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李绍荃内心备受煎熬。
他甚至隐隐期盼夏军能速战速决,干脆一口吃掉胜保部。
虽然事后,依旧要承受朝廷的雷霆之怒。
但当前用人之际,且淮勇的私军属性与可观战力,是他最可靠的依仗。
朝廷最多下旨训斥一番,当不致夺其兵权,解散淮勇。
淮勇能保住,庐州城也就能保住。留得青山在,总有转圜余地。
然而,萧云骧的用兵,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夏军围住栏杆集后,并未发动猛攻,反而停了下来。
开始在镇外挖掘壕沟、构筑工事,摆出了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李绍荃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萧云骧这是“围胜打李”。
胜保和他的五万人,就是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目的就是为了引诱庐州城里的淮勇,离开坚固的堡垒,出城决战!
“好狠毒的算计。”李绍荃对着地图,喃喃自语。
他决意固守。
淮勇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庐州是他经营多年的堡垒,绝不能为了救一个蠢材胜保,而输掉家底。
耗下去,夏军远道而来,补给线漫长。
且数九寒冬住在野外,必难久持。
他打定了主意,但外界的压力,却不会因为他坚守不出而消失。
12月27日,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钦差大臣、主持江北战事的御前大臣奕山,派来的传令使者,到了庐州城。
来的不是普通信使,而是御前侍卫额尔赫,一位正三品的旗人将领。
他带来的不是商议,而是措辞极其严厉、甚至充满诛心之论的军令。
军令中,奕山严斥李绍荃“坐拥重兵,近在咫尺,竟屡拒胜保求援之请,闭门不出,坐视友军陷于绝地”,质问其“此系何心”?
更抬出骆秉彰降敌之事,警告他“殷鉴不远,尔欲效之耶?”
命令他接令后三日内,必须立即率庐州精锐东出,击破夏军,解救胜保部。
“若再敢逡巡观望……则尔非唯畏敌避战,更属心怀叵测,形同通敌!”
“本钦差必以‘贻误军机、坐视不救’之罪,将尔夺职拿问,依律严惩,绝不姑贷!”
额尔赫本人更是姿态倨傲,宣读军令后,公然请出那面‘如朕亲临’的金牌,言明有临机处置、先斩后奏之权。
李绍荃的脊背,被冷汗浸湿。
他强压惊怒,向额尔赫陈情,解释说从未见过胜保的求援信使,所谓“闭门不纳”
淮勇坚守庐州,牵制大量夏军,亦是战略需要。
额尔赫面无表情地听罢,只回了一句:
“李大人,这些辩解之词,您留着跟王爷说吧。卑职只知奉命行事,督促进军。”
“王爷给了淮勇三日时间准备。三日后,若未见大军出城,就休怪卑职按令行事了。”
送走这尊煞神,李绍荃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焦躁不已。
奕山这道命令,是将他架在火上烤,甚至可能将皖省局势崩坏的罪名,全扣在他头上。
而这三天,注定也不安宁。
额尔赫手持金牌,在庐州城里俨然成了太上皇。
他频繁出入皖省巡抚衙门——巡抚福济也是旗人。因上京与安庆失陷,巡抚衙门暂迁庐州。
这两人凑在一起,会商议些什么,李绍荃心中洞若观火。
果然,第二天,巡抚衙门的师爷便登门“拜访”外绵里藏针:
若淮勇再不遵王命出战,即日起,巡抚衙门将停止供应淮勇粮秣。
更狠的是,师爷特意提及,巡抚福济已经准备上奏朝廷,建议重新审议两淮盐务的管理章程。
言下之意,就是要动淮勇的经济命脉。
此乃釜底抽薪!福济之毒辣,尤甚奕山,直指淮勇命脉。
没有粮饷,再忠诚的军队也会溃散;而失去盐税控制权,淮勇就成了无根之木。
他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眼前只剩下两条路,怎么选,都注定布满荆棘。
其一,是横下心,动用武力,将城内的福济、额尔赫等旗人官员一举拿下,然后向夏军献城归顺。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便被更深的苦涩淹没。
如今的夏府,已非当年草创之时,强掳彭钰麟,离间佐湘阴,迫之入伙的阶段了。
其治下,各种新式学堂、大学、研究院办得红红火火,自己培养的人才层出不穷。
他李绍荃现在投过去,能算什么?一个走投无路的旧朝降将罢了。
且夏府那套“均田”、“改制”的章程,他也有所耳闻。
李家世代积累的数万亩良田、各处宅院、商铺、窖藏的金银……
这些数代人辛苦攒下的家业,难道都要被“均”了去?
想到此处,他便心如刀绞。
第二条路,就是硬着头皮,执行奕山的命令,出城与夏军决战。
这将意味着,要把他苦心经营多年、视若性命的淮勇,拉出城外,去和如狼似虎的夏军血拼。
每一想及可能的惨重伤亡,他就心烦气闷。
三日之期,像催命的符咒,一日紧过一日。
李绍荃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嘴边急出了一溜火泡。
期限日的最后一个下午,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照在盐务局公廨冷硬的青砖地上。
李绍荃知道,不能再纠结了。
他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哑着嗓子对亲兵下令:
“去,把各营统领、还有周先生、钱先生几位,都请来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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