袭扰,都没有。
这反常的安静,更让刘鸣传心生警惕。
萧云骧不是蠢货,夏军更是凶名在外,大小仗打了无数,怎会放任淮勇长驱直入,捣其后背?
要么是狂妄至极,压根瞧不起淮勇;要么……就藏着更狠的后手。
“统领,这也太顺了,顺得邪乎。”
亲兵队官刘三嘀咕道。他身材矮壮,额头上有道刀疤。
刘鸣传没吭声,只命令探马撒出去二三十里。
全军保持警戒队形,继续向前。
同时派人将异常顺遂的情况,报与后队的李绍荃。
第二日、第三日,情形依旧。
只是夏军哨骑出现的次数多了,距离也更近了。
他们三五十人一队,骑着快马,或远远缀在队伍前方,或围猎追逐淮勇撒开的探马。
士卒们起初的紧张,在这几日平静行军里,渐渐被盲目的乐观取代。
队伍里有了说笑声,有人议论打下栏杆集能得多少赏银,有人念叨着夏军该是吓跑了。
刘鸣传脸上的麻点在寒风里绷得发紧。
他非但没放松,反而下令全军加强戒备,派出更多游骑与夏军探马搏杀,务必保持耳目清明。
第三日午后,队伍逼近一个名叫石塘的集镇。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模样,如今和周边村庄一样死寂,不见炊烟,不闻犬吠。
未及靠近,探马便流星般驰回,马蹄带起一道烟尘:
“报——!统领!镇外……镇外有西贼阵地!”
刘鸣传心头一紧,手臂猛地扬起:“全军止步!列阵戒备!”
长长的队伍,像条被冻住的巨蟒,停了下来。
刘鸣传带了几名亲兵和营官,策马奔到前方一个小土坡上。
坡上枯草瑟瑟,视野倒是开阔。
他勒住马,从鞍袋里抽出一架黄铜单筒望远镜,举到眼前。
镜筒里的景象,让他眉头皱起。
夏军的阵地,与他以往见过的任何防御工事都不同。
没有连片的墙垒,没有密密麻麻的鹿砦拒马,也没有刀枪耀眼的方阵。
只有一道弯曲的土褐色壕沟,贴着镇子外围蜿蜒,沟底隐约有黄衣人影在走动。
每隔百来米,壕沟便向前凸出一个厚实的、馒头状的土堆,怪模怪样,像荒野里凭空长出的巨冢。
而在镇子东侧,一个在淮勇火炮射程之外的山包上,立着一座简易了望塔。
塔上有人影,似乎也正举着望远镜,朝这边望过来。
除此之外,一片空旷。
寒风卷过阵地前开阔的野地,扬起浮土和草屑。
“就……就凭这道浅沟?”
帮统赵四是个急性子,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诧异,
“西贼唱空城计?”
刘鸣传放下望远镜,黄铜筒身冰凉,让他冷静不少。
他听说过夏军火器犀利,战术新奇,总搞些不一样的名堂。
但眼前这布置,也太托大了。
壕沟能躲子弹炮子不假,可单凭一道浅沟,怎么挡得住数万大军的冲击?
一旦近身,沟里人,岂不都成了瓮中之鳖?
“传令,”
“全军就地休整,放下背囊,饮水进食,检查武器,准备战斗。”
同时,派传令兵将眼前的怪异敌情,火速报与后队的李绍荃,请求进一步指令。
等待的时间里,刘鸣传也下了马,和普通士卒一般,就着冷水吃起了干粮。
官道上的淮勇,虽然都在休息饮食,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次次瞟向前方那道沉默的、不起眼的壕沟。
起初的轻松消失了,战前的气氛逐渐凝重。
终于,马蹄声再次响起,李绍荃的军令到了。
传令兵翻身下马,双手呈上一封信件,气喘吁吁。
刘鸣传撕开封口,抽出信笺。
上面的字迹是李绍荃手书,言辞简洁,意思明确,甚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趁西贼防御松懈,立足未稳,战机稍纵即逝!着‘鸣’字营即刻发起进攻,击破当面之敌!”
“‘开’字营与‘树’字营已奉命上前,与你部形成连续攻击波次,务必一举突破,不得延误!”
“李大人说,此战关乎皖省局势,关乎淮勇上下荣辱生死,望刘统领与诸位弟兄奋勇向前,勿负朝廷信赖,勿负乡土父老之托。”
刘鸣传听完,默默将信纸折好,塞进怀里。
抬头,看到后方官道尽头烟尘大起,程学启的“开”字营,和张树声的“树”字营旗帜隐约可见,援军正在赶来。
再看向前方那道浅浅的壕沟,一股被对手轻视的恼怒,猛地涌了上来,烧得他脸颊发烫。
他转身对围拢过来的营官们下令,脸上麻点,随着咬紧的牙关微微抖动:
“第一营、第二营,各领本部人马,发起试探性进攻,试试西贼的斤两!”
“是!”两名营官抱拳领命,快步跑回本队。
“炮兵!”
“把炮给我推上来!瞄准夏军工事,轰他娘的!给进攻的弟兄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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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今天回来晚了,抱歉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