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火塘(1 / 1)

栏杆集往西十里,有个柏岭村。

接连几日放晴,野地里的雪化了大半,只在屋墙根、老树脚下、土坡背阴处,斑斑驳驳地剩着些白。

天反倒更冷了,呵气成雾,北风刮在脸上,像针扎似的。

萧云骧的指挥部,设在村中一处地主宅院里。

院子还算齐整,青砖垒的墙,瓦顶破了几处,被警卫营用茅草匆匆覆盖。

原主人不知所踪,只剩些笨重家具,堆积在角落。

敬翔带着警卫营,从村边林子里拾来不少枯枝倒木,在正堂中央升起个火塘。

既能烧水,也能给众人取暖。

火苗燃起来,噼啪作响,橘红的光晕,驱散了屋里的阴寒。

庐州府这些年兵连祸结,没消停过。百姓不是死了,就是逃了。

这原本五六十户的村子,眼下只剩二三十口人,多是腿脚不便、实在走不脱的老人。

从前庄户人家稀罕的柴火,如今在这荒村里,倒成了最不缺的东西。

林启荣和赖裕新,一早便去前线巡营了。

火塘边围坐着萧云骧、李竹青,还有第五军的参谋长孙庆元、第八军的参谋长曹伟人。

火里有些湿柴,烧起来青烟袅袅,有些呛人。

风从门板缝钻进来,烟柱便扭着,直扑坐在下风头的孙庆元。

呛得他连连咳嗽,瘦削的肩膀颤动,脸都憋红了。

萧云骧瞧见了,朝自己身旁的空处指了指,微笑道:“庆元,过这边坐。”

孙庆元赶忙应了一声,站起身。

他模样还和当年死守酉阳州时差不多,身子单薄,裹在厚重的棉军服里,仍显得晃荡。

他把小马扎拎到萧云骧边上放好,重新坐下,长长舒出口气,喉咙里才舒坦了。

曹伟人拿根细树枝,小心拨弄着火塘边煨着的几个红薯。

红薯皮已烤得焦黑发脆,裂开口子,露出里面金黄的瓤。

一股甜香混着柴火气,在空气里弥散。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跳动的火苗,落在对面李竹青脸上:

“李副总长,您琢磨着……开封那位奕山王爷,会不会瞧出咱们的门道?”

“他要是不上套,不往死里逼李绍荃出来,咱这十来天的布置,岂不是白耗了?”

屋里静了一霎,只有柴火噼啪轻响。

这事的根底,在座几人都清楚。

那队号称“拼死突围”、前往开封向钦差大臣奕山求救的信使,从头到尾,都是军情局导演的戏。

就在胜保被围在栏杆集的那个雪夜,他派出的十一骑精兵,刚摸出镇子不到十里,就被夏军游动哨骑兜住了,一个没落下,全摁住了。

李竹青亲自提审了带头的骁骑校贵福。

没费太多周折,贵福便把他知道的底细倒了个干净:

胜保营里还剩多少粮草、弹药大概数目、军官之间谁和谁不对付

甚至平时里,奕山对胜保是勉励多还是训斥多。

这些零零碎碎,他都说了。

为防有诈,又单独提了另外几个俘虏,分开来问。

几番对证,口供基本都能对上。贵福没说谎。

李竹青心里有了底,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何不将计就计?就派人假扮这个贵福,去给奕山送一封加料的求援信!

信里得把胜保部血战不屈的“英勇”

更要把庐州城里的李绍荃,“坐视友军危亡、闭门不救”的罪名,明确坐实。

奕山那人,性骄气躁,又好猜疑汉臣。

这封信就是往他心窝里扔的一把火,不愁他不暴跳如雷,不下死命令,逼李绍荃出战。

模仿他人笔迹,本就是李竹青的拿手好戏。

当年他就靠着这手艺,赚得佐湘阴加入西王府的。

他当下便依照胜保原本求援信的行文风格,炮制了一封言辞激切、满是虚报战功和对李绍荃愤懑控诉的信。

而从贵福身上搜出胜保随身的印信,确是十足的真货。

最难的一环是人选。

他们把这贵福的底细,扒了个底朝天:

哪里人、何时入伍、在谁手下当过差、平日说话有啥口头禅、在开封可能认识哪些旗营里的人……

如此反复,直到确认开封城那边,应该没人认识这个贵福。

这假扮的重担,最终落在了军情局上尉任刚的肩上。

任刚是干这行的老手。

当年在蓉城平原,他能穿过重重围困,把信送到林凤翔手里;

也曾作为萧云骧的信使,单枪匹马去见,当时还是神国翼王的石达凯。

诸多此类凶险事,不足一一道来。

但其人胆大心细,随机应变更是一绝。

任务接下,任刚便和李竹青、曹伟人几个关起门来。

反复推演路上可能遇到的盘查、奕山和僧格林庆会问什么话、又该如何应对。

连马匹疲惫、身上带伤这些细节,都反复琢磨。

一切准备停当,任刚挑了局里两名最机警的探员,一人双马,带着那封加料的求援信和货真价实的印信,悄无声息的离开大营,直奔开封城而去。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夏军,就将栏杆集围得铁桶一般,彻底断绝走漏风声的可能。

