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奕山和僧格林庆在大堂闲话等待,约莫半柱香后,那核对笔迹印信的幕僚从后堂转出,快步至奕山面前,躬身低语:
“禀王爷,已反复核验。”
“此信笔迹,与胜保大人以往书信字迹之起笔、运锋、收势习惯,一般无二,绝非旁人模仿。”
“所用随身私印,印文、缺损之处,与存档印模完全吻合,确是真迹无疑。”
“好!”奕山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猛地从座椅中站起,在厚地毯上踱了几步。
“来人!笔墨伺候!”他沉声喝道。
肃立一旁的文书,闻言立刻在旁侧的案几上,铺开特制钦差行辕笺纸,研浓墨,舔饱笔,垂手恭立。
奕山站定,目光扫过虚空,仿佛已见庐州城与远处战场,一字一句,口授命令。
字句冷硬,如铁钉砸入木板。
再经文书稍加润色,一道命令,便新鲜出炉:
谕令:庐州守将、皖省团练大臣李绍荃知悉。
胜保部奉本钦差严令西进,于庐州府东滁河一线,与西贼主力连日鏖战,重创贼锋。
现因贼众我寡,被围于肥东栏杆集镇,情势危如累卵。
庐州围城之困既解,尔部坐拥重兵,近在咫尺,竟屡拒胜保求援之请,闭门不出,坐视友军陷于绝地,此系何心?
骆秉彰背主降贼之事,殷鉴不远,尔欲效之耶?
尔接此令之日,即率庐州精锐全力东出,务于最短时日内击破西贼,解胜保之围。
此非独为救援友军,实乃歼敌良机,亦是尔向朝廷输诚表忠、自辨清白之最后时机!
若再敢逡巡观望、拖延不进,或阳奉阴违、敷衍搪塞,以致胜保部有失、皖中大局崩坏。
则尔非唯畏敌避战,更属心怀叵测,形同通敌!
本钦差必以“贻误军机、坐视不救”之罪,将尔夺职拿问,依律严惩,绝不姑贷!
淮勇上下,凡有蛊惑主将、抗命不前者,一体同罪究治!
本钦差已遣御前侍卫额尔赫,持此令并“如朕亲临”金牌,前往督战。
尔之所作所为,皆在天子耳目之下。
何去何从,尔宜深省,切勿自误!
奕山接过写就的命令,亲自审阅一遍,确认无误。
从案上拿出钦差印信,在朱砂印泥上用力按下,重重盖于文末。
文书取来加厚牛皮信封,将命令塞入,以火漆封缄,奕山再盖上个人私印。
“去,把额尔赫叫来。”
不多时,一名身材粗壮、目光沉稳的武官,便大步流星走入堂内。
他穿正三品甲喇额真服色,甲叶随步哗哗作响,至堂中跪地行礼:
“奴才额尔赫,听候王爷差遣!”
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干练。
“额尔赫,你素来稳妥机警,眼下有一桩天大的干系,要交予你。”
“请王爷吩咐!奴才万死不辞!”额尔赫挺直腰板。
“你即刻挑选二十名最精悍可靠的巴牙喇,一律双马,携干粮,轻装简从。”
“五日之内,必须赶到庐州城,面见李绍荃,亲手将此令交予他。”
“路上若有阻拦,无论官兵匪类,敢挡王命者,格杀勿论!”
“嗻!奴才明白!”
额尔赫双手接过命令,紧紧攥住。
奕山又转向幕僚:“取皇上御赐的那面‘如朕亲临’金牌来。”
幕僚速从内室,捧出一黄绫覆盖的紫檀木盒。
奕山揭开黄绫,取出一面金光灿灿、浮雕五爪金龙、正中刻满汉双文“如朕亲临”的金牌。
他将金牌亦交予额尔赫。
“此牌你一并带去。见了李绍荃,出示金牌,如天子亲临。”
“你的差事不仅是传令,更要给本王死死盯住他!”
