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天潢贵胄(1 / 1)

话说奕山读罢胜保的求援急报,先是眉头微蹙,随即扬起,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讶异。

继而,激愤的红晕,自脖颈浮上白净的脸庞。

他忽地抬手,将那张信纸重重拍在身旁的紫檀木茶几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好!好个胜克斋!”然拔高,像是被火镰点燃,

“血战连场,斩敌五千,不负皇命,真乃我满洲豪杰!可称巴图鲁!”

可这激赏不过一瞬,转眼便化作了熊熊怒火,矛头直指李绍荃,更指向他素来鄙薄的整个汉臣群体:

“本王早说什么来着?!汉臣之心,如同渊海,深不可测!”

“肃中堂一力保举,视若肱骨,如今换来什么?嗯?”

他手指叩击茶几,一声脆过一声。

“胡林易降了!骆秉彰降了!连罗泽南那等理学名家,也跑去给西贼当什么教授!”

“哪一个不是朝廷昔日倚为干城的封疆大吏?说降便降了,如何能信!”

他越说越激动,霍然起身,在那块珍贵的西域地毯上来回踱步,四爪蟒袍的下摆,随之不断拂动,搅起细微尘埃:

“这个李绍荃!皇上连两淮盐政这等命脉,都交予他经营,是何等信重?”

“他的淮军,十万之众,吃的皇粮,拿的皇饷,不是他李家的私军!”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如今友军血战待援,近在咫尺,他竟敢闭门不出,坐观成败!”

“这是什么?这就是拥兵自重!淮军眼里哪里还认得朝廷,心里哪里还记得皇上?”

“说不定,他正待价而沽,就等着西贼那边许他更高价码呢?这等无君无父之辈,与骆秉彰那老贼何异!”

这一番雷霆之怒,在安静的大堂里隆隆回荡。

贵福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触地,几名幕僚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奕山尽情发泄一通,胸中那股燥热总算稍平。

他抓起信纸,递给左首一直沉默的僧格林庆:“僧王,你也瞧瞧。”

僧格林庆双手接过,看得比奕山更慢、更细。

浓眉之下,那沉静的目光,逐字扫过信笺。

阅毕,他略作沉吟,这才抬眼看向跪地的贵福。

“贵福。”

“卑职在!”贵福肩头一凛。

“抬起头,回本王话。”

贵福深吸一口气,再次抬头。

这回,他更看清了僧王那张虬髯环绕、被风霜烈日雕刻得沟壑分明的脸,以及那双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见人心的眼睛。

“将你部自出滁州起,至被围于栏杆集,其间大小战事,敌军多寡,战法如何,你又是如何突围的?”

僧格林庆声音不高,却带着久经沙场、杀伐决断淬炼出的威压,

“一一细细道来,不得有半点虚言。”

“嗻!”贵福定下心神,叙述起来。

从大军离了滁州,在全椒官道首遇夏军,于襄河击退对岸守军,在滁河岸边再溃贼兵……

言语间虽极力保持平静,但提及这几场“连胜”时,声调仍带着难以抑制的昂扬。

随后,语气便急转直下,低沉晦暗下去:

西贼主力如何出现,人数漫山遍野一眼望不到头,炮火猛烈得“像夏日雹子般劈头盖脸砸下来”

己方如何从初时的血战不退,到渐渐不支,步步后退,最终被压缩到栏杆集那弹丸之地。

讲到突围,他声音已然哽咽,细说十一骑如何趁雪夜从北面摸出,如何撞上西贼巡逻哨骑。

八名同袍如何嘶吼着拼死上前断后,才换得他与另外两人侥幸冲出,一人双马,五日间狂奔千里……

他努力回忆着,讲敌军旗号的不同式样,火器齐射与零星射击声响的差异。

甚至胜保某次在阵前,急红了眼吼出的粗话,都原样复述出来。

整个叙述中,僧格林庆几次突然插问,问题精准而冷静:

“西贼大队出现时,队形可还整齐?行军有无明显章法?”

“你突围时,可见镇外贼军所挖壕沟,距镇墙大概多远?”

“沿途可曾见有贼兵队伍,往豫省方向移动?”