掐指算来,他们出发已有十来天。

路上就算有波折,奕山的严令,按理,也该递到庐州李绍荃手上了。

可庐州那边一直没动静,城墙依旧沉默矗立着。难怪曹伟人心里打鼓。

李竹青听了问话,却没立即回应。

他头上棉帽的护耳软塌塌耷拉着,军服棉裤的膝盖、小腿处溅满泥点子。

此刻正缩着脖子,把一双冻得发红的手伸向火塘取暖,模样有些邋遢随性。

与身旁军装严整、坐得笔直的曹伟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皱着眉,眼睛盯着火塘里明明灭灭的光,半晌,才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照理说不该啊……胜保被咱们围着,这是铁打的事实;印信是真的;任刚也是老探员了,出不了啥纰漏。”

他抬手摸了摸下巴上,被火烤得发痒的胡茬,

“难不成……是我在信里把胜保吹得太神勇,反倒画蛇添足,让奕山那老小子起疑了?”

“可据资料,奕山这人……就好这口啊。”

“或许李绍荃自己也在犹豫?毕竟出城野战,风险太大,他舍不得他那点淮勇家底。”

“只要奕山给他下了死命令,除非他立马扯旗造反,否则顶不住。”

“除非……”

这“除非”后面的话还没出口,院墙外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赖裕新打雷似的嗓门便飘了进来,人还没见影,声音已震得窗纸簌簌响:

“总裁!李副总长!动了!庐州城门开了!李绍荃那老王八,总算舍得把他的乌龟头伸出来了!”

屋里几人精神陡然一振,几乎同时站起。

萧云骧伸手推开那扇漏风的旧木板门,一股凛冽的寒气迎面扑来。

只见赖裕新像阵旋风卷进院子,棉衣大敞,满头满脸蒸腾着白蒙蒙的热气。

身后紧跟着两个同样面色激动、呼吸急促的哨骑。

“看真切了?出来多少兵马?”萧云骧问道。

“真真切切!”开嘴,连虬髯上都凝着细小白霜,

“好家伙,乌泱乌泱的,队伍扯出二三十里地,一眼望不到尾!”

“辎重大车、拉炮的骡马,全跟着呢!少说也有这个数——”

“六七万!李绍荃这回是砸锅卖铁,把压箱底的本钱全抖搂出来了,看来要跟咱们拼个你死我活!”

李竹青这时也已踱到门口,听了这话,脸上的疑虑像被大风刮走的薄雾,瞬间散了。

“好!好!就怕他舍不得下本钱!来得越多,柴火烧得越旺,大锅煮起来越痛快!”

萧云骧看向房外。

只见冬日午后的天空澄澈高远,阳光淡白,远处山峦轮廓清晰。

正是厮杀的好时光!

他微笑起来。

“传令。按第二套方案,各部即刻进入预定位置。”

“咱们准备那么久,客既已上门,就该好好‘招待’,不能失了礼数。”

众人轰然应诺。

赖裕新笑得最响,眼中战意熊熊——第二套方案,正是以他第八军为主攻拳头。

一股大战将至的、混合着紧张与兴奋的灼热气息,瞬息弥漫整个院落,压过了冬日的寒冷。

火塘里又被添进几根新柴,烧得更旺了,呼呼作响。

红薯的甜香越发浓郁,勾人馋虫,但此刻,已无人理会。

参谋们的手指,迅速在墙上地图的线条与标注间移动,比划着敌军的行进路线,低声交换着距离、时间和各部调动的估算。

曹伟人方才心头的不安,已被眼前的敌情驱散。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干爽的空气,转向李竹青,脸上带了笑:

“副总长,任刚这回,可是又立下奇功一件。”

“嘉奖记功,得等他们安全回来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把李绍荃送出来的这六七万人,稳稳当当地、一口不剩地‘吃’下去,别硌了牙,也别烫了嘴。”

萧云骧已回到火塘边,重新坐下。

跃动的火光,将他俊朗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轮廓分明。

他顺手拾起曹伟人先前拨弄红薯的那根树枝,在青砖地上划拉着,几道线条渐渐浮现,仿佛在无声推演,即将到来的战局。

“李绍荃是被架在火上烤。盐路和粮饷这两条命脉被朝廷和福济掐着,不出来,淮勇立马就得断炊。”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缓,像在梳理思绪,

“所以,他这是被逼着来搏命的。”

他略作停顿,将手中树枝丢回火堆,抬起头,目光扫过曹伟人和孙庆元:

“传令各师、各旅,咱们要对付的,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爪牙仍利、一定会拼死反扑的凶兽。”

“告诉同志们,接下来的仗,半点轻忽不得,谁要是掉以轻心,就得付出血的代价。”

赖裕新、曹伟人和孙庆元神色一凛,齐声应道:“明白!”

命令迅速化作简洁书信,被院中等候的传令兵接过去。

一时间,院外响起纷沓急促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夹杂着短促有力的呼应,如投入静水的石子,荡开涟漪,迅速蔓延。

全军如精密的机器,随传令声轰然转动,进入临战节奏。

萧云骧看着众人忙碌起来,自己却用那根树枝,从火塘边拨出两个烤得正好的红薯。

拍去表面灰烬,慢慢剥开焦黑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诱人、冒着腾腾热气的内瓤。

就这么就着火光,一口一口,从容吃了起来。

周遭的紧张忙碌,似乎都与他无关。

唯有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映着不停跳动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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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4千字的大章,就不拆了,以免打乱行文节奏。晚上还有一章,请大家继续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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