“若他接令后,仍有拖延推诿之举……”
“可凭此金牌,就地锁拿,夺其军权。如有违抗,准你先斩后奏!”
额尔赫将金牌与命令一同贴身收好,神色凛然,重重叩首:
“奴才领命!王爷放心,奴才定不辱使命,必教那李绍荃知晓王命威严!”
说罢起身,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声,迅速消失在堂外。
看着额尔赫身影消失,奕山仿佛完成布局的关键一子,长长舒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的僧格林庆。
“僧王,”他缓缓开口,语调恢复平静,却蕴藏着更大决心,
“这边,我们也该动了。”
“王爷之意,是决心南下,与石达凯决战?”
“是否……再等候数日?各营新补火药、炮子尚未完全到位,从沪城调拨的那批火炮,也还有一半在路上。”
“且粮草转运,亦需时间……”
奕山摆摆手,略作思索,最终还是走到墙边那幅江北舆图前,耐心剖析。
他的手指从“开封”划向“许州”。
“僧王,时机紧迫,刻不容缓。”
“其一,石逆兵锋已抵许州,距我开封仅两百里,其意显是直取豫省腹心。我军已退无可退,必须迎头痛击!”
“其二,我最忧者,实是皖中变局。”
“李绍荃此人,滑如泥鳅。即便有严令金牌,他也未必肯出死力,与萧逆硬拼。”
“若是萧逆在皖中击溃胜保,其十万大军,便可立即北上。”
“届时石逆在南,萧逆在东,两路贼兵合流,挟新胜之威而来。我军陷入两面作战,局势将岌岌可危!”
“必须趁其南北分隔,先以雷霆之势,击破其中一路,打破贼军合流之谋!”
“其三,我军在开封、洛阳一线,已集结你部绿营、我亲领的京师八旗和绿营精锐,战兵足有十八万!”
“再加上各处征调的团练乡勇,可供驱策之兵,已不下二十五万!”
“而石逆所部,据多方侦知,至多十万。”
“我以两倍余之优势兵力,有何惧哉?”
奕山转身,看着僧格林庆,眼中闪烁锐利的光芒:
“其四,石逆新附西贼,上下未必归心,萧逆用他,也必存防范。”
“此刻正是其内部最脆弱、号令最生涩之时。”
“若拖延时日,等他站稳脚跟,与麾下磨合熟稔,岂不是养虎为患?”
僧格林庆听完这番剖析,知奕山决心已定,难以动摇。
且平心而论,奕山所言,尤是兵力优势与战机把握,确有其道理。
他虽深知夏军战力,但己方有优势兵力,反而要被围于城中不成?
“王爷庙算深远,末将不及。既已决断,末将必效死力!三日后,便可誓师南下!”
奕山脸上露出满意笑容,拍了拍僧格林庆宽厚的肩膀:
“好!僧王,你我同心,何愁贼寇不灭?”
“此战若胜,中原可定,天下大势,将重归朝廷掌握!”
僧格林庆肃然应诺。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之后,亦能察觉。
奕山此番如此果断求战,除却上述理由,恐怕,还藏着一份未曾宣之于口的底气:
那便是胜保“战绩”带来的激励。
五万绿营,竟能在萧云骧亲率的夏军十万主力“猛攻”下,血战数日,重创其锋。
这份“辉煌”,极大冲淡了奕山内心深处,对夏军的恐惧。
仿佛拨开迷雾,让他看穿了夏军战力强悍的幻象。
这份因情报催生出的信心,或许才是推动奕山,悍然发动与石达凯部决战的真正动力。
堂外北风呜咽,扑打着紧闭的雕花门窗。
一场动员数十万兵马、决定中原乃至整个江北命运的战略决战。
就这样,缓缓拉开帷幕。
棋盘早布,棋子已动,下一步,便是尸山血海的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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