贵福对大多数询问能立刻回答,虽不精确,但大体无误,合乎他一名亲兵护卫的视角。

对个别细节,他略作回想,便老实说“当时太乱,没看清”,或“只顾着厮杀,没留意”。

份毫无雕琢的真实感,反而更添其叙述的可信。

僧格林庆听完,半晌不语,只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奕山,点了点头。

意思明白:此人所述虽不尽详实,但情理贯通,前后细节吻合,非亲身经历者,难以杜撰至此。

胜保部“先胜后挫,终致被困”的经过,亦合战场逻辑。

而信中所言“半月存粮”之限,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都在下坠。

奕山见状,心中已是大定,正欲挥手让这精疲力尽、形容枯槁的骁骑校退下歇息。

却见贵福猛地以头抢地,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声音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惊心,额前顿时一片淤红。

他抬起头,脸上泪水混着多日奔波的污迹纵横流淌,嘶声哀求:

“王爷!僧王!卑职求求二位大人了!发兵吧!快发兵吧!”

“我家将军和几万弟兄,血都快流干了,也没给咱旗人丢脸,没给朝廷丢脸!”

“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贼兵一口吞了啊!”

这一番声嘶力竭的哭求,情真意切,配上他那憔悴如鬼、眼窝深陷的模样,便是铁石心肠,亦要为之动容。

奕山看着脚下这忠心耿耿、冒死突围、奔驰千里只为报信的旗人武官。

再对比李绍荃那般“冷血坐视”,心中那股同族认同与对汉臣的怨愤,更是交织翻腾,难以平息。

他捻动翡翠佛珠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语气却刻意放得温和:

“好了,你的忠心,本王亲眼见了。”

“胜保不负朝廷,朝廷也绝不会负他。你且下去,好生将养,自有你的前程。”

贵福又重重磕了三个头,几乎是被两名亲兵架着胳膊,才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大堂。

待他离去,奕山示意那名接过信的幕僚近前,压低声音吩咐:

“去后堂,将胜保以往呈来的公文、战报底档调出,仔细核对此番书信的笔迹、行文习惯,及所用印信。要快。”

“嗻。”幕僚领命,持信匆匆转入后堂。

此为奕山为官多年的谨慎处。即便心里已信了九成九,这最后一分的验证,也必不可少。

关乎军国大事,更不可有丝毫轻忽。

等待核验的间隙,堂内气氛变得微妙而沉静。

奕山重新坐回椅中,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仿佛随口问道:

“僧王,你此前在滁州、浦口一带,与那李绍荃协同作战过。依你之见,此人……究竟是何肺腑?”

僧格林庆沉吟片刻,字斟句酌,回道:

“回王爷话,若论明发上谕、朝廷军令,李绍荃表面是遵从的,未曾公然抗命。”

“但若论这‘遵从’里头,有几分真心实意……”

“那便要看是什么仗了。若是收复无贼之地;或是眼前有确凿油水、富庶城池可掠,他淮军的动作倒是不慢,颇为‘积极’。”

“可若是明摆着的硬仗、血仗,要啃硬骨头,要伤元气。若无朝廷严旨再三催逼,乃至王爷这样的钦差亲临督战……”

“他多半是,能避则避,能拖则拖。”

“哼!”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与鄙夷,

“本王早看透了!淮军就是他李家的私兵,里头塞满了姓李的亲戚、同乡、同窗!赔本的买卖,他如何肯做?”

“拿朝廷的钱粮,培养自家的势力,到要用时,却指望不上!”

“我早向肃中堂、向皇上进言过!”

“这些年,填给这些乡勇团练的粮饷有多少?若是把这些钱粮用来整顿八旗,编练绿营,何至于今日,反要看这些汉臣的脸色行事?!”

“可惜啊……忠言逆耳!”

涉及中枢权争与皇帝态度,僧格林庆不便接口。

他虽亦是旗人亲贵,但终是蒙人,总隔着一层,不敢如奕山这等天潢贵胄般,肆无忌惮。

只能沉默以对,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地面上。

那块奕山从西域带回的、图案繁复华丽的珍贵地毯上,那些蜿蜒层叠的缠枝莲纹,仿佛无尽的漩涡,又似沉默的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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